祝明璃把账目粗看一遍,心中有数,再取张纸对货品进行规划。
日用品,要多进货,最好进小而精的。小,成本低,抽成高,买起来也顺手;精,符合书生的审美,比起量大粗糙的,他们更爱在日用品上讲究一个“雅”字。
再针对各个货品提供自己的意见。比如牙粉,可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的常见牙粉,一种是升级版的,按功效命名为“提神”牙粉。
时人醒神常用丁香,而非薄荷,但此时确实已有薄荷,名为蕃荷菜,属于菜部而非药部。薄荷混入牙粉内,能让口腔充满清新冰凉感,是现代牙膏必备口感。
在工业化兴起时期,日化品发展迅速。商人发现,有清凉味儿的牙膏会让人产生一种“洁净”感,即使其本身与之前牙膏在清洁能力上并无差别。清凉感牙膏一经面世,便碾压式地占据市场,归根结底就是使用感受符合了客户消费心理。
学子早早起来上学,冬日正是困乏时候,洗脸刷牙时,若是用上薄荷味牙粉,不仅会产生一种“比以前刷得更干净”的错觉,还会觉得牙粉帮助自己清醒,今日去学堂学习应当有良效。
按照这种思路,祝明璃在各种日用品旁边标注,看秀娘有没有办法低价进货,他们收来改造再加价,蚊子腿也是肉。
比如面脂,要么是卖给娘子们的精美包装,要么是质朴无华的简装。前者包装成本占大头,后者符合寻常百姓使用,却不太符合学子们的消费心理。
收过来,换个稍微好点的雅致包装。既然都做包装了,那就干脆再在面脂上刻点什么“芝兰玉树”“神清骨秀”之类的,开盖有惊喜,一看就是卖给书生的。
面脂包装能做,其他也能做。澡豆换上“涤瑕荡垢”、“除晦除尘”盒子,鞋垫绣上“与日俱进”、“行远自迩”等等。利用一下封建迷信心理,听着割韭菜,但现代文具厂商没少出这种好彩头系列。
祝明璃一一勾画,把能换包装的挑出来,又想着人手不足,且作坊许久后会因大雪停工,勉强划掉了几项。
书肆后院比食肆空许多,若是秀娘忙活不过来,也能去济慈院收俩学徒,带着她们做做这些活计,凭手艺赚个口粮钱。
看完账本,才发现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封秀娘的信,信里写道货品卖得多,这几日就要再去进一点,她想拿多点儿,能换更低的价格。还有就是才开始摆货时,她立了字牌写夜间仍为学子行方便,但夜里并无生意。
但最近天冷了,渐渐开始有学子夜里过来买吃食,估计是馋得慌,学起来熬不住。
祝明璃想到提起肉就两眼放光的沈绩,决定在书肆也上新火腿片。和粉丝打包售卖,销量应当不差。
既然知道学子冬日夜里学起来馋,除了速食粉丝和火腿片,甜饮也不能少。再进点蜂蜜、杨梅果酱、桑葚果酱、烘干的香橙片等,夜里也可补充糖分。
吃好喝好,嘴里各种甜味咸味,牙粉的销量又上去一波……
都是小利,但各个品类加起来,就是大利润了。赚钱嘛,祝明璃从不奢望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
给秀娘和阿青各写一封信,详述货品调度,写完后时辰不早了,祝明璃赶紧熄灯歇下。
而隔壁厢房,早早躺下准备养精蓄锐的沈绩却久久不能入眠。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他就睁开了眼。
这枕子,这被褥,这淡淡的安神香,这舒心的床帷……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被养懒了骨头,辗转几回方起身,打起精神,准备上值。
这可是好前程,有什么好唉声叹气的。
洗漱更衣,清醒过来后,心里那股不舍彻底消散不见。
热腾腾的早食端上桌,那股不舍又阴魂不散回来了。
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沈绩心中一凛,他才回来多久,竟已习逸成惰。其他人就算了,他这般需要拼军功的,万万不可生出怠惰之心。
于是他牛嚼牡丹,唏哩呼噜地把早食塞进肚子,最后清点整理包袱文书,确认无疏漏后,迎着寒霜浓重的晨风,步履矫健地往院外跑去。
第一日可不能迟到。
跑到院门口,冷风吹在脸上跟呼巴掌似的,一巴掌把他呼明白了。
沈绩又大跨步跑回厢房,拎起刚才拿出来的油纸包。
嗯,带点吃的上值怎么了,也算不上怠惰吧。
第96章
沈绩离开后, 三房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毕竟此院的仆役都是祝明璃亲手挑选、细致栽培的,一直习惯围着娘子转。
祝明璃还是和以往一样处置事务,只要营生不断扩展, 她的步履便不会停歇。
一早起来, 论功行赏, 拟定各处赏钱, 由绿绮、焦尾两个宴会总管理过目,确认大致方向与宴会当日贡献匹配。
又把喜娘、索娘等管事婢子唤来,细商章程。
在祝明璃的管理下,府上很少有偷懒耍滑的仆役。多劳多得,又与月钱挂钩, 谁也不会想不开耍心眼儿。
如今有了章程, 又要重重审下去,一致同意后, 赏钱才会发放到位。
喜娘看完后, 并无异议,但却给出了另一方面的建议:“娘子, 此番调度婢女之事, 四娘参与颇多, 或许可听听她的主张?”
祝明璃当时让沈令姝协理此事, 纯属为了让她跳出环境, 接触常人,没有想过锻炼考验她。
既然喜娘提出这个意见,那说明沈令姝在此事上尽职尽责, 需要被囊括进来,免得教人寒心。
她对喜娘点头道:“你倒是提醒我了。”派人去请沈令姝过来。
沈令姝很快就来了,神情有些怏怏不乐。婢子们见状立刻收敛神色, 默默屏退。
祝明璃瞧在眼里,却不多言,只是道:“此次宴会仆役们辛劳,我拟了赏,你瞧瞧可有不当之处。”
沈令姝先下意识接过,等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数目后,才反应过来:“我?”
“这些时日你同样忙碌,与各处婢子都熟稔了起来,谁有功,谁当赏,心里应当有个谱。”
她这么说,沈令姝倒是回过味儿来,心中冒出很多想法:“叔母所言甚是。”
再仔细看章程,发现自己想到的,叔母都想到了。自己疏忽的,叔母也补充了出来。
安静地看完后,她把纸张递回去:“我与叔母想的一致,没什么好改的。”
“那便好。”祝明璃取来印泥,在纸上盖上章子,放到一旁,准备等会儿交给绿绮,让她送往账房。
沈令姝看着她做事,也不离开,似乎有话想说。
祝明璃心下了然,却不主动开口。沈令姝这种性子,你若是主动,她反而会排斥,非得她自己开口才好。
她不开口,祝明璃就气定神闲地做自己的事。
直到沈令姝坐不住了:“我昨夜一夜未眠……”
祝明璃抬头,适当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想,二房这么下去终究不是件事。”她曾经以为,怀念阿娘,便是留住与她相关的一切,包括日日咀嚼的苦楚回忆。直到沈令衡将嫁妆店肆盘活,她才隐约发现或许还有新的活法。
死守着,不是纪念。走出去,或许也是一种选择。
万事开头难,既然开口了,后面的就好说了:“叔母虽出手整治,但顾及阿兄与我,终究不似整顿府上那般彻底。留下这些人,要么是阿娘从外家带过来的,要么是自我出生起就一直留在二房的仆役,仗着情分,钻懒帮闲。”她垂头,叹道,“从前我熟视无睹,如今已看清,是时候做出决断。”
祝明璃这才放下笔:“考虑好了?”
沈令姝颔首:“多年主仆之情,硬要割舍也难。但二房终究是不能留他们了,望叔母为他们择一去处。”
如今留下的仆役,虽无作奸犯科之辈,但小偷小摸、瞒上欺下的不少。若从宽,可贬至末等,罚月钱,只做粗活;但若是严格起来,“奴婢畜产,类同资财。 ”、“奴婢贱人,律比畜产 ”,是没有下限的。
祝明璃从镇纸下拿起一张早就拟好的章程,递给沈令姝,上面从宽容到严格依次递进,写了好几条建议。
沈令姝初看有些惊讶,但想到此事算是叔母循循善诱,她早就做好准备也正常,便沉下心静看。
最后沈令姝选了最宽容的那条,用确认的眼神看着祝明璃。
祝明璃笑了笑:“四娘心善。”最严格那条是卖出府,这种多年旧仆卖出去,下场都很凄惨,祝明璃写上去时便没想过选这条。
沈令姝长长舒出一口气,明明该如释重负,却显得有几分悲戚。
她自嘲地笑道:“割舍一桩大事,本该轻快点,心中却觉得空落落的。”不好的被剥离,似乎过去也跟着被剥离,连带着与阿娘的回忆也少了见证人,终是渐行渐远。
祝明璃见她神情悲伤,忽然想到系统漏出的零散故事线碎片。第一世沈令姝自缢身亡,终究没能从郁结中走出来,也不知那个平平无奇的日子,她思量了什么才选择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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