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源看向祝清,祝清甩开他的目光,有些奇怪地看向祝明璃。若没判断错的话,居然是胆怯?


    祝源比她大了十五岁,祝清只大了四岁左右,看着尚年轻,神态很像那种害怕家里泼辣小妹的兄长。


    “小妹。”祝源还是怂怂地开口了,磨蹭过来,“怎么忽然想起来祠堂?”


    话一出口,忽然灵光乍现,警惕地看向烛火:不会是来损坏牌位的吧?


    第80章


    祝明璃回答:“一回到府里, 处处都是旧时痕迹,脑海里全是阿翁的身影,便来祠堂看看他。”


    祝源朝祝清使了个眼色, 祝清却佯装未见。祝源恨祝清是个木头, 只能小心翼翼开口道:“是想翁翁了吗?”是思念的那种想, 还是越想越气的想呢?


    祝明璃没有正面回答:“昨夜阿翁入梦来。”


    祝源又靠近一步:“然后呢?”


    “和我说了很多话, 我不知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他当真托梦而来。”


    祝源又近一步,终于靠到她身边,跟着跪了下来。把手背在身后,给祝清摆摆手, 示意祝清也跟着跪下来。


    祝清看祝明璃情绪还算稳定, 没有恼怒,也没有悲伤, 才跟着跪到了左边。


    祝家三兄妹集齐, 跪成一串。


    祝明璃摸不清这两位兄长是怕这个小妹,还是怕刺激她她又做傻事。无论如何, 言多必失, 她尽量克制用词, 不透露出感情色彩。


    “翁翁生前最疼爱你, 想必是托梦来吧。”祝源叹气, “他走后,一次也没给我托梦。”


    “我也是。”祝清突兀插嘴,终于找到可以接话的地方了。


    祝明璃和祝源齐齐转头看他, 他有点懵,讷讷闭嘴。


    祝明璃不理他的打岔,继续道:“他说了许多话, 醒来却记不太清了。”


    说了这么久,祝源还是没摸准小妹现在是个什么态度。


    他微微后倾,在祝明璃身后和祝清使眼色。


    祝清摇头,缩回脑袋。


    祝源没法子,自己是长兄,让小妹嫁人要顶在前头,承受怒火也要顶在前头。


    “小妹,三娘,你梦里和翁翁吵起来了?”试探着问。


    祝明璃奇怪地看他一眼,这两人也真是,怎么不接茬,不应该问她梦见什么了吗?她才好说暴雪之事呀。


    她摇头:“这么久过去了,早已不像当时那般气在头上了。”


    祝源松了口气:“那你来祠堂是想和翁翁说会儿话?”


    祝明璃不确定现在气氛烘托到位没,但没法,只能和盘托出:“我想问问阿翁梦中之话为何意?”


    “冬至后,朔风起,雪埋帝京,民不聊生。”


    刚才还呆呆的祝清一震,睁大了眼,蓦地转头:“你说什么?”


    这种神神鬼鬼,还涉及灾害的事,随便放在哪儿说都是危言耸听、妖言惑众。幸而身处祠堂,又是一家人跪一排说话,足够严肃,显得没那么荒唐。


    祝清和祝明璃视线对上,她情真意切,不似撒谎,面露苦恼:“许是因前年雪灾心有余悸,正值冬日,才会做这样的梦?可梦中阿翁,为何如此真实?”


    祝清蹙眉。他们观测天象,确知长安不久将降雪,但若如前年那般成灾……


    祝源不愧是混不上正经官职的人,没有一点敏感性,还在道:“翁翁生前就爱占卜演算天象,梦见他说这些,倒也不怪。”


    祝明璃无视了他,暗自观察祝清神色,见他惶惶然,放轻了声音道:“二兄觉得此事是真是假?”


    祝清摇头:“但愿是假。前年雪灾不算大,已造成不小损失,若今年再来……官仓须备足存粮,京兆府也要早作准备,方能减少伤亡。”他看向牌位,“阿翁,你为何不来我梦中呢?”他还能问个明白。


    祝源这才才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长安又要暴雪了?”


    祝清冷静道:“不可因托梦之说确信,但日后我会谨慎留意,一旦有征兆,立即上禀。若是虚惊一场,受罚也值得。”


    祝明璃顿时对这个二兄印象好了不少。


    她心想,等天气预报的“小雪”阶段快结束,即将进入“暴雪”,她再来一趟预警也行。


    目的达成,比预想中顺利,祝明璃暗暗松了口气。


    怎么说呢,有点太容易了,祝家的两位兄长确实……挺简单的。


    三人跪在这儿,怪冷的,但祝明璃不知道如何收场,只能沉默地再跪一会儿。


    祝清陷入深思中,唯有祝源开口:“小妹,你允翁翁入梦,又信了他的话,还来祠堂找他,可是不那么怨恨阿翁了?”


    祝明璃思索了下,还是点头吧,她也演不出愤恨的模样。


    祝源立刻肩头一松,眉眼舒展,面带笑意:“太好了。”


    他起身来到供桌前,将神灵像捧起,抽出下面的薄信:“阿翁说若有朝一日你怨气散了,愿意来祠堂见他,就让我将这封信给你。”


    祝明璃一愣,万万没想到为演戏来祠堂,竟误打误撞促成此事。她是穿越者,不该有什么情绪,可此时看着那封信,心跳竟然如擂鼓,下意识伸手接过。


    祝源还在嘀嘀咕咕:“你自幼倔强,主见强,这次决裂,本以为这辈子你都不会踏足祠堂,我也没法将信递到你跟前呢。”


    信很薄,应当是祝翁临终前写的,封面字迹歪歪扭扭,只能依稀看出持笔者生前风骨。上写四个大字:璃娘亲启。


    祝明璃忽然生出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不敢拆开。


    自己一直困惑的“绝食真相”,好像马上就可以得到解答了。甚至她有种预感,穿越真相也能得到解答。


    她拿着信发呆,久久不动作,惹得祝源祝清心生忐忑。


    “阿妹?”祝清开口唤她。


    祝源过来,又跪在了她身边:“你若是还未放下怨恨,便留到日后再看吧。”他不是个聪慧的长孙,向来愚钝,只知道听嘱咐行事最好。祝翁生前是这样的,生后他也这样坚持。只要祝明璃怨气未散,他就会把信要回来。


    祝明璃瞧他一眼,他表情难得认真坚定,让她忍不住想,当初冷面拒绝她的悔婚请求时,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


    拿都拿到手了,没有退回的道理。


    她摇头,拆开了信封。


    字迹依旧歪斜,隔几行便洇出墨渍。深深浅浅的,显然祝翁当时已没有力气一口气写完整封信。


    “我残灯将尽,然心中千般牵挂,万般不舍。璃娘,你性情模样最是肖我,却也太肖我,性刚而志远,注定前路艰辛。自你尚在襁褓起,我便忧心忡忡,怕你遇人不淑,错付终身;怕你嫁入寻常门户,困于后宅琐事,消磨志气,碌碌一生;又怕你心向山河天地,却无足够家世为你遮风挡雨。纵使你想离家远游,只怕世间“离经叛道”四字,便能将你压得寸步难行。”


    祝明璃万万没想到这封信会是这样的口吻。她的身体本能地感到难过,泪盈于睫,酸楚满腹。


    “我深知,你大哥二哥皆非栋梁之材,家族不能如皇家般,让你以不嫁之身逍遥自在。”


    读到这里,她抬头看向两位兄长。


    他们见到一向倔强冷淡的小妹落泪,也忍不住落起泪来,明明一头雾水,却还在擦泪,实属滑稽。


    祝明璃无奈,继续往下看。


    “莫怨恨翁翁狠心,拆散你与表兄。他才华虽有,野心亦大,而你同样心高气傲,情起时万般皆好,但时日一久,他岂容明珠争辉?若你与他结亲,须得敛尽锋芒,看他施展抱负。


    沈家一门,家风敦厚,面冷心软。我那老友如此,教养出的孙儿想必不会太差。他能包容你的脾性,赞你离经叛道之质,兼有功勋在身,能作庇护。你嫁入沈家,虽不免受内宅规矩所限,但总能多得几分自在。以你的聪慧,阿翁相信,你定能寻到出路。


    满腹叮嘱,只恨纸短,更恨气力已竭。望你有朝一日见此信,能原谅阿翁之举。惟愿吾孙无灾无难,勿改其志。”


    信读完,祝明璃早已不自觉泪流满面。


    系统在眼前弹出对话框。


    【接触到故事线真相,进入前情交代。】


    记忆碎片涌入脑海,祝明璃看见了“自己”。在婚房落泪,回门争吵。


    祝源说:“阿翁一片苦心,最疼爱你。”


    她问:“那为何你们得到了家业官身,我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纸婚约?”


    从此不欢而散,再也没有踏入过祝府。困守内宅,郁郁寡欢。与沈绩相见,祝明璃沉默寡言,二人常常相对无言。沈绩行军在外,府中冷冷清清,她愈发郁结在心,身子每况愈下,积忧成疾。


    几年光景过去,府中变动,沈令仪出嫁,沈母病逝,沈令姝自缢而亡。


    她终于醒悟,操办丧事,支撑起了沈府。但韶光荏苒,病骨支离,即使重拾心气,为时已晚。


    最后的记忆是三十六岁的她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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