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慨抛之脑后,先吃再说。


    由于主母没有新安排,他此时并不在“品鉴食客”的范围内,一口气干完三碗黍米饭,一跃超过沈令衡成为沈府食量最大的人。


    吃饱了,马上有婢子端来漱口用具,供他漱口。


    沈绩蓦然生出几分恍惚:……我以前过得是什么日子?


    吃完,准备趁着休沐日把祝明璃说的“烂摊子”查一番,转身,遇到欢快跑进院子的沈令仪。


    “叔——三、三叔?”又一个见鬼的。


    她听下人们道“主子”回来了,以为是一去赴宴就不归府的祝明璃,兴冲冲地跑过来找叔母看最近的画作,正面撞上沈绩,心跳都差点停了。


    扑啦啦的,画轴掉了一地。


    她慌张地捡起,抱好,即使已经被祝明璃养得自信大方了些,但见到一向敬畏的三叔,还是吓得掉头就走。


    沈绩:?


    也是今日运道上来了。月经来完的沈令姝走出自己的小院儿,准备来三房正式谢过那日叔母的相助宽慰之恩,走到院门口,撞上了慌张的沈令仪。


    “三叔回来了!”沈令仪压着嗓子道。


    “哦。哦?!”沈令姝一惊,也不知道沈令仪在躲什么,迷迷糊糊也跟着跑了。


    听到他们对话和脚步声的沈绩:?


    他蹙眉,咂磨过味儿来,给自己无语笑了。


    他早就换上了常服(婢子给的,他还是没找到衣裳放哪的),稍薄,愈发凸显宽肩窄腰,站在廊下,无端透出几分萧索。


    转头往书房去,毕竟满院的婢子,没一个是他用过的人手。要安排,还是得去书房找亲卫。


    还未靠近书房,亲卫们就已察觉动静,立刻现身。


    他们早就知道消息,并未惊讶,恭敬行礼:“将军。”


    沈绩颔首,迈进院子:“之前府上贪奴一事——”


    嗯?他书房的院子怎么回事?这地是被谁刨了?


    亲卫们见他看着泥地愣神,把头垂得更低了。你不问,我不说。


    沈绩觉得自己是累着了,记忆恍惚,眼睛也有点花了。他揉揉额角,继续干才的话:“你们细细报来。”


    亲卫立刻应是。


    *


    沈绩连夜快马入京,祝明璃却是乘马车回来的。比他慢上不少,到达沈府时,已快要近暮时。


    她入府,一路下人行礼,到达三院,婢子们纷纷松了口气:“娘子!”她几日不归,大伙儿都很忧心。


    祝明璃颔首,正要踏入厢房,有婢子流程性问:“娘子可要先沐浴?”


    她正要习惯性答应,忽然想起件事:“沈……郎君回来没?”她不知道面圣的流程,但沈绩大半夜就往长安赶,今天一整天总该回府了吧?当然,若是直接再次离京也行。


    绿绮匆匆过来答道:“娘子,郎君回来了,半个时辰前往书房去了。”


    祝明璃本来想先沐浴更衣,但还是正事儿要紧,转头往书房那边去了。


    同样,还未进院,院里的人就已听到动静。沈绩不熟悉这脚步声,亲卫们可熟悉。


    自从主母来了,他们月钱多了,每次不轮班时还跟着她去田庄,有“出差补助”,年节能蹭着沈府仆役发的米面,工作幸福感大大提升。加之她出手抚恤残病兵士,重将士身后事,同为行伍,他们岂能不感念?所以一听到祝明璃脚步声,就感到十分亲切。


    还在汇报的亲卫收声,沈绩也停下来往书房外看。


    半个时辰,亲卫事无巨细地汇报。祝明璃查贪奴,老夫人出手,亲卫也不会眼见不管,跟着摸查下去,没有疏漏之处。


    一问一答,时间过得很快,主母查人面面俱到,并未留下需要扫尾的地方。


    沈绩心下的震惊比那夜祝明璃汇报时还要加剧,待她的身影出现在书房外时,一时只能定定地看着她。


    祝明璃逆光,看不清房屋内坐着人的表情,只是有礼貌地道:“沈小将军。”三郎比较亲昵,她喊不出口。


    沈绩还没来得及回,旁边的亲卫就已分外热络,甚至有点谄媚地躬身:“娘子!”


    沈绩的招呼卡在喉咙里,狐疑地看向一向冷面的下属们:?


    怪事特别多,全撞到今日了。


    沈绩眉角一跳,起身:“祝三娘子。”这也是十分生疏但有礼尊敬的称呼。


    以为他们关系很亲密互通信件的亲兵皱眉,心想这不对啊。


    不过容不得他细想,祝明璃又开口:“我有话与将军商谈,不如移步厢房?”书房冷冰冰的,炭盆都没有,祝明璃不想在这儿说话。


    沈绩也有很多话想和她聊,当下点头,大步出了书房,站在她身旁:“请。”


    亲卫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瞪圆了眼和伙伴对视:谁家恩爱夫妻“请”来“请”去的?


    看到二人并肩行走、距离一人宽而来,婢子们纷纷低头。院里刚才因主母回来的喜悦气氛破碎,只剩下谨慎的沉默。


    祝明璃先一步踏进厢房,十分自然地走到自己书桌后坐下。


    宽阔的书桌将二人隔开,她下意识指向书桌侧面的椅子:“请坐。”这是阿青、沈令仪他们接受教导时的座位。


    太自然太丝滑了,沈绩甚至有那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有何不对,迈着脚步就准备过去,中途刹住。


    ……这感觉怎么像闯进了谁的书房一般?


    把外间当办公室的祝明璃看着他顿住脚步,才意识到这确实不对劲儿,尴尬一咳,起来将板凳挪到了书桌对面:“请坐。”这是合伙人商量事情的方位。


    沈绩还是觉得有哪儿不对,但人家娘子亲自搬座椅,他还有什么好说的,顺着坐过去,有点尴尬:“多谢。”


    祝明璃坐回自己的座位,看着沈绩这张陌生的脸,也挺尴尬。


    二人四目相对,都沉默了。


    第72章


    虽然面前这人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 但祝明璃切换到工作合作视角,一下就适应了。


    开口先寒暄:“沈小将军,用膳了吗?”简单一句“吃了么”, 是中国人民最朴素贴切的关心。


    沈绩愈发觉得她古怪, 是所有娘子都这般, 还是自幼随祖父游历的娘子才如此特别?


    他颔首:“用过了, 吃食很新奇。”吃得又好又饱,差点就要说多谢款待了。


    祝明璃笑道:“是,食肆最近在琢磨新品。”


    沈绩:“食肆?”


    祝明璃却不打算多说,寒暄到位,就该商议正事了。


    她探出半个身子, 从书桌旁的矮柜里掏出一本账册, 放在桌案上发出嘭的轻响:“这是近几个月沈府的账目,你可要过目?”


    祝明璃作为一个爱规划的人, 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早早就开始记账记功劳,只待沈绩归来时呈报。


    别说, 这样对坐议事很方便。她一推, 账册就滑到沈绩跟前。沈绩微微倾身, 翻开账目, 入眼就是各种陌生的表格。


    记录形式十分新颖, 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往昔账目亏空在何处、差漏在哪里,接手后如何拨□□中、田庄、铺子有何变动, 变动后每月收益增减,与接手前的对比……


    这不是账簿,是功劳簿。


    沈绩看入迷了, 越看越吃惊。这比他亲身感觉到的还要明显,他的神色越来越严肃,翻到最后一页后,沉默良久。


    之前娶妻时,他知道祝明璃的身世背景,也知道她绝食闹那一场。对成亲这件事反应平淡,十成十都是为了遵长辈意,只希望新妇不要因情意闹出麻烦即可。


    他不仅低估了祝家,更是低估了“主母”这个身份的重量。这和他想象中的“祝明璃”完全不一样,哪怕是收到祝明璃送来剑南道的信件时,他也没有想到她在长安做了这么多事。


    祝三娘带给他的惊讶是循序渐进的,先是突然接风,再是提到奇株,最后是归府发现府上焕然一新,如今账本一出,惊讶到达巅峰。


    越惊讶,他反而越冷静。


    他看向祝明璃,对方十分坦然,没有骄傲,也不讨好,只是以一个平静平淡的姿态等待他的反馈。


    沈绩再咀嚼“她从此是沈家人”这句话时,意味已大不相同。


    别家新妇也是这般吗?难怪到了年岁,许多人都赶紧成亲了,原是为了结盟互助。怎么大家藏着掖着不说?


    他年岁尚轻,之前因祖上荫庇,官级高,实权却有限。但出了长安,在朔方那几年,历练颇多,经历不逊外放官员,自己也攒下不少得力部下。


    见微知著,这样的本事,又管人又管账,在哪儿都是人人争抢的人才。若从武,可做幕僚,接管后方;若从文,可做一名实干的文臣,比那些酒囊饭袋不知道好到哪儿去。


    沈绩甚至想到了那位她心心念念的表哥,扬名万里为谋一官,在文采上他能胜过自己的表妹,能力上呢?沈绩暗忖,祝三娘与他相比,差的是恣意远走边关的机会。


    他生出感慨:“祝翁把你教的很好。”难怪祖父当年不介意门第差别,也要早早定下亲事,原来是早猜到了那个襁褓中的小娘子会长成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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