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吻太过慈和,沈绩略有怔愣,回答:“我先归京面圣,祝……三娘乘马车慢一步回长安。”


    崔京兆点头,见他神色有些僵硬,只当是郎君面薄,笑得更和蔼了。


    “三娘托七娘问我买荒地一事,我昨日已托人经手。如今你回来正好,今日休沐不提,明日你寻人去将申牒办齐。”


    沈绩十分迷茫,三娘是指祝三娘吧,七娘又是谁?崔京兆虽然是个亲民的好官,但一向不苟言笑,何时说话态度这么和蔼了?最重要的是,荒地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他心头再多的疑惑,也只能按下,和崔京兆告辞后,牵马入府。


    门房见了他,惊讶地瞪圆了眼,激动道:“郎君回来了!”


    激动归激动,手脚却没停。牵马的、递消息的……主母不在府上,递消息的愣了下,转头往老夫人院里去。


    沈绩到洛阳时,亲卫就已得了信。知道归知道,是不会跟任何人透露行踪的,包括沈老夫人。


    沈绩见这些人手脚利落,不像是奴仆大换血后应有的混乱,心下稍安。


    回府头一桩事,定然是先见老夫人,即使此时的他已十分疲乏。


    他步子迈得大,递口信的一个传一个,刚传到老夫人房里,不过片刻,沈绩就已踏进院中。


    一路走来,他隐约觉着府里有什么变了,却又说不上来。


    如今到了阿娘院子里,才终于捋清楚这种感觉——秩序井然却又透着安恬欢洽。


    “郎君。”


    “郎主。”


    见到他,行走的仆役纷纷止步,垂头行礼。沈绩行至屋外,门口的婢子已替他打起帘子,他微弯腰入内,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屋内熏着炭盆,却没有他熟悉的药味,而是有一丝甜香。阿娘入冬易咳,不爱熏香。


    他的视线落到婢子捧来的羹碗,微微挑眉。阿娘平日两餐都是强咽的,今日这个点儿就开始用膳了?


    沈母一开口,他的疑惑立刻散了。


    “三郎,一路辛劳,赶紧去歇息吧。”中气比以往足了许多,明显比离京时身子好些,祝三娘所言不假,难怪胃口有恢复。


    阿娘沉疴已久,看来当真是心中郁结稍散,连着身子也硬朗了些许。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等身上寒气散去,方才入内:“阿娘不必为我操心,我有数。这些时日,阿娘一切安好?”


    说到这儿,沈老夫人还真有一大堆话想与他讲。可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毕竟无论是府上发生的事儿,还是晚辈的改变,都有太多感触了。


    所以她只是笑了笑:“都好,你呢,此行顺利吗?”


    沈绩其实在剑南道受了点伤,如今已好了大半,他自然是报喜不报忧,只道“顺利”,又将自己职务变动说了一番。


    老夫人感慨万千:“大郎当年也……”说到伤心处,住了口。


    婢子见状,及时插嘴:“老夫人,药膳要凉了。”


    老夫人被打断,飘散的思绪收回,对沈绩道:“好了,快去歇着吧。”看他神色染上乏意,当娘的很难不心疼。


    沈绩目光落到瓷碗上,老夫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道:“三娘为我安排的药膳,此为五白汤,润肺止咳,屋里熏着炭盆,时不时喝上一碗会舒服些。”现代人流行养生,祝明璃也跟着学了些,沈母胃口好些后,她和医人商量排了单子,变着花样给她补身子,还让医婆为她拨筋推拿,疏通淤堵。


    沈绩颔首,开口还是改不了习惯,勉强纠正:“祝……三娘说府上被刁奴蛀空一事,由阿娘经手惩治?”


    这事儿同样三两句说不清,而且祝明璃太能看账了,只要有不对的,都揪了出来。省去了对峙查案,惩治也不难了。人换了,祝明璃又立刻安排替上,沈老夫人并未怎么劳累。


    “此事已料理好,你无需操心。三娘在持家这块儿的本事,远超寻常人,光是从账目上就能将蠹虫抓个干净。你先去歇息,此事日后再说。”


    沈母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沈绩也就不再留了。至于她口中“三娘的本事”,沈绩并不质疑,昨夜她一口气报账目报不停的时候,沈绩就已有体会。


    出了房,站在院儿里,沈绩犹豫了下。这事儿若让他来办,无非也是查账、审问、搜检,账是肯定要看的。律令在这儿,万没有随意抓来拷打仆役的说法。


    他确实累了,不能立刻投入府中事务,调转脚步,朝三房走去。


    一路走一路奇怪,布置还是那些布置,却舒服许多。花草都比以前打理得更好,洒扫婢子少了些,但依旧干净整洁,见了他也不惊惶垂首,只从容行礼。


    靠近三院,还有一个更明显的感受:人多,热闹,全是生面孔。


    沈绩在时,三房仆役并不多,一是他常年不在府,二是没那么多需求,三房人越少越好,还清净。


    时隔数月回来,这里竟成了沈府最热闹的地方。


    热闹,但不吵闹,甚至比其他地方还要秩序井然。


    他还未进院,就有婢子认出他,虽然惊讶,但还是下意识按规矩行事,向内传报。


    等他走到厢房门口时,已有婢子上前近前等候吩咐。


    沈绩有些不习惯,看了一眼,都分不清此人是祝府的婢子还是沈府的。


    舟车劳顿,一路都在凑合。沈绩不是不懂享受的人,只是没那个条件,好不容易回府,第一件事自然是:“备热水——”


    刚开口,转角已有一串婢子端着热水、巾子出来了。近前的婢子回头见屋内婢子们手脚利落布置好往外走,便道:“郎君,先沐浴还是先用食?”


    绿绮迟疑了一下,秉着对某些邋遢郎君的印象,补了一句:“还是先合衣歇息一番?”


    沈绩沉默了。


    他身量高,绿绮连他肩膀头都不到,再加上行军人特有的冷冽煞意,沉默是还是怪慑人的。


    要是以往的绿绮多少会害怕,可如今跟在祝明璃身边,世面也见过了,对此只是有些不适应而已,并未胆怯:“郎君?”


    沈绩有点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心想这个模样,倒和祝三娘挺像。肯定不是沈府的婢子。


    他答:“先沐浴吧。”


    刚好里面的婢子出来,恭敬行礼告退,沈绩便迈入屋内。


    一进来,有些困惑。这是三房吧?


    所有的陈设都变了不说,花、草、熏香把屋内装点得格外惬意,各式家什更是填得满当当的,一点儿对不上他离京那夜最后一眼的印象。


    最扎眼的,当然要属窗旁的大书案,高高摞着册子、书籍,毛笔、炭笔随手搁置着,还有一堆叫不上名目的文房器具。


    书桌的主人必定十分繁忙。沈绩上次见到这种情形,还是去老师府上拜会时,听老师梳理剑南道形势。


    他这一驻足,身后婢子的低语声便传入了耳里。


    “绿绮姐姐,郎君的衣物没寻见。”她们受训时,知道给主母、客人拿,但没有试过给郎君拿。哪怕是给客人准备的新衣,也都是女眷的衣物,郎君忽然回府,一切都可照旧,衣物却难办


    绿绮倒是未见慌乱,蹙眉想了下,瞥了眼屋中观察的沈绩,小声道:“跟我来。”


    邀着两名婢子往隔间去,在小木柜里,找到了一叠沈绩的衣物。


    比起祝明璃,他的衣裳可以说是少了,往衣柜里一放,浪费地儿。祝明璃干脆就叫婢子收起来,还不是收到里间的箱子里,不好意思,那里也被她占满了。


    沈绩好久没有这么舒服地沐浴过了。水温合适,加热水的桶伸手就能够着,连澡豆、巾子、面脂等物都整齐排好,以前觉得没那些需求,如今试过,才知道可以如此方便。


    洗完擦身,干净衣物已在屏风后放好。归整完毕后,推门,都不用开口,便有仆役进屋打扫。


    流程反正是那个流程,换成了郎君也一样。大家从开始的略微慌乱,很快变得平淡,照章行事。


    沐浴完容易口渴,热水先放到桌案上,婢子询问:“郎君可要用膳?”


    还未到午食时分,大厨房估计就是备着些蒸饼,热也需要时间。沈绩本想摇头,但确实腹中饥饿,便道:“有什么吃什么吧。”


    婢子应下,沈绩在桌案前坐下,灌了口热茶,差点咳出来。


    居然煮的是花瓣,味道真奇怪。旁边还有几盘从未见过的糕点,沈绩不适应地想,这间屋子确实有女主人了。


    防止低血糖的甜点他没有动,因为愣神的功夫,小厨房的婢子们已经端着吃食过来了。


    瓷碗落在桌案上发出清脆声响,全是他没见过的菜式,卖相极佳,口味丰富,关键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这回沈绩是真的困惑了。


    第70章


    绿绮作为祝明璃手下的执事婢子, 按现代职务划分来讲,高低算个秘书长,是没有做过待客这种“小活儿”的。


    她对男主人不熟悉, 整个院子的婢子对他也不熟悉, 所以众人见他坐着沉默, 互相交换眼神, 都有些摸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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