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等来的只是出师请求和一场闹剧。


    “嘴上说着敬重仰慕,心里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我魏烬这辈子唯一的败笔,就是收徒弟的眼光太差!”


    他咬牙切齿地拍着桌子,震得茶盏稀里哗啦碎裂。


    弈尘差点被水泼到,皱起眉。


    魏烬越说越生气,“你不许不说话,快说点什么给我听听,啊——!气死老子了!”


    弈尘沉默一会儿,道:“你收徒弟的眼光确实不行。”


    魏烬:“……”


    不说还好,一说直接点炸了,魏烬总觉得弈尘说话自带嘲讽效果,听得心里来火。


    在这之后两人一顿切磋,玉佩估计就是在那时候掉的,只不过弈尘全程都心不在焉,心事重重,才没注意到玉佩的事。


    楚衔兰听完事情的经过,抱着酒坛子陷入沉思。


    师尊全程只说了几句话,其中,一句是认错,另一句是道歉。


    这让他感到很难过。


    楚衔兰突然抱着酒坛,狠狠灌了一口,恍恍惚惚道:“错的不是半妖,错的是这个世界。”


    “好诗好诗,”魏烬拍拍他,语气里满是欣赏,“来吧,一口马尿解千愁。”


    “……”楚衔兰皱起脸,“小师叔你好粗俗,这是灵酒,怎么能以马尿相称呢。”


    “灵尿。”魏烬不甚在意。


    喝着喝着,楚衔兰就把魏烬醉酒亲人的事儿忘了个精光,两人突然开始玩起石头剪子布,谁输谁就脱衣服。


    楚衔兰运气好,只脱了一件外衣。


    魏烬扯了扯松松垮垮的衣服,耍赖不玩了,摸摸下巴转移话题,“小衔兰,给你看个好玩的。”


    “什么?”


    魏烬递过一张纸。


    “太乙宗星烬阁亲传弟子萧还渡以下犯上……什么鬼!”竟然是逆蝶写的见闻录!


    看着你萧哥传遍修仙界的逆徒传说,楚衔兰怒从中来,把纸撕烂,抱起酒坛子又痛饮一口,彻彻底底喝了个烂醉。


    魏烬半点没醉,撑着腮帮子看他晕乎乎地栽倒在地,轻轻一笑。


    喊这孩子喝酒,本来就是怕他压力太大,人嘛,有时候醉一场才能释放。


    “行了,”魏烬伸了个懒腰,“小师叔送你回去。”


    魏烬蹲下身,捞起不省人事、犹如面条一般晃荡的楚衔兰。


    却没想到,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待弈尘收到传音玉简赶来之时,楚衔兰正抱着根柱子不撒手,一声接一声地哭喊着:


    “师尊……师尊别丢下我……”


    “师尊不要走……这柱子好凉啊,我的心也好凉呜呜!”


    “呜呜呜呜呜师尊!师尊!”


    魏烬站在一旁耳膜都要裂了,恨不得暴打孩子,崩溃道:“快把你徒弟领走!”


    凑,谁好人家喝醉是这个又哭又闹又上吊样子!抱着个破柱子干嘛呢!


    弈尘走到楚衔兰身边,习以为常般低声唤道:“楚离,为师在这里。”


    楚衔兰抬起头,火光照出他面上一片醉意染上的红霞,眼睛哭得有些湿润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愣愣看了弈尘一会儿,似乎在分辨柱子和弈尘哪个才是师尊,然后当着魏烬的面,用爪子揪住了弈尘的袖子,乖乖的就跟着走了。


    离开的路上,弈尘任由他抓着衣袖,楚衔兰喝醉后也能走路,只不过走得很慢很慢。


    两人之间,气氛安静。


    突然,楚衔兰没头没尾地来了句,“师尊,您为什么不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弈尘道:“怕你不愿。”


    楚衔兰又道:“玉佩也丢了,您不喜欢吗?”


    弈尘:“喜欢的。”


    楚衔兰突然停下脚步,眼神涣散,摸着自己的额头问道,“您生气了吗……您不想要弟子了吗?”


    弈尘对他摇头,“回去吧。”


    楚衔兰不走。


    他站在原地,像是迷茫了许久,又像是清醒的,用力拉住了弈尘的衣袖,仰起头,轻声道:“情爱之事,弟子真的……不懂,师尊,您教教我吧。”


    第166章 这里没有神仙


    楚衔兰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的。


    风声、鸟鸣、蝉叫,乃至远处竹林簌簌响动,一切声音都隐匿在幽黑夜色中,仿佛寥寥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莫要说醉话。”弈尘垂下眼。


    闻言,楚衔兰神情呆呆愣愣的,保持着拽着不松的动作,喉咙咽了咽唾沫,隔了许久,才道:“师尊……”


    师尊转了身,楚衔兰望着他的背影,手还揪着,不得已跟上走了几步。


    弈尘从来都知道,自己提出任何要求,楚衔兰都反抗不了。只要他开口,顺势而为得到一段关系,其实很轻松。


    轻轻招手,少年便会主动贴近过来。就算做出过分之举,也从来不记仇。楚衔兰像一只温顺的,永远信赖主人的幼犬,谨记不敢违抗的习惯,容许自己肆意妄为,做任何事。


    偏偏弈尘不想要一厢情愿。


    所求种种,不过心甘情愿。


    重重矛盾压在心底,遮云蔽日,难以消解。可他不要楚衔兰出于逼迫与恐惧妥协,所以放弃掌控主动权,把决断的资格交给对方。


    弈尘原本已经认了。谎言也好,后悔也罢,只要楚衔兰高兴,怎么样都好。


    但现在,楚衔兰却能凭借醉意说出这一番话。


    惊讶之余,弈尘心绪几经变化,最后竟然平白涌起一阵气恼。


    这是在他身上极其少见的情绪。


    “师尊!”


    走了几步,楚衔兰现在又不愿意走了,后脚发力,铆足劲把人往后扯,如同蛮牛耍赖。


    弈尘绷着脸回身,眼神沉、黑而浑浊,仿佛压抑许久的风雨终于快要压不住,他沉声,“这次又是什么原因?”


    楚衔兰怔愣。


    “……因为我没有伸手拉你,还是因为玉佩丢失?让你误以为自己会被丢弃?这些事……只要你想要的,为师都能答应,也不会再次丢下你。”


    “楚离,”弈尘话音稍稍顿,无可奈何似的按了按眉心,“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弈尘心中的恼萦绕不散。


    恼他以假乱真,独留自己讳莫如深。


    明明是你率先搅乱一池死水,可到头来,又偏要说自己一清二白。


    少年可以时梦时醒,昏昏沉沉,但他并不能如此感情用事,在浑浊中过日。


    醉酒时重提往事,口口声声让他教会情爱,等明日酒醒以后呢,醉意消失理智回笼,会不会再次后悔,找几个借口,说这些不是自己想要的……继续把今夜的一切都当作胡话抛诸脑后?


    弈尘要怎么才能确认,此刻的真心不会转瞬即逝,换一个笑话。


    “我并没有觉得不满……”楚衔兰皱眉,张了张嘴说道。


    他有什么不满意?


    缠命蛊解除,师徒契也还在,解决难关后暂时躲避了外界的追杀,就这样潜心修炼努力提升自己,永远陪在师尊身边,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真的吗?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只觉得师尊的每个字都好像细小的刺,扎在他身上。明明扎的是他,可受伤流血的却不是自己,而是师尊。


    楚衔兰看见弈尘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悲凉,觉得……


    不满意。


    为什么?他思忖着。


    虽然楚衔兰的脑子才刚被灵尿泡过,但他还是认真回忆了一下,有时候,长期的依赖让他根本无法分辨对师尊的情感,潜意识任由它们存在着,不去想,不问,不面对。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可他清楚地知道,从小到大,没有一件事让像现在这样……不满意。


    突然,楚衔兰像是突然打通奇经八脉,做出了一个这辈子都想不到的怪异动作。


    他胆大地抓住弈尘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重重按下去,维持着这个姿势说道:“我从很小,很小,比去太乙宗还要更早,就是还只有这么高的时候……”


    楚衔兰用另一只空余的手比划了一下,不到自己腰的位置,然后抬起眼睛来。


    “——就在看着您。”


    这双眼眸如星辰般干净,其中又像亮着一团火,弈尘不由得停住呼吸。


    在进入太乙宗之前,楚衔兰就见过自己?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手心里,震颤逐渐振聋发聩。


    那是皮肉之下,少年人跳动的真心。


    “他们都说,修仙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神仙,您是凡尘降仙,那四舍五入,也是……神明。当时我住在赌坊后院,天黑之后,杂物间就黑漆漆的,又湿又冷又挤,什么都看不见。那种偏僻之地没有人修仙,也接触不到外面的世界。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会在那里,或者根本没有什么一辈子,毕竟,像我那样的小孩,活不过几年也很正常。”


    “光是与我相熟的小孩,就死掉了好几个……不过还好,我那时候个头小,吃得不多,还挺能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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