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吃醋了吧
崔氏五兄弟皆由科举成名, 是朝中罕见的后起之秀,宗族家规是由崔昌荣站稳脚跟后逐条定下的。崔昌荣年轻时得岳丈看重,不敢辜负提携之恩, 恐落人口舌,特意在家规中定下一条,崔氏族人不可狎妓败坏门风。
初夏的天气善变,那会儿还是落日熔金霞满天,这会儿冥冥薄暮黄昏里,有黑压压的乌云缀在天边, 蓄雨待发。
忙碌多日终于得闲的崔昌荣沉着脸回到府邸,命管家将五花大绑的三公子崔以韧带到二进院。
其余四兄弟相继赶来, 除却崔二爷, 都在替这个侄儿说情。
反观崔二爷,担心被殃及, 没敢替儿子求情。
长兄的脾气是出了名的暴躁。
管家挥舞着鞭子, 抽打在细皮嫩肉的崔以韧身上,看得赵氏心惊肉跳, 泪意潸潸。
多年的妯娌往来让她打住了求助身侧长嫂的意图,长嫂陈云岚虽是国公府嫡女, 却是个凡事任由丈夫拿主意的人。
说白了就是没主见。
赵氏偷抹眼泪,模糊的视线凝在不远处的崔晗玉身上。
若非这丫头告状,自己的儿子怎会遭受这份惩戒!
被抽打到抽搐的崔以韧倒在地上, 没有有泪不轻弹的坚韧,大颗大颗滴落眼泪。
平日里和蔼可亲的叔父婶子们,个个不敢上前搀扶。
崔昌荣背手走上前,冷声问道:“可知错了?”
“侄儿知错,再也不敢了。”
“大声点!”
“侄儿不会再寻花问柳耽误功课!”
其余人见机立即插话儿, 劝说的劝说,怪嗔的怪嗔,你一句我一句地缓和着气氛。
赵氏倒抽一口气,呜咽出声,“晗玉这孩子太敏感,误以为以韧在以谐音讥讽她,可多鱼本就是兄嫂为她取的乳名!”
崔昌荣转眸,火气蓄而未发,“弟妹休要再言。”
当初他们夫妻给女儿取名多鱼,是想要讨个好彩头,可久而久之,亲戚们开始以谐音调侃,多鱼演变为多余。
赵氏呜咽着抹泪,没敢再顶嘴。
崔晗玉闻言一笑,亲戚们都知她介意这个乳名,赵氏却以无辜的口吻挖苦讥嘲她,怀有的恶意显而易见。
长辈不一定要慈爱,但不该恶意针对小辈。
崔晗玉觉得讽刺,亲戚很多时候还不如邻居、朋友来得亲近,不过是多了一份血缘关系,不妨碍互损互嫉。
“堂兄说得对,我就是多余。”
她笑着迎上爹娘投来的视线,鼻尖不酸,眼眶不胀,像是那晚在顾廷居怀里哭尽了一个孩子累积的委屈。
叔父婶子们陷入静默,没人敢突兀地打圆场,至于心里是抱着看戏的态度还是愧疚以往对侄女的调侃,不得而知。
崔昌荣下意识想要斥责女儿不要再添乱,可到了喉咙的话突然噎住了。女儿此刻的反应太冷淡,如同一个旁观崔家闹剧的陌生人。
“来人,带以韧去疗伤。”
崔昌荣摆袖,背手走向膳堂。
其余人跟在后头,长兄没有打发人,他们自是默然要留下来陪同用膳。
崔晗玉站着没动,被母亲领着进了二进院的正房。
很快就有仆人送来饭菜。
陈云岚是想宽慰女儿几句,却避免不了要谈及往事,往事无解。
“去净手吧。”
崔晗玉没有赌气离家出走的习惯,年少时有过一次,她揣着个小包袱去投奔冯令宜,最后还是被父亲从冯府拎出,挨了两个时辰的训斥。
渐渐黑沉的天空淅淅沥沥落下雨点,淋在她枯槁的心田。
另一边,遍体鳞伤的崔以韧被府中仆人扶到小公子崔景鸿的院落。
崔景鸿因腿伤需要侍医常年在旁,以防左腿萎缩。崔以韧被扶进侍医所居住的西厢房时,骂骂咧咧抒发着心中不快。
“她才出嫁多久,就觉得自己硬气了,敢针对自家堂哥了,谁给她的底气?顾廷居?”
侍医和家仆虽觉冒犯,却不敢顶撞这位处在气头上的公子哥。
“轻点,轻点!”
崔以韧被金疮药灼痛,正龇牙咧嘴着,忽听房门发出“咯吱”一声响。
一张精致昳丽的脸出现在两扇门板间。
小公子崔景鸿自行摇着轮椅现身,安静盯着赤裸胸膛的堂兄。
崔以韧赶忙收起愠怒,惨白着脸笑道:“还是九弟有良心,来探望哥哥了。”
崔景鸿没有应声,以沉默否认堂兄弟间的虚假客套,不咸不淡的目光透着阴鸷,“堂兄若不收回方才的话,日后每次寻花问柳,小弟都会告知父亲。 ”
“景鸿!”
“还有,向我二姐当面致歉。”
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崔景鸿转动轮椅,调转方向,“除非堂兄改掉好色的毛病,可狗改不了吃屎。”
“崔景鸿!”崔以韧磨牙霍霍,被这对姐弟气得头晕,奈何不敢对这个跛足的少年出言不逊。
他那火爆脾气的大伯,唯独对这个嫡子无可奈何又满眼疼惜。
**
与母亲相顾无言小半个时辰,崔晗玉打算告辞离去,甫一拉开门,被一道急速躬身的身影吓了一跳。
随着药味飘来,她看清鞠躬的人,尾调上扬地“咦”了一声。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崔以韧黑沉着脸,生硬道:“是我这个做兄长的猪油蒙心,错把小妹的好意当恶意,还请小妹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听见动静的陈云岚走到女儿身后,推了推女儿的背,“晗玉,说句话。”
崔晗玉径自绕过,头也不回地离开。
伤人者,不可轻恕。
崔晗玉回到顾府,与婆母提起堂兄欺负顾府伙计的事。
董珍茹拉过儿媳,“叫你难做了。”
“不难做,错了就是错了,该罚。知错不改,更该罚。”
董珍茹失笑,纵使是她,有时看在人情上,也会一再降低底线,疲于应对人情世故。
儿媳这样直来直往的性子,省去诸多顾虑和麻烦,却又不显莽撞,甚是难得。
难怪会与这丫头投缘,起先以为是源于儿媳对女儿的恩情,如今看来是缘于欣赏。
“去歇着吧,娘让后厨熬了你爱喝的乌梅汤,待会儿送你屋里去。”
崔晗玉不解,她从未在顾府的人面前提起过自己中意乌梅汤,婆母怎会知晓?
又是翠瓶?
**
“不是奴婢说的。”
正在擦拭柜子的翠瓶否认了崔晗玉的猜测。
“会不会是姑爷与大夫人提起过?”
崔晗玉更狐疑了,除了顾廷居,不会再有其他人了,可顾廷居是如何知晓的?
怀着疑惑等到深夜,终于将那个忙碌的人盼了回来,崔晗玉单刀直入,问道:“你知道我喜欢喝乌梅汤?”
“你喜爱酸甜口味。”
“你怎么知道?”
顾廷居走进西卧,习惯性先脱去官袍,只是在指尖搭在革带的一瞬,他转过身,眼看着崔晗玉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崔晗玉捂住脑门退后,扬起泛着迷茫的小脸。
更阑人静,换作平日,她已歇下,这会儿为了一个答案等到子夜,人是困倦的,脑子是混沌的,反应是迟钝的。
看着她额头上一小片红晕快速消去,顾廷居有些好笑,“去睡吧。”
“先回答我。”
“多观察就知道了。”
“那你是有意讨好我吗?”
顾廷居不置可否,指尖慢慢捋过她额角的发,“意图还不够明显吗?”
崔晗玉避开面前人柔和直白的目光,侧转身体双臂环胸,“我这么好,你想讨好我也能理解。”
顾廷居顺着她的话点点头,将人带进怀里,“晗玉自然是极好的。”
无需他人肯定。
明明得到了褒奖,崔二娘子却僵住身子,鼻头发酸,甚至是惶恐的。
“其实,我没那么好。”
闻言,顾廷居收紧双臂,带着她轻轻挪步。两道左右摇晃的身影在夜色中相依相伴,如曼舞的蝶,与风契合,与月相融,沉浸墨夜中。
“顺其自然就好。”
顾廷居靠在崔晗玉耳边,温声开导,与人相处,不必迎合谁,也不必强求谁的肯定,顺其自然就好。
崔晗玉眨眨眼,隐约听到某种声音,她侧耳贴向顾廷居的心口,听到偏爱的声响。
切身感受到自己在被顾廷居偏爱着,取代了得不到家人认可的酸楚。
几分冲动涌上脑海,她踮脚仰脸,吻在顾廷居的下颌,旋即仓皇跑开,留顾廷居一人在原地。
男子没去琢磨小娘子因何善变,唇边点点笑痕,他解开革带,褪去官袍挂在椸架上。
至于为何知晓崔晗玉喜爱乌梅汤,答案早已写在她与“状元郎”往来的书信中。
不过,即便没有书信往来,用心观察也会发现,妻子在口味上喜甜不喜苦,最喜酸甜。
**
又几日,三姐妹相聚茗芝斋,崔晗玉给冯令宜递上凉茶,遭到何知微好大一个白眼。
“你俩吃独食啊!”
崔晗玉推给何知微一杯暖茶,“我找大夫询问过,凉茶的配方里有你需要忌口的草药。”
“我就尝一口。”
冯令宜拧不过她,沾一筷子递过去。
何知微一拍桌子,“当我是要饭的?”
两姐妹对视一眼,不再理会她。
何知微向后一扬,大咧咧的,有着将门中人的随性,却没有继承一副好身板,还时常被人调侃,将门出了只病鸭子。
“前两日,我娘有意安排人与我相看,被我拒绝了。”
崔晗玉和冯令宜立即竖起耳朵。
“我还要寻恩公呢。”
崔晗玉问:“然后呢?”
“以身相许啊,当然还是要讲究个你情我愿。”
冯令宜饮茶,“不要太相信男子。”
“知道了,知道了。”
换作旁人质疑恩公的人品,何知微是会护短的,至少也要呛对方几句,怎能将救她性命的恩公与败类相提并论!
突发哮喘的她差点咬掉恩公手上的一块肉。
血腥味犹在。
“不提我的事了,唉,你与大理寺卿相处得如何?”
冷不丁提到顾廷居,崔晗玉变得有些迟钝,看得何知微一愣一愣的。
“怎么了这是?害羞?”
察觉到好友在害羞,何知微笑倒在冯令宜的身上,“快看她!没出息!”
冯令宜推开凑过来的那颗脑袋,拉过崔晗玉,“晗玉,你适应了?”
“啊?”
何知微学海豹拍桌,“啊什么啊!是你之前说要先适应这桩婚事,再同房,你们可要同房了?”
同房
崔晗玉想起自己气势汹汹放过的狠话,忽然不那么有气势了。
何知微一连啧啧好几声,嘴角快咧到下巴了,“不过话说回来,大理寺卿可不是程沐朗能比较的。”
崔晗玉立即昂起脸,“那还用说!”
拿程沐朗与顾廷居比较,是对顾廷居的侮辱!
何知微翻个白眼,瞧她护短的样儿,已然沦陷。
这边姐妹互相谈心,朝堂已是风起云涌。
首辅年迈,正式向天子递上致仕归乡的奏折。
首辅之争在即。
作为最有力的角逐者,当数吏部尚书崔昌荣和次辅顾长川。
体面或被撕碎。
观望的人们已开始揣测崔晗玉的心理。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公爹,被夹在中间的崔晗玉可有私心偏向哪边?
府外诸多纷扰,崔晗玉懒得理会,她悠闲地躺在榻上,捻一颗葡萄含入口中,“依我看,还是公爹更适合做首辅。”
刚刚下直的顾廷居走到榻边,弯腰面朝她的脸,“当真?”
“当真。”
崔晗玉坐起来,向一旁挪动,留出大片的位置,也不知是不是在邀请顾廷居落座,“爹爹性情火爆,偶尔会意气用事,公爹则不然,不急不躁,左右逢源,更能平衡百官的利益。”
顾廷居撩袍坐在榻边,膝头微敞,姿态随意,一只手更是随意地握住了女子藏在裙摆下的脚踝。
那会儿随婆母栽植树苗费了好些体力,崔晗玉回屋便沐浴更衣。天气炎热,又是在自己的屋子里,她没有穿绫袜,一双玉足赤裸地隐藏在裙摆下。
被隔着衣衫握住脚踝,崔晗玉本能想要挣脱,蹬踹两下未能如愿,她眯起眼,索性将那只脚丫搭在顾廷居的腿上。
白皙肤色因浸泡过浴汤呈现粉嫩的色泽。
脚趾圆润均匀。
可没等顾廷居攥住那只小巧的足,就被崔晗玉挣脱。
掌心掠过一抹柔滑。
崔晗玉缩回脚,撇头淡淡道:“痒。”
顾廷居盯了会儿自己的手掌,发觉妻子的脚还不及他的手长,“很小。”
崔晗玉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又立马察觉到自己会错意,只因顾廷居扶额浅笑,流露出无奈。
她恼羞成怒,扑到顾廷居的背上,从后咬住他的左耳尖。
愤怒的架势像只被激怒的兔子。
顾廷居眉宇微锁,没有将人推开,任由她色厉内荏地施以报复。
耳尖多出一圈牙印。
这一幕刚好被走到窗边的顾青筱瞧见。
少女是来寻嫂嫂闲聊的,没想到会撞见暧昧的一幕,印象里的哥嫂都是稳重的人,断不会如此。
少女捂住眼转身,急切保证自己什么也没瞧见。
“小妹想起手头还有一事,先行一步。”
崔晗玉快速爬下顾廷居的背,想要叫住小姑子,可跑到窗前已来不及留人。她扭头睨了顾廷居一眼,心里却无半点愠气。
顾廷居弯腰拾起榻边绣鞋,不紧不慢走到崔晗玉面前,曲膝下蹲,为之套上。
“地上凉。”
崔晗玉那点佯装的愠气一敛而净,她盯着顾廷居下蹲的身形,有种寻到宿命姻缘的踏实感。
顾廷居抬眸,恰有晚霞入窗,透射在他的脸上,映得那双浅瞳色如琥珀。
“过几日,五军都督府会操练阵法,我为景鸿争取一个名额。”
纸上得来终觉浅,苦心钻研阵法,不如躬行,退而求其次,也要亲自观摩。崔晗玉知晓顾廷居的苦心,也笃定弟弟不会错过这次难得的机会。
难怪他能得到弟弟的另眼相待。
崔晗玉伸手拉起顾廷居,心怀感激。
顾廷居握住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翌日,崔晗玉收到茗芝斋掌柜差人送来的口信,想要与她商量租赁茶馆后院库房的事。
茶馆后院西北角有间闲置的小房,通风不好,不宜存储茶叶,掌柜想要便宜出租,却也因通风不好,位置偏僻,迟迟寻不到承租的人。
崔晗玉乘车前往茗芝斋,正见掌柜与人在库房前商讨着什么。
“娘子来了。”
听见动静,掌柜转身打声招呼,领着另一人走到崔晗玉面前,“租金的事,叶大夫可与我们东家商量。”
崔晗玉认出对方身份,正是恒轩医馆的年轻郎中,姓叶名珩。
“是你啊。”
叶珩也是一愣,躬身作揖。
有些缘分妙得离奇,叶珩因负担不起恒轩医馆一涨再涨的房租,想要更换一家铺子,可临街的门店租金昂贵,只能寻找偏僻一些的。
酒香不怕巷子深,他相信凭借自己的医术和这几年累积的口碑,不会因医馆位置偏僻,就接不到求诊的病患。
口碑是能够一传十、十传百的。
叶珩也知有自欺欺人的心理,但每月赚取的诊费有一大半要寄回老家,贴补爹娘和弟弟妹妹,剩下的用来支付昂贵的房租,几乎快要揭不开锅了。
能寻到茗芝斋,还要从那两盒子茶饼说起。
受人赠礼,总要投桃报李,刚好泡制多时的人参药酒于昨日启封,他便舀了一壶亲自送来茗芝斋道谢,才有了商议租赁的后续。
崔晗玉一笑,几分爽快汇入初夏柔和的风中,“租金好说,叶大夫只管租用,回头,让掌柜的给你配一把后院的钥匙。”
茶馆一侧有连接后院的木门,可直通库房,也省了越过茶馆穿堂的麻烦。
如此更为方便。
叶珩没有占人便宜的习惯,非要谈一个价钱。
崔晗玉摆摆手,“那就每月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
别说叶珩,就连掌柜都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崔晗玉。
崔晗玉没所谓地推开库房,“闲置也是闲置,物尽其用最好了,不过库房简陋,还要简单装潢吧。”
叶珩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娘子说得是,在下还打算砌一隔间做卧房。”
“随你。”
崔晗玉走到木门旁,上下撑开手臂,“门口可以挂上医馆的匾额,最好醒目些。”
叶珩再次婉拒,哪好意思在人家的茶馆旁边挂上自己的招牌。
崔晗玉站在鹅卵石的小路上双手叉腰,“那就偶尔送我一壶药酒吧。”
当天傍晚,顾廷居在一桌子菜肴中提起一壶药酒,为自己斟上,“买来的?”
崔晗玉笑嘻嘻道:“先尝尝味道。”
顾廷居饮啜一口,微辣偏甜,有些喝不惯,但还是饮下一整盏,“还好。”
“别人送的。”
“哦?”
崔晗玉提起叶珩,着重强调他不为钱财折腰的品行,意思是这样的人,值得她出手相助。
顾廷居单手把玩着酒盏,没有附和,也没有泼冷水,但没再动过那壶药酒。
之后几日,茗芝斋的掌柜时常在傍晚迎来大理寺卿的车驾。
东家不在,掌柜热情相迎,可心里打鼓,猜不到大理寺卿频繁前来的意图。他每次都会点一壶香茗,独自站在后堂外的挑廊上默默品尝。
这日傍晚,崔晗玉刚要从茗芝斋离开,大老远瞧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徐徐靠近。
早听掌柜提起顾廷居近来的异常,她屏退掌柜,一个人站在门前迎客。
店内无食客,她一门心思扑在挑帘下车的男子身上,“你怎么来了?”
顾廷居抬起下巴指了指空旷的茶馆,“照顾一下生意。”
崔晗玉挽起他的手臂,“店里的生意好着呢,刚巧这会儿冷清罢了。”
顾廷居提了提唇角,没有戳破,随崔晗玉步上二楼,可他没有步入雅室,径自走到后堂外的挑廊。
挑廊设有桌椅,风动铃铛响,别有一番意境。
“一壶大红袍。”
崔晗玉撇了撇嘴,转身去冲泡,待端着托盘走进挑廊,见顾廷居倚在栏杆上,默默注视着初现雏形的医馆。
工匠们都已收工,大敞四开的医馆飘散着木屑,搅了小院的整洁,可崔晗玉并不在意,趴在栏杆上笑道:“叶大夫每次过来监工,都要跟工匠们唇枪舌剑一番,不许他们浪费一砖一瓦。”
“换作我是他,也会如此。”
清贫出身,勤俭持家,是要精打细算。
崔晗玉认同地点点头,“我挺佩服他的。”
顾廷居端过茶盏轻抿,“酸了。”
“酸?”崔晗玉又倒了一盏,放在唇边细品,醇厚回甘,口感丰富,并无酸味。
“你碰瓷啊。”
顾廷居拿过她手里的那盏品尝,“还是酸。”
崔晗玉陷入云里雾里,好在对自己选茶的眼光和沏茶的手艺足够自信,“我看顾大人是喝醋了吧。”
“嗯。”
“嗯?”
崔晗玉错愕转眸,看向顾廷居融在霞光中的侧颜,他承认自己吃醋了?
“我对叶大夫”
“是感恩和欣赏。”
崔晗玉一拳头砸在顾廷居的手臂上,“那你还乱吃醋。”
顾廷居没有解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吃醋就是吃醋,真情实意不掺假。他拉过怒气冲冲的妻子压在栏杆上,夺取了她的呼吸。
“唔。”
顾廷居尝到崔晗玉唇上的茶香,不由自主加深了这记吻,他撑住崔晗玉的后脑勺不断索取,在女子推搡间,将人抱坐到栏杆上,以额抵在她的胸口。
崔晗玉向下望了几眼,确认无人,才环抱住顾廷居,“顾大人的心胸也就芝麻大点吧。”
顾廷居失笑,挺直腰身,“三姑母远游回来,带了些伴手礼。”
“哦。”
“助兴的。”
长辈们为了小夫妻也是操碎了心。
崔晗玉拉下小脸,她记得他在圆房的事上许下过承诺,只要她不情愿,他绝不强求。
“婆母还没催我呢,你要食言了?”
顾廷居扣住她的后颈,与她蹭了蹭鼻尖,“不是催你,是想问你适应了吗?”
崔晗玉张了张嘴,哑然失声,可顾廷居的目光直白,似非要一个答案。
霞光万顷,斜照小楼,映得周遭璀璨潋滟,崔晗玉面对这么一个俊美温柔的男子,说不适应才是自欺欺人。
“我我”
“挺乐意的。”
被戳破心思,崔晗玉那张素净的脸刹那酡红——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药酒
崔晗玉回到府上, 没有见着远游归来的顾家姑母,倒是见到了顾廷居口中的伴手礼。
密封的小罐里盛放着不知名的液体,隐隐散发腥味, 说是伴手礼,实在牵强。
崔晗玉勉强拎在手里。
担心儿媳多心,董珍茹解释道:“娘没有催你的意思,你拿回去随意处理,但也要避着旁人,别传到你们姑母的耳中, 叫人寒心。”
“儿媳明白了。”
崔晗玉回到兰庭苑,拉开架格的抽屉, 将小罐摞放在一堆瓶瓶罐罐上。
这里面装着的全是亲戚们的心意, 足够顾廷居喝上一年半载。
想到新婚夜若有似无的旖旎,崔晗玉还是不确定那夜的不了了之, 是源于自己不胜酒力中途昏睡, 还是顾廷居身患隐疾。
再不胜酒力,也不至于全无印象吧。
小娘子坐在榻上, 视线越过敞开的隔扇投向西卧,若有所思, 直到顾廷居站到隔扇边叩了叩门,“在想什么?”
崔晗玉偷偷向下瞥了一眼,没有如实道出心声。
沐浴后的男子身穿中衣, 薄薄的绸缎料子遮不住身形的轮廓,尤其是胯骨中心的位置,用突兀来形容毫不夸张。
崔晗玉不敢再偷瞄,唏嘘于这样健壮的体魄若是身有隐患委实可惜,但人无完人嘛。
即便顾廷居身有隐疾, 她也不会嫌弃的。她喜欢他,就会包容他的缺陷。
**
没两日,崔晗玉被一顶小轿送入坤宁宫。
深居简出的皇后向妹妹询问起冯令宜的近况,“冯家小姐可好?”
“好着呢。”
崔晗玉抱着小公主梅雅韵,懒得多提程沐朗一嘴。
皇后娘娘不再多问,又老生常谈,问起另一桩事,“别嫌姐姐唠叨,你与大理寺卿可圆房了?”
崔晗玉立即捂住外甥女的耳朵,“雅韵在呢。”
“就是没有了。”皇后娘娘无奈一叹,想起前不久妹妹领着顾廷居前来探望的场景,鹅黄衣裙的小娘子与绯红官袍的年轻文臣一并走来,别提多般配了。
“雅韵,母后和小姨有话讲。”
懂得察言观色的小公主跳下崔晗玉的腿,蹦蹦跳跳地跑开,全然没给崔晗玉防御的助攻。
没有孩子在侧,皇后娘娘单刀直入地问:“是你不想,还是大理寺卿不想?”
“姐!”
“回答我。”
崔晗玉避无可避,“之前是我不想,总要水到渠成吧。”
“别人都是盲婚哑嫁,也没见谁像你一样倔强。”
崔晗玉再次意识到自己为何不受父亲喜爱,不单单与弟弟有关。姐姐当年听从父亲安排入宫为妃,没有半句怨言,而自己在答应父亲牵线的婚事前,与状元郎往来书信数十封,在确定性情相投后才松了口。
强势如父亲,怎会喜欢她这个不受控制的女儿呢。
又两日,三姐妹齐聚茗芝斋。
冯、程两家虽解除了婚约,但余音未了,仍被人们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还有戏言称,原本冯家小姐柔和温婉,却因与崔晗玉、何知微走动密切,变得顽劣,太过招摇,才会不得月老眷顾。
毕竟崔晗玉和何知微的姻缘都不顺利,一个错嫁,一个嫁不出。
一只素手合上茶馆的支摘窗,隔绝了外头的风言风语。
何知微盯着关窗的冯令宜,气不打一处来,“蔡雀儿是长公主的婢女,长公主合该派个管事登门致歉,可这么久过去,连点儿表示都没有。”
冯令宜平静道:“人家是长公主,不会纡尊降贵的,何况性子还有些偏执。”
崔晗玉也知好友等不来长公主的致歉,可堂堂长公主,约束不好仆人,不觉得理亏,还反咬冯尚书一口,有失大家风范。
“偏执不等同于可以一味包庇身边的烂人。”
崔晗玉思忖起顾廷居的态度。
对裴小伯爷的承诺已过去七年,七年间,顾廷居和邹商为丰满长公主的羽翼,与数百权贵对峙过,这事儿不是秘密,照理说,他们三人该是盟友,可顾廷居如今几乎绝口不提长公主。
疏离的源头,仅与裴昀的旧部以及那匹战马有关吗?
一团团蝙蝠浮现眼前,崔晗玉愈发狐疑,即便与顾廷居相处时日尚浅,她也能感受到顾廷居是个情绪稳定的人,不会因一点分歧与盟友解绑。
何知微吹起额前一溜长发,若非长公主,她非要闹得对方鸡犬不宁,不过转念一想,又有些颓废,这算不算欺软怕硬?
“上一次如此费我心力的事还是寻找恩公呢。”
提起何知微的恩人,崔晗玉笑说要不要聘请她上次动用的密探帮忙。
“你当我没请过探子?”
只恨当时哮喘发作,勉强看清恩人的相貌,未能开口询问他的身份。
何知微夺过崔晗玉手里的小扇摇了摇,希冀久了,快要麻木,还曾被几个主动登门讨恩情的骗子气个够呛。
崔晗玉知晓何知微上次拒绝相看的男子是首辅的孙儿,不免有些遗憾,那位小公子的口碑极好,连她极为苛刻的父亲都对其赞不绝口,可何知微也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种。
“要不,我们去一趟你与恩公相遇的地点,顺藤摸瓜。”
冯令宜凑上前表态,“我也要去。”
何知微鼓了鼓腮,不抱希望,可还是被崔晗玉勾起一丝侥幸。
一丝渺茫的侥幸。
她等得太久了,该有取舍了,若无缘再遇,便该果断放下。
执念可贵也可怕。
或许恩公就是她匆匆一瞥的惊艳,误入了视野,误有了交集。不该为了一刻的心动,辜负余生。
强求不得。
雅室闷热,何知微去往后堂挑廊透气,无意瞥见西南角的库房有工匠进进出出,“那边在做什么?”
崔晗玉走上前,简单叙述起将库房租赁给叶珩的经过。
“恒轩医馆?就是那个拒绝为程沐朗诊治的郎中?”
“是啊。”
何知微感慨道:“无巧不成书啊,等医馆开张,我介绍几名府中的老伙计过来治疗痹症。”
也算照顾对方的生意了。
谁让她是个爱憎分明的人!
冯令宜挤在两人之间,盯着不起眼的小库房,“晗玉,你闷声干大事啊。”
连这份人情都替她偿还了。
冯令宜更惭愧了,原本该由她收拾的烂摊子、打点的人情债,都由两位好友代劳了。
女子垂头靠在崔晗玉的肩上,心里想着也该为这位素未谋面的医者提供些帮助。
等两人离开,崔晗玉拎着凉茶走进库房,“天儿热,师傅们解解渴吧。”
木匠们齐声道:“东家有心了。”
“我不是你们的东家。”
“叶大夫说,您是他的东家,也让我们这么唤您。”
崔晗玉摇摇头,刚走出房门,就见叶珩迎面而来。
“今日来得早。”
叶珩作揖,“东家。”
“你太客气了,屋里有凉茶,你也喝一碗解暑吧。”
盛情难却,可叶珩还是觉得受之有愧,“日后有用得上叶某的地方,尽管吩咐。”
崔晗玉还真有一私事想要询问郎中,却担心顾府侍医多嘴打草惊蛇,她比划一个手势,请叶珩走进茶馆。
借一步讲话。
一楼客堂内,崔晗玉摆好从马车里取来的一个个小罐,请叶珩甄别。这些都是亲戚们赠送的,每一罐都充斥着腥味。
叶珩一嗅便知这些药酒的效用,虽诧异,但没有多问。他是医者,负责为人解惑,不该有多余的闲话。
“东家是想问,这些药酒中哪一罐更有效用,还是对身体伤害最小?”
“最好没有伤害。”
叶珩仔细辨认药酒里浸泡的原料,将其中一罐推向对面的崔晗玉,给予了回答。
年轻郎中的识趣化解了崔晗玉的尴尬。
无声胜有声。
崔晗玉颔首致谢,没再多费口舌叮嘱对方不可外泄。与一些人打交道,只消只言片语,就能断定对方是否能够守口如瓶。
叶珩走进库房监工,发觉工匠们干劲儿十足,殊不知,在冯令宜离开前,特意犒劳了几人。
吃饱喝足又得了赏钱的工匠们哪会再有怨言。
**
回到府邸的崔晗玉站在石榴树前,不知在想些什么,待到身后一抹绯衣出现,人还是木木的。
“怎么了?”
身后传来男子温柔的询问,崔晗玉扭头,意味深长地扫过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没带公牍回来?”
“今日不忙。”
顾廷居公事繁忙是常态,很少有得闲的时候,崔晗玉松开攥紧在衣袖下的手,轻轻捏住他的袖角,“用膳吧。”
客堂内设有一桌子酒菜,散发的香气掩盖了某种特殊的味道。
顾廷居净手后坐到崔晗玉的一侧,如常进膳,没有多余的声响,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食不知味的崔晗玉觑了几眼被冷落在旁的酒水,小声问道:“你今日不忙,可要饮酒?”
“不了。”
“饮一些吧,别浪费了。”
顾廷居放下筷子,静静看着她,看得她头皮发麻,目光躲闪,却还是执意为他添酒。
倾斜而出的酒水再掩不住异常的腥味。
顾廷居却像是没有察觉,浅抿一口,薄唇覆上一层晶莹的水膜。
随着那盅酒水被饮尽,崔晗玉乱了心跳,再难淡然。
那么聪明的人怎会没有察觉酒水的问题?当真对她不设防吗?
不对。
崔晗玉愕然转眸,对上顾廷居的琥珀瞳。聪慧如他,不会沦为被动的那方。
猎物是猎手。
“你”
顾廷居淡笑,“我情愿。”
崔晗玉人都傻了。
顾廷居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我乐意。”
那日挑廊上的调侃有了回音,清晰敲打在崔晗玉的耳畔。
第23章 夜色
月下花正盛, 一些漂浮在湢浴的浴桶中。
崔晗玉浸泡其中,由翠瓶打湿长发。
“小姐可要再翻阅一遍嫁妆里的避火图?”翠瓶说着,从背后的裙带上抽出一个小册子。
崔晗玉忙拒绝道:“不用!”
“小姐可掌握要领了?”
崔晗玉埋怨地觑了翠瓶一眼, “话多。”
翠瓶吐吐舌头,将避火图塞回腰间,她还不是为自家小姐的圆满姻缘操碎了心,才会在听到小姐的决定后,忙不迭地翻出了避火图。
“夫人在小姐出嫁前夜,叮嘱过小姐, 若房事觉得不适,一定要叫停, 别硬撑伤到自己。”
崔晗玉捂脸没入浴汤, 不肯再听翠瓶唠叨。
够紧张的了,简直是添乱。
翠瓶忍笑, 深知小姐大咧咧的外表下, 有颗细腻的心,对人真诚, 可若被辜负,便会收回热忱, 毅然转身。
往昔,那些有意与小姐攀交的闺秀,但凡目的不纯的, 都会被小姐排除在往来的范畴外,不会给对方第二次伤她的机会。
“愿小姐得偿所愿,觅得良缘。”
她是小姐护着长大的,自然希望小姐顺遂无忧。
崔晗玉破水而出,被翠瓶的祝福逗笑, 怪正式的。她趴在浴桶边沿,翘唇道:“已经觅得了。”
**
漏尽更阑,崔晗玉坐在床边,等待着什么。
一场未知的奔赴。
湢浴的水声持续不断,紧攥着她的意识。顾廷居在东卧的湢浴沐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深深吐出一口气,崔晗玉抬手扇了扇风,出浴后的那点凉爽被燥热取代,坐立难安。
翠瓶没有伺候在旁,偌大的卧房只有他们夫妻二人。
“需要就唤我一声。”
崔晗玉伸长脖子面向半敞的湢浴,佯装淡然地开了口。
习惯使然,她有照顾身边人的习惯。
“需要你做什么?”
湢浴内传出一声疑问,低沉染浅笑。
崔晗玉正经道:“我可以替你搓背。”
“那进来吧。”
“我就客气客气。”
适当认怂是聪明之举,崔晗玉说服着自己,没有冲动上头走进氤氲水汽的陷阱。
她才不上当呢。
小娘子仰躺在绵软丝滑的锦被上,呆望帐顶,直到对上一双内勾外翘的眼。
顾廷居的眼皮纤薄狭窄,凸显骨相深邃,定定投来视线时,会给人犀利的威慑,又被风姿耸秀的气韵冲淡几许凛冽。
会让初相识的人觉得此人若即若离,这也是崔晗玉对顾廷居的初印象。
不热络,不怠慢,君子之交淡如水。
崔晗玉坐起身,几乎是正襟危坐,不知该如何接招。
在此之前,他们没有用言语挑明今晚会发生的事,在心照不宣中默认了会发生的一切。
水到渠成就在此时。
那句“我情愿”和“我乐意”不过是一方的意愿,若她拒绝,就不会有此刻的朦胧暗昧,可她不想拒绝。
喜欢自己的夫君还不能大大方方吗?
是要大大方方。
崔晗玉拍拍身侧,试图占据上风,“坐吧。”
顾廷居放下绞发的布巾,按着她的安排坐在床畔。
崔晗玉歪斜眼梢睇过一眼,留意到他嘴角一点微红,她靠过去,轻轻一嘬。
温热的唇瓣落在男子嘴角。
鼻端嗅到清爽的味道。
顾廷居的淡然有了一丝裂痕。
为了去除药酒的腥味,他反复清洁唇齿,嘴角一丝微疼,或是擦破了一点皮肉。
此刻,看着近在咫尺的娇颜,他抬起手,抚过崔晗玉的下唇。
秀窄修长的手指带了点儿燃火的嫌疑,反复试探在那软弹的唇肉上。
崔晗玉觉得这会儿的顾廷居没安好心,偏偏她的身体诚实,不懂拒绝,还顺势抓住那只大手,在顾廷居的掌心蹭了蹭脸,“你不会骗我吧。”
顾廷居湛然的眸光微凝,“我骗你什么?”
“骗我的感情。”
崔晗玉咬住他的掌根,含糊威胁道:“你若骗我,我不会选择谅解。”
她待感情炽热,眼里揉不进沙子。
“怎么不讲话?”
眼前的男子太严肃了,她噗嗤一乐,倾身环住他的颈,也怪她,谁会在圆房时说这些煞风景的话啊!
顾廷居就不是口蜜腹剑的人,不是程沐朗那个混蛋能比较的。
崔晗玉主动吻住顾廷居的唇,等待着回应,可吻了许久,颌骨发酸,也没有等来顾廷居的主动,正当她疑惑着拉开距离时,顾廷居突然俯身,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吻。
山峦秀色的美,也不及心上人在眼前。
两道身影缠缚在喜烛的光里。
为了这场圆房,崔晗玉特意点燃一对喜烛。
淅淅索索的动静,是衣料相擦的声响,在静夜中极为清晰。
窗棂大开,熏风解愠,醉人情肠。
崔晗玉的骨肉停匀,顾廷居的体魄健硕,触碰间,温软对坚硬,迸发出彼此都难以抵抗的吸引。
须臾,女子青丝与雪背间的纻丝寝衫一点点垂下,带来清凉。
崔晗玉蹙额适应着这份清凉,丹唇素齿微微发抖,可当她看清顾廷居心口旁的陈年箭疤时,羞赧被心疼取代。
只差一点点就伤及心脏。
饶是挺阔的胸肌再优越,也转移不了崔晗玉注视在箭疤上的目光。
她颤着手摩挲,没有傻兮兮问他还疼么,伤口的疼痛早已渗入骨髓。
金相玉映的大理寺卿,心口旁的伤疤极为狰狞。
崔晗玉倾身,吻在疤痕上,一点点描摹疤痕的形状。
顾廷居却捧起她的脸,“看着我。”
她说得对,过去就过去了,没必要被执念桎梏。
他们都该释然了。
崔晗玉抬眸,眼底湿漉漉的。
女子的眼中有浮岚暖翠的壮丽景象,也有疼惜爱人的潺潺涟漪。
她抱住顾廷居,浓密的长发垂落在男子的小臂上。
晦冥天色,胧月藏在云端,室外寂静唯有虫鸣。
崔晗玉坐到顾廷居曲起的膝头,顺势下滑,无限靠近那具成熟的体魄。
顾廷居适时相迎。
失控不过一瞬间。
碧玉妆成初长成的女子,妍姿艳质,姱丽明艳,尽展婀娜玮态。她环着顾廷居的肩,感受到水到渠成的亲昵。
爱之深,泪潸潸。
一滴泪珠划过鼻尖,落在顾廷居的脸上。
温温热热。
顾廷居坐在床尾,仰头看向自己抱着的女子,欣赏到菡萏刹那绽放的美。
足够余生回味。
迥拔身姿随之偾张。
他低头靠在她心口,感受矗耸处传来的跳动。
为他跳动。
“晗玉。”
他扣住崔晗玉,带人倒向大红锦被。
迟来的圆房,也能装扮出新婚的气氛。这是翠瓶的调侃,小丫头在布置时,眼角眉梢透着欢喜。
崔晗玉也是欢喜的,对顾廷居的喜欢有增无减,想到要与此人共度余生,唇齿溢出的声响如遏云曼妙。
身心如飞絮,疏放奔放,疏狂自在。
可久存的疑云没有散去,顾廷居没有隐疾,那大婚当晚的状况又该作何解释?
狐疑阵阵划过心头,却无法细想,耳边是叮咚作响的玉钩碰撞声,固定帷幔的钩子撞击在床柱上,搅扰了崔晗玉的思绪。
将她拉回现实。
双眼被顾廷居的臂膀遮挡住视线。
不知敞开的窗棂外是否有雀鸟在偷看,更不知守夜的仆人们是否在忍笑。
毫无经验的她,容不下纷乱的思绪,她抓挠着顾廷居的臂膀,在怪异的感觉中展现曲折连绵之姿。
嬿婉柔美。
庭砌落花,馥郁浓香,点缀夜的旖旎。
寅时前夕,顾廷居恢复几分疏隽,敛去眸中冶艳,渐渐朗清。
额头一滴汗水落在枕边。
他曲指碰了碰打蔫的妻子,有浅笑浮现在唇边。
崔晗玉避开顾廷居的视线,透过未落的帷幔,看向敞开的窗,晓色未至,一片漆黑。
顾廷居起身唤水,门外婆子的应声要比平日嘹亮,惹笑了顾廷居。
熏风环绕吹散身体的潮气,他就站在门边,一身宽袍不见褶皱。
翠瓶担心自家小姐,但见姑爷淡然如常,也就安心下来。
“可要奴婢伺候小姐沐浴?”
“不必了。”
翠瓶退后两步,心道姑爷要亲自服侍小姐吗?圆房之后果然不再分彼此。
待仆人们提来一桶又一桶的浴汤,灌满浴桶,顾廷居合上房门,回到床边,隔着被子拍了拍侧躺的人儿。
“不热?”
裹得够严实。
崔晗玉趴在床上,懒得再折腾,想要赖在被子里睡大觉,即便床帐中充斥着怪异的味道。
“累。”
顾廷居看着眼皮子快要睁不开的妻子,没再多言,他独自走进湢浴,拧一条打湿的帕子,再次返回床边。
崔晗玉以为他会先行沐浴,没想到会先照顾她。
懒懒的笑声溢出檀口,她松开被子,忐忑地接受着擦拭。
“这里不用这儿也不用。”
被摁在砧板上的鱼后悔没有跳进浴桶自行清理身体。崔晗玉还做不到与顾廷居坦诚相见。
片晌,顾廷居去往湢浴。
水花声起。
崔晗玉困意来袭,在水花声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梦到自己站在热闹的巷陌岔口,目睹两顶喜轿被轿夫依次抬走。
她追上前想要纠错,却陡然刹住步子,若是提醒了轿夫,自己和顾廷居就会再无交集。
可谢家小姐是无辜的,她原本该嫁给顾廷居。
自己好自私。
睡梦中的人儿哼唧一声,无意识握住一只伸来的手,枕在颊边。
“我要”
听见妻子含糊不清的呢喃,坐在床边的顾廷居伸出另一只手,为她捋了捋碎发。
潮红的小脸还有未褪尽的汗水。
“顾廷居。”
“嗯?”
顾廷居没有听懂崔晗玉断断续续的梦呓。
她说她要顾廷居。
第24章 为夫
天蒙蒙亮, 崔晗玉在一阵窸窣声中睁开眼,露在被子外的一双眼捕捉到顾廷居正在穿衣的身影轮廓。
新奇、陌生的体感源源袭来,她揪着被角偷看, 看到顾廷居拿起革带系在腰上。
那截腰身富有力量,在夜里的旖旎中承受了她的重量。
崔晗玉想到数个时辰前,她坐在顾廷居的腰上跃动,不禁脸颊滚烫。
“醒了。”
“没有。”
顾廷居扯开被子,将意欲躲藏的崔晗玉拉进怀里,“母亲派人传了话儿, 今日不必去请安了,就歇在屋里。”
“我与知微说好了, 今日要陪她出城寻找恩公的线索。”
被顾廷居拉进怀里后, 崔晗玉连声音都柔了三分,瓮声瓮气的。
顾廷居笑问:“还有体力吗?”
崔晗玉捂住他的嘴, 不接受调侃, 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在乘车出城的途中, 时不时要揉一揉发酸的腰肢。
两侧腰窝还残留几道指痕。
看出她的异样,冯令宜关切地问:“不舒服?”
“没有。”
“怎么总扶着腰啊?”
坐在对面的何知微伸个懒腰, 还有着晨起的懒倦,“巧了不是,昨儿傍晚, 我遇到状元郎和谢娘子了,谢娘子也扶着腰。”
冯令宜一点就透,“说不定怀上了。”
两人立即看向崔晗玉的肚子。
崔晗玉瞪过一眼,她还不好意思坦白昨夜与顾廷居翻云覆雨的情事,担心两人追问细节, 怪羞耻的。
待她适应了,再与两人透露不迟,还能传授她们一些经验。
提起谢娘子,崔晗玉喟叹一声,与两人说起自己的梦境。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何知微嗤一声,“就没有重来的可能,再说,错嫁错娶非你之过,有什么好愧疚的?”
冯令宜看着崔晗玉,一针见血道:“晗玉,你开始患得患失了。”
心悦一个人才会患得患失。
崔晗玉枕在窗框上,还是纠结大婚当日没有圆房的真相,一杯合卺酒下肚就能让她失去意识吗?
她是一杯倒的酒量,但不至于对那晚床笫间的情事全无印象,昨夜的房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马车抵达郊外一座村子,驾车的韶野摆好脚踏后,仰头观察瞬息万变的天色。
晴朗的天空忽聚乌云,要降雨了。
何知微指着村口的石井,“我那时就是倒在这里的。”
那年赶路回城,水囊皆空,口渴难耐,便在途经村落时,下车打水,不承想哮喘发作,差点栽进井里。
她曾派过家仆进村打听,没有收到任何线索。
今日会故地重游,也是想要了却一桩执念,不再强求。
“进村吧。”
崔晗玉和冯令宜跟在后头,挨家挨户地打听。
韶野拴好马匹,吩咐随行的小仆等在村口,他拿起双刀,插在后腰上,慢慢走在最后头。
龙骧虎步,器宇不凡。
四人走上一座独木桥时,远处天边传来滚滚闷雷。
**
宫中下起暴雨时,南边的积云更厚重。
走出御书房的顾廷居向南眺望,清澄眼底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撑伞的宫人提醒他注意湿滑的台阶,他拿过伞,婉拒了宫人的相送,一个人走在泥点飞溅的甬道上。
另一抹绯衣身影跟上前,执伞走在斜后方,“下直后可要喝几杯?”
顾廷居侧眸看向同样被宣入宫的邹商,“你可听说过杏雨村?”
“在城南外。”
“陪我走一趟。”
**
突来的暴雨没有征兆,冲垮了杏雨村唯一的木桥。
几名蹲在河边玩耍的孩童落入水中,被冲向下游,好在抓住了木桥落下的残木。
村民们沿着河畔追逐。雨势太大,河水湍急,难以下水捞人。
崔晗玉四人也想要帮忙,却因情况紧急,场面混乱,被冲散在村民中。
一直拉着何知微衣袖的韶野在寻到捞起孩童的机会时,重重按住何知微的肩膀,“小姐不要乱走。”
说着,他跃入水中,以身体拦截住一名被冲下来的孩童。
“快来帮忙!”
附近的村民赶忙上前搭手,将孩童拉上岸。
何知微趴在岸边向韶野递出手,急切道:“快上来!”
可韶野瞄准机会,凭借武夫的功底,在湍急的水流中艰难前行,稳稳扎住脚跟,再次拦下一名冲下来的孩子。
另一边,落单的冯令宜在瞧见几名妇人合力拉拽水中孩童时,立即上前帮忙,却见孩童的右脚被水草缠住。
难怪拉拽不动。
眼看着孩童口鼻灌水,唇色发紫,她一咬牙,跳入水中,一手握住孩童的右脚踝,以免自己被冲走,一手拔下发间发簪,以簪尖割草。
割断的一瞬,孩童被妇人们合力拽起,冯令宜却因手掌湿滑,没能握住那截脚踝,被河水冲了下去。
“啊,快救人!”
妇人们惊呼,沿着河畔继续追。
崔晗玉听到动静,在认出好友的衣衫时,奋力向人群挤去,倏然间,余光闪过一道黑影,跳入水中,有着常人难以练就的矫健,在雨幕中划过一道黑色弧线。
“噗通。”
“又有人落水了!”
被村民们误以为落水的邹商抓住冯令宜张开的手指,紧紧扣住,与之一同冲向下游。
没等崔晗玉认出那是何人,又有一袭灰衫越过,崔晗玉听到熟悉的声音。
“等在原地。”
顾廷居快速退出人群,翻身上马,在人流外纵马驰骋,与村民甩开大段的距离,余光紧盯水中的两人。
失去平衡的人很难在湍流中稳住身形,只能凭借外力搭救。
顾廷居驱马靠近河边,在邹商二人冲下的刹那,翻身而下,一手紧拽缰绳,挂在白马一侧,一手递进水中,“抓住我。”
皱商眼疾手快,握住顾廷居伸出的手,并吹出一记婉转的口哨。
离奇之事发生了,原本不堪重负的马匹迎来帮手。
紧随其后的另一匹棕色骏马追赶而来,以头部和前半身撑住白马的腚。
两马齐驱。
顾廷居绷紧泛起青筋、肌肉拉扯的手臂,将二人拽出河水。
疾驰的棕色骏马扬起前蹄,飞跃过倒地的三人。
雨势不减,打透三人的衣衫。
邹商吐掉衔在唇边的水草,睇一眼蔫巴巴的女子。
顾廷居坐起来,没有在意自己被缰绳勒出血痕的掌心,提醒道:“她不懂水下闭气。”
没等邹商做出反应,顾廷居径自离去。
不管了。
邹商蹙起眉,觉得麻烦,又不能见死不救,他交叠双手按在冯令宜的胸口,又以薄唇为女子渡气。
冯令宜清醒时,还能清晰感受到邹商唇上的温度。
冰冰凉凉。
混乱的局面随着雨歇而止。
所幸几名孩童全部得救。
冯令宜被她亲手救下的孩童簪了一朵花在耳边,她赧然地看向崔晗玉和何知微,有点不知所措。
崔晗玉莞尔一笑,竖起大拇指。她裹着灰色长衫走到靠坐在河边老树旁的顾廷居,也给他簪了一朵花。
令宜是那名孩童的英雄,他是她的英雄。
“邹侍郎呢?”
“先回了。”
“为何不与咱们一起?”
消耗体力,总要饱餐一顿才是。
顾廷居没解释,待衣衫干透,他拉起崔晗玉,打算先行返程。
冯令宜和何知微愣愣看着走向她们的男子。
说来也怪,她们常把顾廷居挂在嘴边,真正碰面,竟都怯场了。
有些人看着温和,却是孤冷难以亲近的。
顾廷居也只是简单问好,没有多余的寒暄。
暴雨过后,静夜澹艳,崔晗玉坐在顾廷居的双臂间,同挤在一副马鞍上,不再如上次那般窘迫,可还是难以忽视顾廷居胯骨深处的炽热。
回到府中时,面对婆母和小姑的嘘寒问暖,崔晗玉有些心不在焉,心里想着今晚的他们可会同床共枕。
若顾廷居不提呢?
两人在各自的卧房沐过浴,连通的两道隔扇间再无动静。
崔晗玉等到子夜,气呼呼钻进被子,可没一会儿,她就趿拉着绣鞋走到西卧前,“要忙到几时?”
顾廷居从公牍中抬眸,“你先睡。”
崔晗玉绕过书案,故意用手掌盖住他正在处理的那份公牍。
同床共枕不重要,休憩才重要,除非他想累坏自己。
可她不知,府中有一条堪比家规的规矩,长公子在处理公事时,旁人不可搅扰,但这一条对崔晗玉无用。
顾廷居乐意纵容。
男子起身,将板着脸的妻子抱坐在桌边,打着商量:“为夫处理完手头这份,就去安寝。”
为夫崔晗玉的笑意被瞬间勾起,她咳了咳,一本正经道:“那我陪着你。”
“好。”
顾廷居坐回太师椅,拿起公牍一目十行。
崔晗玉晃动一双小腿,不慎踢掉趿拉的绣鞋,她便脚踩顾廷居的大腿,以脚趾轻点的方式催促着他。
顾廷居放下不知是否看完的公牍,将毫无防备的女子打横抱起,走向东卧,步子很稳,不显急促,可慢条斯理中还是隐藏着一丝危险。
崔晗玉晃晃脚,“你不留在西卧?”
“盛情难却。”
“谁盛情了?”
她才没有!
顾廷居泛起点点笑痕,他走进隔扇,将人平放在床上,轻轻向里推去。
帷幔落下时,霸占一整条锦被的崔晗玉觑一眼安静仰躺的男子,没有等来她以为的翻云覆雨。
同时又庆幸,她的腰还酸乏呢,需要缓缓。
投桃报李,她大方地将被子匀了过去,却被拒绝。
“不用。”
崔晗玉撑开被子蒙住拒绝她的男子,偏不顺他的意,可很快就裹着被子拉开距离。
使坏不成,反认怂。
只因寝衣的领口有些凌乱,胸前也有些疼——
作者有话说:更新晚了,掉落一波小红包~
第25章 食肉的狐狸
冯令宜在回程的马车中异常安静, 令一旁的何知微很不适应。
“大英雄,怎么了?”
“别叫我大英雄。”
“就是英雄啊。”
冯令宜笑出声,笑声如她的性子, 轻轻柔柔。她甩甩脑袋,想要甩去脑海中的画面。
邹商是为了救她,那一刻即便贴住了她的唇,也是在口对口渡气,是在救她性命,还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
他会忘掉吧, 抛之脑后就好。
冯令宜皱了皱漂亮的脸蛋,只怪与邹商低头不见抬头见, 才会消解不掉这份尴尬。
日后见面可如何是好?
“你怎么回事儿?”何知微伸长脖子, 盯着好友的脸。
“没事儿。”
“你一扯谎就脸红。”
冯令宜捂住脸,“我脸很红?”
“哈哈哈哈哈。”何知微捂住肚子大笑, “到底怎么了?快跟我说说。”
差点被炸出实话的冯令宜踢了踢裙摆, 不惧半点威慑。
“邹商救了我。”
“我知道。”
“他”冯令宜看向车窗外,“回头我要请父亲登门向他致谢。”
“多大的事啊!冯叔和邹商是忘年交, 又同在刑部,没必要特意登门致谢。”
冯令宜难以启齿, 落在何知微眼里成了做贼心虚。
“你不会是对邹商感恩戴德,想要以身相许吧?”
冯令宜感到一阵耳鸣,“别添乱了。”
何知微一拍脑门, 这种事她有经验!
“邹商人不错,总比程沐朗那个败类强!不对,程沐朗都不配给邹商提鞋!”
冯令宜耳边嗡鸣不止,反将一军,问道:“还要执念于你的恩公吗?”
何知微骤然沉默了。
故地重游, 然后,没有然后了。
**
休沐日的清早,街头吆喝声不断,回荡在临街的恒轩医馆内。
叶珩将量取的药材打包,递给倚靠在药柜前的男子。
“嫂夫人孕吐属于妊娠恶阻,内服配合按摩、针灸可起到缓解。”
男子接过药包打趣道:“我不信别的大夫,就信你。”
“状元郎抬爱了。”得到老主顾的信任,叶珩对新药铺增了几分信心,并将新的地址告知给了状元郎岳岐。
一听新地址选在茗芝斋的后院,岳岐心道一声“孽缘”。他拎着药包走出恒轩医馆,钻进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
车中的女子惊讶道:“你说叶大夫要搬去茗芝斋?”
“是啊。”岳岐苦笑道,“晚儿啊,咱们以后要换个郎中看诊了。”
名叫谢晚的女子点了点头,错嫁一事,她与岳岐虽受人之托,但也参与其中,还是要尽量避免与那女子碰面。
他们是帮手,也是得利者,没有大理寺卿的操纵,她与岳岐也不能如愿结合。
她出身书香门第,家境殷实,却也仅仅是殷实。岳岐虽白手起家,却一举夺魁扶摇直上,成为高门家主争抢的香饽饽。岳岐的父亲为人市侩,一心盼着儿子迎娶高门闺秀,一蹴而就挤进权贵圈子。
是以,在大理寺卿提出合作时,她没有拒绝,一为自己,二为报答大理寺卿对谢家的恩情。去年一桩命案牵扯进她的父兄,证据确凿,恰逢顾廷居升任大理寺卿,察觉疑点,顺藤摸瓜,利落翻案。
而顾廷居在达到目的后,并没有置身事外,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岳岐的父亲明了事理,至少没有打扰过她。
可饶是有足够的理由促成这桩错嫁,她还是愧对那名女子。
崔晗玉是无辜的,被迫陷入一场蓄谋。
“有机会,咱们要向崔娘子当面赔罪。”
岳岐长叹一声,倒在长椅上,又是一声苦笑:“到那时,或会狂风凛冽,飞沙走石,暴雨倾盆。”
**
再有两日,五军都督府将在城中最大的校场操练士兵,崔景鸿在顾廷居的安排下,拿到观摩的名额。
崔晗玉在弟弟那张阴郁的脸上终于见到笑意。
有些腼腆,但也好过闷闷不乐。
崔晗玉离开时,听到少年对顾廷居的夸赞,暗自“啧”一声,谁会想到,弟弟收获的第一个知己竟是顾家的人。
离开崔府后,崔晗玉绕道去了一趟茗芝斋,见叶珩挽起衣袖,与工匠一同垒砌隔间的墙体。
崔晗玉打声招呼,走进茶馆扫了一眼空旷的客堂。
竟无一桌食客。
掌柜靠在帐台前无聊地敲打着算盘。
叶珩走上前,没有探口风询问茶馆的收益以估量自己可否长久租赁后院的库房,只是递上一张纸条,解释道:“夏日炎热,不如多研制一些解暑凉茶。在下这里有一副凉茶方子,味道偏清甜,口感大抵会比贵店经营的凉茶好一些,还请东家哂纳。”
崔晗玉扭头,“这怎么好意思!”
“是在下的一点儿心意。东家恩情,没齿难忘。”
“言重了,言重了。”
叶珩摇头,那会儿他听工匠们提起得到赏钱的事,才知崔晗玉又在暗中帮他。
她虽是富家女,但也没有帮他的责任。
崔晗玉解释说,打赏工匠的人是冯家小姐,可叶珩一根筋地认为都一样。
“那怎么一样?我们是因程沐朗的缘故,才愿意帮你。”
“都一样。”
崔晗玉拧不过他,拿着方子走到掌柜面前。两人按着配方认真泡制,当茉莉的清香四溢,他们先后朝门口的叶珩点了点头。
给予肯定。
叶珩舒口气,总算有回报崔晗玉的机会了。
崔晗玉其实并不在意茶馆是否盈利,她的初衷是为有缘的食客提供一隅安谧,能够体会到品茶的悠闲与乐趣。
确定将飘散茉莉香气的凉茶列入店内茶饮,崔晗玉请叶珩为凉茶取名。
叶珩看着茉莉一般甜美的小娘子,他想到一个名字,盛夏一抹白。
“献丑了。”
“盛夏一抹白。”崔晗玉喃喃一声,打个响指,“就用这个了!”
女子妍丽的笑颜,嵌入晚霞,映入叶珩的眸。
**
夏夜流萤落庭草,崔晗玉执扇嬉戏,搅得流萤飞窜,在夜幕中划过一道道金色流光。
“小姐,快要子夜了。”
“嗯。”崔晗玉继续嬉闹,没有要安寝的意思。
翠瓶不再劝,知晓小姐是在等姑爷。往常这个时候,小姐早就打瞌睡了。
翠瓶回到檐下,静看崔晗玉在院子里穿梭,直到那人归来。
休沐日亦要忙碌的人,早出晚归,却无疲态,人轩昂,眸湛然。
崔晗玉站在花草旁,被流萤环绕,她没有迎上前,直等顾廷居阔步走来。
管事婆子使个眼色,仆人们欠身退离。
等庭院无外人,崔晗玉登上廊椅,张开双臂,猛地扑进顾廷居的怀里。
也幸好顾廷居臂力强劲,才能稳稳接住,甚至没有向后退上半步。
顾廷居兜着崔晗玉的腿弯走进正房,“怎么还没睡?”
“等你。”
“等我做什么?”
明明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话,落在崔晗玉耳中,总有些意味深长的调笑。做,能做的可多了。
“我为你留灯了。”
“真贤惠。”
顾廷居夸赞着怀中的贤妻,走进东卧湢浴净手。
“自己挂着。”
崔晗玉手脚并用,缠绕在顾廷居的身上,一对膝紧紧夹在顾廷居的腰侧。
顾廷居倾身盥洗双手,随意抖了两下,就那么撑住崔晗玉的背。
渗透进衣衫的湿凉惹得崔晗玉轻颤。
“顾大人好不讲究,拿人衣裳做布帕。”
“左右待会儿还要洗。”
待会儿还要洗?崔晗玉盯着男子流畅的下颌,眯了眯杏眼,心头痒痒的。
被放到床边时,她蜷缩环膝,留给床边之人一对套着鞋袜的双脚。
顾廷居顺势为她脱去,旋即掐开她环在一起的手,倾覆而下,将她压在被褥上,“可困倦?”
“倦了倦了。”
“坚持一会儿。”
崔晗玉张了张唇,没等接话,束腰的裙带就被一把扯下。
她惊呼一声,长裙窸窣间,已至腰窝。
“还没沐浴”
“等会儿吧。”
顾廷居劲腰下沉。
遒劲有力。
黑夜暗澹瞬息昳丽。
上方那道优美的身影透过灯火映在了帷幔上。
崔晗玉曲膝盯着晃动的帐顶,不敢去看顾廷居额头与脖颈上贲张而起的青筋,只敢盯着投在帷幔上的黑影。
似野兽在啃食猎物。
不远处跳动的烛火晃得她眼睛疼,视野变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蹙眉之时,修剪圆润的指尖刮过锦被上精致的绣线。
本就困倦的意识成了浆糊。
“顾、廷居。”
一向会考虑崔晗玉感受的男子,这会儿似乎无暇他顾,半晌应了一声“嗯”,轻轻的,尾调上扬。
崔晗玉舔舔干涩的唇,“你欺负我。”
顾廷居这才看向她潮润的小脸,“是为夫会错意?我看你挺期待的。”
崔晗玉觉得自己还是不够了解他,而帷幔上的野兽轮廓渐渐清晰。
是狐狸!
食肉的狐狸。
“我一点儿也不期待。”
顾廷居一怔,在女子锐利的目光中,竟向后退去,远离了床边,留下一脸懵懂的崔晗玉。
崔晗玉费力撑起身,眨了眨湿漉漉的杏眼。
他生气了?自尊心受挫?
“我没”
没有不情愿。
崔晗玉心里涩涩的,没觉得自己这句话有多过分。
可转眼间,那点涩然就被冲散。
顾廷居回到床边,俯身捏了捏她的脸蛋,“那换一种方式博取你的期待。”
被扭转过身体不得不趴在被子上时,崔晗玉才深有体会何为患得患失,是她敏感了,才会过度考虑顾廷居的感受。顾廷居是何人,宠辱不惊,哪会被谁的一句话轻易伤到!
贝齿咬住被面时,崔晗玉只在想一件事,还要坚持多久?
第26章 很想绑你一次
浮云携雨簌簌落, 拍打在蕉叶上,也仿佛拍打在崔晗玉的心头。
裹着男子外衫的小娘子盯着镜中的自己,身后湢浴还燃着暖融灯火, 流泻一地光影。
趁着顾廷居沐浴的工夫,小娘子背对铜镜细数着背后的掐痕。
椎骨下两寸最为清晰。
镜中人抿了抿唇,拢好衣衫回到床上。
寝具已换新,散发竹香,不再有翻云覆雨的味道,帷幔上那道鬼魅黑影也消失了,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一想到自己被摁在锦被上不得翻身的场景,崔晗玉以双手扇风, 试图降温。
顾廷居是如何做到在床笫间既温柔又不知餍足的?
正想着, 湢浴半敞的门扉被彻底拉开,一袭月白寝衣的人绞着墨发走到床边, 自然而然地倒在崔晗玉的身边。
崔晗玉气不过, 以两根脚趾去掐他高挺的鼻。
被浴汤染上馥郁花香的脚趾极为灵活,紧紧捏住顾廷居的鼻翼。
顾廷居也不气, 疲惫中带了点儿懒倦。他握住那只足吻了吻,安抚意味儿十足。
崔晗玉缩回脚, 转身背对,不敢再招惹,她太疲乏, 没有多余的精力了。
顾廷居抬手搭在额头,在渐熄的灯火中合上眼帘,次日醒来时,发现腰上搭了一角被子。
他看向裹紧被子的枕边人,有些好笑。
对他的关心是有, 但不多。
顾廷居起身,将帷幔彻底放下,没有打搅睡梦中人的意思。
离府前,他叮嘱管事婆子,不可搅扰少夫人休憩。
崔晗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没有准时与冯令宜、何知微在茗芝斋碰面。
冯令宜一边品尝着茶馆新推出的凉饮,一边提防着时不时就要伸过手的何知微。
被拍红手背,何知微嚷道:“我就尝尝!”
“掌柜的说了,配方里有性寒的草药,不适合你。”
“茉莉味好浓啊,深得我意,快让我尝尝。”
冯令宜递过茶盏,“只能喝一口。”
何知微挤出假笑,“呜呜呜,还是你好。”
容易心软的冯大小姐于傍晚回到府邸,见父亲背着一只手正在花园浇水,她犹豫着走上前,“爹爹,女儿有一事相求。”
“不吃回头草就好。”
“爹爹!”
冯志尧笑了,“说吧。”
冯令宜环视一圈,确认无人在旁,她踮脚凑近父亲的耳朵,掩口说起悄悄话。
原本笑着的冯志尧手一抖,手中长嘴壶不慎掉落,发出“砰”的一声响。
壶水溅湿冯令宜的衣裙。
冯令宜吓得不轻,赶忙摆手,“您若觉得不妥,那就算了,就当没有发生过。”
大张旗鼓地登门道谢,或让关系更尴尬,适得其反。
认识到自己考虑不周,冯大小姐弯腰拾起长嘴壶,讪讪塞给父亲,“您别气。”
“好啊!好啊!”
“啊?”
冯志尧面露喜色,撇开长嘴壶,双手重重扣住女儿的肩膀,“不瞒你说,没有程沐朗那个小兔崽子,爹早就为你二人牵线了。”
“啊??”
“正缘,是正缘。”
冯志尧扣扣指骨,在花园来回踱步,谋划着什么,随后忙不迭地走出月亮门。
留下冯令宜石化在花丛旁。
**
五军都督府在宫外一座校场操练当日,各衙署均有官员到场观摩。
重头戏开场前,先是一场射箭比试,皆是一些想要显露身手的年轻武将。
在老臣看来,有这股斗劲儿是好事。
顾廷居推着崔景鸿来到看棚,寻了个最佳观摩位置。
在场官员纷纷投来视线,要知道崔府小公子是不会轻易现身的。更令人诧异的是,这位出了名阴鸷的小公子在姐夫身边竟乖顺得如同一只小羊。
“顾大人,借一步讲话。”
在一道道意味深长的注视中,顾廷居闻声看向同来观摩的冯志尧。他轻轻颔首,俯身与崔景鸿叮嘱了几句。
崔景鸿正沉浸在澎湃激昂中,用力点点头。
顾廷居拍拍少年肩膀,与冯志尧退出看棚。
四下无人,冯志尧也不绕弯弯,想请顾廷居帮忙,为女儿和邹商牵红线。
他虽与邹商是忘年交,但为了女儿的脸面,不能在八字没一撇的情况下,贸然说亲,万一被拒绝呢。
在此之前,他并未从邹商的言行中察觉出这个年轻人有成家的欲望。
顾廷居不同,与邹商有着过命的交情,请他说媒,再合适不过。
“小女婚事坎坷,老夫盼她觅得良缘,觍脸相求,还望贤侄成全。”
顾廷居淡淡笑开,换作旁人的姻缘,他是断不会插手的。
送少年回府时,顾廷居能够读懂岳母脸上的欣慰与担忧。
欣慰的是,儿子愿意现身人前。担忧的是,父子二人在前程规划上的分歧。
崔晗玉与母亲道别,拉着顾廷居登上马车,听他说起为人牵红线的事,调侃道:“还有人请得动大理寺卿做媒人呢,快说说,是哪户人家。”
“冯家。”
崔晗玉能列举得出的冯姓人家足有十户,她笑着追问,“别卖关子了,具体是哪户?”
“近在眼前。”
崔晗玉笑着笑着就僵住了,她猛地坐到顾廷居身边,严肃问道:“令宜?”
“嗯。”
怎么可能?令宜刚经历过情关,一身狼狈,冯叔怎会这么快就安排女儿与人说亲,还是托顾廷居做媒,除非是
“邹商。”
崔晗玉呢喃,从顾廷居的眼中找到了答案。
令宜得邹商所救,冯叔顺势撮合,也算趁热打铁。
可令宜会答应吗?
崔晗玉回想好友那段情路,苍白掺杂,不值得回味。而斑驳的感情,是困不住一个炽热的女子,谁会去流连一段充满算计的感情?
不亏欠,不内疚,便可潇洒抽身。
转身无情。
令宜虽然一根筋,但她有她的骄傲。
崔晗玉增了信心,蠢蠢欲动,歪头朝顾廷居扬起眉梢,娇娇蛮蛮的。
顾廷居搭起腿,姿态闲适,“说吧。”
“我可以帮忙,但你欠我一份人情。”
“我说请你帮忙了?”
“你表现出来了。”
莫名欠下一份大人情,顾廷居将身侧的小娇蛮摁在腿上,在她后裙摆翘起的部位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崔晗玉扭动起来,想要挣脱桎梏,后方又是一痛。
受到教训的小娘子炸毛了,不停扭动,被顾廷居环过一只膝,迫使她跨坐在他的腿上。
“气大伤身。”
“顾大人气过对家,是不是都要送上这么一句,以显示您的大度?”
顾廷居没有否认,抬手落在她的背后,有一下没一下地为她顺气。
崔晗玉又扬起眉梢,“是不是你在求我办事?”
“嗯,还请帮忙从中撮合。”
这还差不多,崔晗玉气顺了,抓起他的左手把玩。
男子的手不同于女子,富有筋骨感,虎口处细长的刀痕已不明显,却真实存在。
崔晗玉摩挲着那道伤痕,轻声问道:“你答应为邹侍郎说亲,是不想他一直孤身一人吧。”
语气笃定。
邹商在顾廷居心里与裴昀是等同的分量,作为过命的兄弟,太清楚对方内心的缺失。
年幼失恃又遭继母苛待的经历,让邹商比同龄人多了些许孤冷,不喜与家人亲近,也不喜与人结交,无论男女。
车内静悄悄的,沉默即回答。
顾廷居将崔晗玉向上提了提,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若非遇见她,他也会孤身一人直至老去。
身在高门,想要与他攀交的人形形色色,可他的挚友只有裴、邹两人。
挚友交心,挚爱亦然,寻不到就寻不到,不勉强,不凑合。
否则他也不会二十有三才成亲。
崔晗玉是他无意中遇到的一朵小茉莉,恰恰落在他的心头。
一点点微风,都会吹走这朵小花,他便私心作祟,将花朵种在自己的心田。
轻轻勾起女子的下巴,他向前倾身。
无声落吻。
崔晗玉觉得有些荒唐,人前光风霁月的大理寺卿,竟沉溺腻腻歪歪的小情爱。
车轮的滚动声掩盖了唇齿间渐起的涩响。
崔晗玉大胆搂住顾廷居的颈,隔着绯红色的官袍向上挪动身体,想要与顾廷居更近些,再近些。
他们听到了彼此的吞咽声。
红唇又痛又麻时,崔晗玉用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自己的唇瓣。
有清晰的蛰痛向感官蔓延。
她盯着顾廷居半隐在月光中的脸,暗藏欢喜,眼前男子的为人和容貌都深得她心。
“傻笑什么?”
崔晗玉绷紧嘴角,很怕泄露自己的小窃喜,又后知后觉自己被诈了。
她压根没有笑。
顾廷居揉捏起她的左耳垂,在她痒得眯起左眼时,再次倾身。
落唇的瞬间,微微使了些力气。
崔晗玉疼得眯起右眼,想要推开窝在她右颈的人,双手却被缚在身后。
故技重施吗?
小娘子扭动起来,却见顾廷居扯下她发髻上的飘带,捆住了她的双腕。
“做什么”
“很想绑你一次。”
男子眸光温柔,染点点轻笑,吩咐车夫绕行。
崔晗玉扭头看向密实的编织车帘,不知该不该出声阻止,可顾廷居的吻已落下,不给她阻挠的机会。
“唔。”
深深的一吻落在女子的双唇,继而掠过额头、鼻尖、眼帘、脸颊,再到侧颈。
可顾廷居还嫌不够似的,翻转身体,将崔晗玉压在车壁和长椅间,扯大她的领口,吻住她的锁骨,轻轻啃咬。
衣衫不整的女子杏眼汪汪,凌乱娇美,又不得不咬住下唇,以防被一帘之隔的车夫听到不堪入耳的声响。
顾廷居在她半圆的弧线处停留许久。
水红色的肚兜断了线绳,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浮现咬痕。
第27章 嘴是甜的
为好友说亲的事, 崔晗玉记在心上,她要先等邹商的口风,若人家无意, 她才不会一头热让好友陷入窘境。
华灯初上,邹商在整理好案卷后,乘马返回相比权贵府邸较为偏僻的小宅。
习惯独来独往的人,不在意宅院冷清,他推开粗糙的正房木门,换下官袍, 着一身褐色粗衣,挑水喂马。
干净整洁的小院除了月光, 再无其他客人。
喂完马, 还未进膳的男子净手准备食材,起火烧油, 一盘辣炒蛏子冒着热气上桌。
他倒一盅酒, 慢条斯理地食用。
宅门被叩响时,盅中最后一滴酒刚好被他饮尽。
还未换下官袍的顾廷居走进宅门, 瞥一眼石桌,淡笑问道:“还有酒吗?”
邹商取来另一个酒盅, 为好友倒满。
两人轻轻一碰,各自饮尽。
月辉倾洒的小宅因多了一人变得逼仄。
邹商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父亲官拜正二品都察院左都御史, 很多人都觉得他是在没苦硬吃,但顾廷居知道他有多恨自己的父亲。
邹父的袖手旁观,助长了继室的气焰。一把戒尺,成了小小稚童的噩梦,哪怕背书错了一个字, 仅仅一个字,就会受到戒尺的问候。
稚童是在遍体鳞伤中长大的,后来名声鹊起,他搬离府邸,连年关都不曾回去探望。
“你觉得冯家小姐如何?”
顾廷居直截了当,并不想做多余的试探。
“阿商,我和裴昀都希望你能不那么孤单。”
不那么孤单,短短五个字,道尽邹商的年少经历。
他不是孤儿,有父亲,有手足,有富贵荣华,并非孤苦,而是孤单。
邹商为他倒酒,“顾大人可理顺自己的感情了?”
顾廷居一反常态,没再避而不谈,“我一直理得顺。”
他的坦诚换来邹商的些许错愕。
顾廷居不擅长与人做媒,也不打算强行牵红线,苦口婆心的事他做不来,更偏向尊重他人的选择。
“我与冯家小姐仅一面之缘,还不如你二人熟悉。冯尚书是想通过我探听你的口风,内子也在等待,但成与不成,全凭你与冯家小姐是否有眼缘。”
不知为何,一对八竿子打不着的男女,突然有了交集,周围人都或多或少觉得般配,无论从家世、相貌、品行还是性情。
邹商沉默着,而这份沉默,在顾廷居看来,不是拒绝。
以好友的性子,拒绝就是拒绝,不会拖泥带水。
孤独与孤独不同,有些人喜欢孤独,有些人习惯孤独,可习惯不意味着喜欢,还会渴望温暖。
心与心靠近的过程是能够感受到温暖的。
但归根结底,缘分的开端源于眼缘。
**
崔晗玉在夜半盼回心心念念的人,倒也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只是心急得到邹商的答案。
“如何如何?”
顾廷居碰了碰带着灯罩的烛台,“这盏灯是为谁留的?”
“那还用说!”
“目的纯粹吗?”
崔晗玉抓心挠肺,却要先讨好带回答案的夫君。她自后面环抱住顾廷居的肩,在他耳边说尽好话。
顾廷居摇摇头,小娇蛮拍马屁的功夫还有待提高。他拍拍她环在他身前的手,道:“有戏。”
崔晗玉想过邹商会不留余地地拒绝,会委婉地拒绝,就是没想到他会同意。崔晗玉也不知为何想要促成这桩姻缘,可能是觉得二人般配,也可能是庆幸好友没有栽在程沐朗的手里,有了另一段可能。
虽然顾廷居不能左右邹商的意愿,愿与不愿,还要看邹商自己,但崔晗玉还是适时恭维地夸赞起顾廷居的能力。
“顾大人出马,事半功倍。”
顾廷居按按鼻骨,他见过太多擅长溜须拍马的人,妻子那点儿恭维的本事,堪称拙劣,可不逢迎回去,今晚极有可能会被拒之门外。
将人按坐在自己腿上,顾廷居以虎口托起她素净的小脸,吻了上去。
崔晗玉呼吸不畅,将人推开,不解地看着他。
聊邹商呢,吻她做什么?
顾廷居有点儿言不由衷地奉承道:“嘴很甜,马屁拍得一绝。”
崔晗玉漂亮的唇形有了上扬的弧度,她忍笑道:“我的嘴一直都很甜。”
“是吗?”顾廷居失笑着吻向她。
“不要了,夜深了。”
崔晗玉避开男子变得灼热的气息,接连几日行房,她委实是吃不消了。
顾廷居也没打算做过分的事,在她额头、鼻尖、下颔落下浅吻,便将人抱起走向床边。
这一夜,守夜的仆人们没有听到怪异的动静。
翌日晌午日光正盛,顾廷居从御书房离开,如同往常由御前宦官送至宫门。
“巧。”
一道女声掺在风中,幽幽空灵。
御前宦官随顾廷居看去,不远处的一行人里有一道倩影,冷艳绝美,极具攻击力。
梅昭宁松开婢女的搀扶,没有端着公主之威,慢悠悠地朝二人走去。
长公主的身份摆在这儿,御前宦官再得宠,也要弯腰赔笑,“小奴见过殿下。”
梅昭宁没应声,垂眼盯着比自己低矮一些的宦官。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罕见的高挑,也只有在顾廷居、邹商等人的身边才会显得玲珑。
随即衔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莫测,冷清,“能与大理寺卿借一步讲话吗?”
御前宦官想也没想,转身走远,背对一对旧交,可不敢偷听他们的对话。
其余宫人也识趣地回避开。
梅昭宁盯着与自己两步之遥的男子,“本宫有一点疑惑”
在一阵静默中,她笑道:“假若本宫今时才与你提及生子的事,你娶的妻子是不是就换人了?”
“殿下多虑了。”
“是吗?本宫倒觉得你会趁机迎娶冯家小姐,毕竟冯家小姐被未婚夫损了颜面,在婚事上进退两难,而本宫同样拿冯家小姐没办法。”
冯志尧虽比不得崔昌荣的国丈身份,但冯氏是世家,人脉势力雄厚,不是她能轻易踩在脚下的。
梅昭宁宁愿相信顾廷居是被她逼到无路可走,不得已迎娶一个合适的贵女作为棋子以破局,而非奔着崔晗玉谋划的棋局。
她不敢深思自己为何怀着这样的想法,龌龊肮脏,有负裴昀。
话语的试探有真有假,所得答案真假难辨,在外人眼中像是在叙旧的两人,穿过彼此间的风都是凉的。
“没有别的疑问,臣先告退了。”
顾廷居转身离开,沉默比半真半假的答案还要令梅昭宁费解。
茗芝斋。
当何知微得知冯志尧有意招邹商为婿时,差点惊掉了下巴。
她晃动着冯令宜的肩,因太过用力,自己喘了几口,“你听着,若你心死,可遵从心意拒绝亲事,若没有,邹商是个不错的选择。”
崔晗玉跟着点头。
冯令宜被晃得头晕,“你们怎么都觉得我和邹商合适?”
“邹商当年金榜题名,可是高门家主眼中最香的饽饽之一。”何知微指向崔晗玉,“另一个香饽饽被她吃掉了。”
崔晗玉对“吃”这个字有些敏感,捂住何知微的嘴,“外在的般配一眼就能看出,内在的反正邹商比程沐朗强得多。”
冯令宜扶额靠在椅背上。
崔晗玉问道:“令宜,你还信姻缘吗?”
“我信的。”
“那就试试,先相看。”
“都很熟了,还有必要相看吗?”
何知微拿开崔晗玉的手,急切表达自己的看法,“有多熟?熟到促膝而谈过?”
“没有”
“以前你都是远观,以待客的心态,如今不同,要面对面细聊,确定彼此性情是否相投。”
冯令宜还是犹豫,“以前怎么没听你们念叨过邹商的好?”
“跟我们毫不相干,念叨人家做什么?”崔晗玉握住好友的手,“令宜,问问自己的心,想不想试一试。”
冯令宜出生在和睦的大家族,幼年没有受过创伤,是向往情事的。她是被程沐朗辜负过,但不至于为了一个白眼狼,孤独一生。
凭什么为了他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冯令宜忽然来了斗劲儿,“听你们的。”
何知微和崔晗玉对视一眼,一个让她大声点,一个让她听从自己的心声,别受他人影响。
夕阳西下,何知微欢欢喜喜地登上马车,打赏给韶野一锭银子。
“小姐?”
“今儿心情好。”
面容刚毅的马夫并没有展露笑颜,还偷偷将银子塞进车厢,惹何知微不快。
“赏你的就拿着,日后娶媳妇用啊。”
韶野闷声驾车,没再搭理挑帘调笑的小姐。
何知微觉得没劲,撂下帘子,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几根断发。
这是那年哮喘发作时从恩公头发上无意扯下的。当时随行的仆人们不是没有询问过恩公的身份,可人家不愿留名字。
女子在背光的车厢里轻叹怅然,无可奈何。
马车驶出巷子口,越过迎面走来的郎中。
叶珩侧身避让,随意瞥过一眼驶入长街的马车。他没有在意,拎着一只烧鹅走进茗芝斋。
“陈记的?”
茶馆内,崔晗玉惊讶地看向男子。
叶珩前几日从与崔晗玉的闲聊中得知她钟意陈记的烧鹅,排了几日的队,今日终于如愿买到。
“晌午买的,有些凉了。娘子不收,在下心里过意不去。”
“你太客气了。”
崔晗玉无奈地接过烧鹅,回府后吩咐后厨切片摆盘。
等顾廷居回来,崔晗玉笑嘻嘻催促他去净手,又将人拉到桌前。
看到一盘子切好的烧鹅,顾廷居笃定道:“陈记的。”
“是啊,你有口福了。”
崔晗玉执起筷子,夹起一大片脆皮,亲自喂给辛劳的丈夫。
贤惠得嘞。
顾廷居配合着点点头,承了这份心意,可口感到底不如现出锅的脆嫩,“你何时去买的?”
“不是我买的,是叶大夫送的。”
崔晗玉又夹起一块肉,蘸上特调的酱料,递到顾廷居嘴边,却被避开。
“有些腻。”
“腻吗?”崔晗玉刚要送进自己的嘴里,忽然意识到什么,她看向顾廷居,发觉他的眸光微微异样,不咸不淡。
方想起他吃过叶珩的醋——
作者有话说:掉落一波小红包~
第28章 在为夫面前换
冯令宜和邹商相看的前夜, 崔晗玉被接入冯府充当狗头军师。
翻看过一整柜的绸缎衣裙,崔晗玉心里感叹,在与程沐朗交好那几年里, 都没见她精心打扮过,不说素面朝天,也是鲜少穿着华丽衣裙,更别说珠翠满头了。
倒不是说非要打扮得光鲜亮丽,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鲜花为了配合枯草的平凡,甘愿折损自身的艳丽。
“这套湖蓝色吧。”
冯令宜拿起衣裙走进屏风, 窸窸窣窣好一阵,才慢吞吞走出来, “会不会太招摇?”
“你生得明艳, 就要穿艳丽的服饰。”
崔晗玉看中妆奁里一套烧蓝头面,从中挑选一对簪钗和一副耳珥, 戴在好友的发髻和耳垂上。
锦上添花。
崔晗玉当晚歇在冯府, 与冯令宜挤在一张床上,说着心里话。
“你与大理寺卿圆房了?”
“嗯。”
冯令宜缓了好一会儿, 问道:“拢共行了几次房?”
崔晗玉竭力维系着过来人的姿态,云淡风轻道:“很多次。”
“会疼吗?”
“会。”
“那还很多次?”
“也不全是疼。”
“还有哪些感觉?”
崔晗玉再维系不住淡然, 翻身面朝外,佯装困倦试图蒙混过关。
冯令宜偷笑,“你以前不是大言不惭地说, 要传授我经验,怎么问几句就变成小乌龟了?”
“我好困啊。”
冯令宜替她盖好薄被,一个人仰躺着陷入胡思乱想,之所以答应相看,也是想给自己一次重来的机会。
总好过盲婚哑嫁。
怀揣忐忑一夜未眠的女子在次日清晨早早梳妆, 可还是掩饰不了眼底的青黛。
“不要涂抹了,太厚重了。”
崔晗玉拍开冯令宜的手,替她擦去厚重的胭脂水粉,还原了那张略施粉黛就会明媚动人的脸蛋。
“一点儿憔悴无妨的。”
冯令宜老实道:“晗玉,其实我有点儿害怕邹商,都不知要与他说些什么。”
他太严肃了。
崔晗玉好笑地问:“所以才会整晚未眠?”
“嗯。”
“试着相处而已,不合适就及时止损,不必怕的。”
相看的地点选在茗芝斋,是冯令宜提出的,有种在自己地盘的踏实感。
邹商的气场可不是寻常人能比拟的,即便他总是一副漠然的模样,对什么都不在意。
为了营造悠然轻松的氛围,崔晗玉拉住想要凑热闹的何知微,带她远离了茶馆。
这日休沐,家家户户结伴出行,不止街市车水马龙,连茶馆外的巷陌都是人来人往的。
冯令宜抵达时,二楼雅室内坐着一道玄衣身影。
简单的衣着,衬得冯令宜太过正式。
她立在门口,背后出了一层细汗。他不会笑话她吧?
听到动静,邹商转眸,见来人盛装打扮,有些诧异,但未表露。他起身拉开对面的圈椅,请冯令宜入座。
“掌柜的说你喜欢这儿的凉茶?”
“盛夏一抹白,再随意搭配几样茶点就好。”
邹商与门外满脸堆笑的掌柜点头示意,不疾不徐地坐回对面的圈椅。
当茉莉的香味飘散在小室,邹商执壶为她斟茶,曲起的指骨看起来修长有力,与程沐朗毫无伤痕的手不同,食指和虎口处还有未结痂的细小血痕。
冯令宜留意一眼,没有直白询问,他们还不相熟,冒然打听会显得无礼。
一连串茶水入盏的咕嘟声过后,小室落针可闻。
也与冯令宜料想的一样,邹商人清冷,容易冷场。但她知道,邹商不是刻意冷落她,之前见他与父亲相处,也是这般场景。
她试着开口,“你二十有三了?”
“嗯,十月生人。”
“为何会答应与我相看?”
“眼缘吧。”
冯令宜哑然,她以为邹商会反问她为何答应相看,甚至想好了如何回答,可一句“眼缘”,回复得她猝不及防。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负责任。”
“负什么责?”
冯令宜有些难以启齿,硬着头皮回道:“你救了我,有、有了肌肤之亲,想要、想要负责。”
前不久就有这样的例子,一户高门小姐不慎落水,被途经的路人救下,那户高门的家主担心女儿清誉受损,遭人嚼舌根,强凑了姻缘。
邹商饮一口凉茶,轻笑一声,听不出情绪。
“我救了你,有恩于你,为何反过来要负责?”
这话不客气,但冯令宜听出弦外音,他若不愿相看,没人强迫得了。
所以真是源于眼缘?
**
崔晗玉和何知微等到申时,才等到邹商乘马离去。二人忙不迭地走进二楼雅室,围着冯令宜问东问西。
冯令宜盯着窗外,半晌没有收回视线,“他很直接。”
何知微瞪大眼,“直接拒绝,撇清关系?”
崔晗玉翻个白眼,推了推好友的脑袋瓜。邹商若想撇清关系,是不会答应相看的,“有戏吗?”
冯令宜也不确定,但邹商离开时,没有暗示不合适,是不是代表有戏?而她好像也没觉得不合适。
出乎意料,邹商是个直白的人,与他相处,无需费力揣测对方的心思,心境是舒缓的。
崔晗玉品出些端倪,不得不承认,男女之间的微妙关系会一触即燃,毕竟都是血气旺盛的年纪。
心情不错的三姐妹寻了一家饭庄用膳,偶然听路过的食客说起,云绣布庄来了一批浮光锦,少之甚少,引得争抢。
三人互视几眼,饭也不吃了,立即赶往云绣布庄,可晚了不止一步。
“三位来晚了,今早刚开张就全部被预订了。”
浮光锦可遇不可求,三人近来忙于冯令宜相看的事,无暇他顾。
还挺失落的呢。
**
恒轩医馆。
为人施针后,叶珩收起针灸包,叮嘱病人定期复诊。
病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翁,与随行的仆人使个眼色。仆人走出医馆,折返时扛着几匹蜀锦。
以示家主的感谢。
叶珩拒绝道:“那日不过是举手之劳,您客气了。”
他在多年前也救过一个突发哮喘的年轻姑娘,未曾讨要过人情。
“老夫常年哮喘,深知救治不及时,会有性命之忧。在叶大夫看来的举手之劳,在老夫看来是救命之恩,这点心意,还请笑纳。”
叶珩还想拒绝,老翁怜惜道:“叶大夫背井离乡,孤身一人,身上的袍子都泛旧了,为自己剪裁几身衣裳吧。”
**
落日熔金,叶珩在路过一家布庄时,想起老翁的话,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袍子,摇了摇头,走进富丽堂皇的门店,云绣布庄。
听过裁缝的要价,叶珩打了退堂鼓,还是寻一家小布庄吧。
可惜了那么上乘的料子。
这时,另一名裁缝正在为自己的老主顾量体裁衣,叶珩看向裁缝手中光彩摇曳的面料,与身边的裁缝问道:“敢问那是什么料子?”
“浮光锦。”
好美的面料,若是穿在肤色白皙的人身上,该有多惊艳啊。
叶珩不由想到俏丽如茉莉的崔晗玉。
他倏然而起,为自己的孟浪感到羞耻。他走出布庄,眺望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繁华长街,最终没再坚持寻找廉价的布庄。
好马配好鞍,寻不到手艺精湛的裁缝,还不如将那几匹面料压在箱底,也好过煮鹤焚琴。
几日后,崔晗玉从顾廷居的口中得知邹商在物色府宅,惊讶地问:“是觉得现今的宅子不适合做婚宅吗?”
“你在套我的话。”
崔晗玉抱住正在换下官袍的顾廷居,“说嘛。”
“是。”
“太快了吧。”
“还要装潢布景,需要很长的时日。”
崔晗玉继续追问,“是邹侍郎的意思,还是左都御史的意思?”
“谁也左右不了阿商。”
“那他打算越过家族,自己提亲了?”
“提亲还为时尚早,总要彼此都有意。”
“只是未雨绸缪啊。”
顾廷居放下革带,将满脑子都是好友的小娘子抱坐到书案上,“冷落为夫几日了?”
崔晗玉心道小气,却笑嘻嘻搂住他的颈,与他蹭了蹭鼻尖,“该罚该罚,就罚我今晚为你捶背。”
“不罚你捶背,罚你换衣裳给我看。”
“啊?”
顾廷居松开手,挪了挪下巴,指向书案另一端的木匣,示意崔晗玉自己打开。
崔晗玉跳下桌子,绕到另一端,略带戒备地打开木匣,赫然愣住。
光彩摇曳的浮光锦裙呈现在眼前。
“送我的?”
“试试合不合身。”
这哪里是惩罚!崔二娘子捧起衣裙跑到顾廷居面前,踮脚送吻,因身量不够高,还要他配合着弯下腰。
一吻落在下巴上。
“我去换给你看。”
崔晗玉跑向屏折,手腕被人紧紧握住。
“在为夫面前换。”
“”
顾廷居浅笑,“说了是惩罚。”
即便有了肌肤之亲,崔晗玉也从未在顾廷居的面前主动宽衣解带,她不肯依顺,被顾廷居按在圈椅上,如熟透的鸡蛋被一点点剥开。
衣衫一件件落下,露出匀称的小腿和光裸的玉足。
“兜、兜衣还要脱?”
顾前顾不了后的小娘子急得直皱眉,更衣而已,没必要脱肚兜呀。
可最终还是失了最后的屏障。
雪白的肌肤在顾廷居面前展露无遗。
夜深沉,顾廷居耐心十足地为气嘟嘟的妻子穿上衣裙,又将人抱到落地铜镜前,自后面抱住她。
“很美。”
尺寸刚刚好。
崔晗玉看着镜中的自己,惊艳于浮光锦的流光色泽,“若是能送知微和令宜各一身就好了。”
她笑出了声,自知贪得无厌。浮光锦昂贵难求,能得到一身已是难得。
顾廷居直起腰,扣住她的双肩扭向书案方向,“木匣有两层。”
崔晗玉看了看他,跑过去打开木匣的第二层。
还未裁剪的布料整齐地叠放在里面。
她又跑回顾廷居面前,用力抱住他,“我会加倍撮合邹侍郎和令宜的。”
“人各有缘法,不必强求。”
“你说得对,顾廷居,你怎么这么好呀!”
她真的很后悔那些年随父亲骂过顾廷居。
崔晗玉在他怀里抬起脸,想亲却亲不到他,“你低一点儿。”
顾廷居拿她没办法,原本是想让她给自己多做几身衣裙,但送给她的就是她的,随她处置。
他俯身下去,唇角感受到一记温热的吻。
第29章 小婿不介意把她变为我一……
等叶珩再见到崔晗玉, 女子正站在茗芝斋的账台前,与掌柜交代着什么,身上的浮光锦裙令叶珩的目光一凝再凝。
肤白俏丽的女子配以流光摇曳的浮光锦, 宛如夏日一抹皎白月光,射入叶珩的心底。他垂眸越过茶馆穿堂,藏起的不止有惊艳,还有一丝狼狈。
“叶大夫!”
掌柜叫住叶珩,笑呵呵递上一盘茶点,“盛夏一抹白为小店吸引了客源, 这是孝敬您的。”
“您客气了。”
“叶大夫总是与我们客气。”
崔晗玉单手托腮听着两人的对话,向叶珩看去时微微一笑, 没有往常的豪爽, 无他,家里有个陈年醋坛子。
“一盘茶点而已, 叶大夫收下吧。”
叶珩看着莞尔浅笑的女子, 有股难以理清的情绪在胸膛撞击。他接过茶点,颔首示意, 快步走向还在动工的库房。
**
崔晗玉白日里回了一趟崔府,原本是受母亲嘱托, 趁机敞开弟弟的心扉,不承想,遇到前来做客的二婶赵氏。
因着三公子崔以韧, 崔晗玉与二叔二婶的怨是结下了,明面上不显,但彼此的隔阂难以消除。
“二婶在呢。”
“晗玉来了。”
崔晗玉挤出笑,坐到赵氏对面,接过侍女递上的盖碗, 打算饮过茶水就去弟弟那边。
也算在长辈面前不失礼。
赵氏上下打量几眼,“晗玉这身浮光锦可真夺目,打从你进来,婶子的目光都没有移开过。出自云绣布庄吧?”
“是啊。”崔晗玉敷衍一句,并不想炫耀。
赵氏继续道:“昨儿傍晚,我偶然见到了冯家小姐,同样一身浮光锦,与你身上的料子一模一样。”
崔晗玉微蹙黛眉,察觉到二婶话里有话。
果不其然,赵氏唉了一声,看向陈云岚,“咱们是沾不了小辈一点儿光。”
陈云岚听出妯娌的弦外音,若是女儿赠予冯家小姐的,那合该先考虑娘家人,再考虑闺友才是。
作为国公府嫡女,陈云岚穿戴过的名贵布料可不啻浮光锦,并不觉得女儿的做法有什么可指责的,也听出妯娌是在挑刺,替儿子撒气。
可陈云岚是个不会为女儿护短的老好人,她继续饮茶,没有打断赵氏。
崔晗玉仍旧笑着,“婶子喜欢浮光锦,还不好说,回头,我让顾府手艺精湛的婆子拿剩余的料子拼凑一张帕子送给您。”
赵氏不悦,打发要饭的呢?
崔晗玉笑吟吟还以颜色,可在娘家得不到维护的她心里到底是酸涩的,若是弟弟遭到挖苦,母亲早就挂脸了。
她不是真的想要弟弟遭人挖苦,只是类比之下,自己在母亲心里的分量实在轻得可怜。
她累了,也倦了,不想再计较这些了,整个人的情绪轻飘飘的,除了淡淡的酸涩,不再感到委屈。
似乎放下一段执着,就会变得轻松。
崔晗玉在弟弟的院子里逗留许久,发觉少年开朗了些,不再闷声不响。
知音难遇,被他遇到了。
“姐姐是不是要借顾廷居的光?”
听到顾廷居的名字,少年黑漆漆的眼底泛起细微涟漪,“姐夫很好。”
崔晗玉撇撇嘴,却在转身间红了眼眶。
“可姐姐就是姐姐。”
谁也不能取代。
崔晗玉深深吸一口气,朝后面扬扬手臂,快步离开,不是不想再陪伴弟弟,而是父亲快回府了,骨子里的畏惧和身心的疲惫,驱策她想要逃离。
然后,父女俩还是在府门前迎面相遇。
崔昌荣冷着一张脸步下马车,“转告顾廷居,为父无需他代为教子。”
显然,顾廷居对少年的开导,落在崔昌荣眼中,是多管闲事,甚至带偏了少年。
“景鸿要科举,日后入仕为文臣。他的身子骨,做不了武将!”
“工部的军器局,个个都是文臣。”
没想到女儿会顶撞自己,原本只打算警告一句的崔昌荣停下步子,“别以为为父不清楚顾廷居的意图,他打算推荐景鸿从武将的幕僚做起,能不能入朝为官都是后话!”
“景鸿不喜读书,一门心思专研兵器和阵法,做幕僚有什么不好?”
若得到武将家主的认可,可由该将领举荐至御前,再由陛下定夺是否录用。退一步讲,即便没有入仕的机会,也得到了历练,展现了价值。
崔昌荣怒喝,“幕僚,微末如砂粒!”
在他看来,堂堂尚书之子,断不能去做那微不足道的门客!
“回去告诉顾廷居,少管闲事!”
崔晗玉瞪着暴怒的父亲,“爹爹可想过,您是吏部尚书,景鸿若是落榜,岂不让人瞧了更大的笑话。”
“住口!”
崔昌荣怒火中烧,扬起衣袖,无意甩向女儿的鼻尖。
崔晗玉感到一阵疼痛,鼻端涌出温热液体。
鲜血顺着人中流淌,一滴滴落在衣襟上。
崔昌荣愣在原地,甩出的手臂变得僵硬,他下意识想要上前,又几分踟躇,崔晗玉已然转身。
崔昌荣走进后院,第一次迁怒儿子,警告他不准再听从顾廷居的安排,老老实实与夫子讨教学问。
“你姐任性,异想天开,你该冷静,休得胡闹!”
少年听出父亲一味在指责姐姐,冷呛道:“关姐姐何事?”
“错不在她?”
没有她吹枕边风,顾廷居会多管闲事插手小舅子的前程?
“孩儿坚持自己的初衷,没有错。姐姐更没有错。”
“住口!”
崔昌荣气得不轻,却也第一次生出无奈,儿女的意愿超出了他的掌控,叫他无可奈何。
**
行驶的马车中,崔晗玉擦干鼻端的血迹,低头看向落血点点的衣襟,有些心疼自己的浮光锦裙。
不知能否清洗干净。
她一路都没有落泪,泪干涸,哭不出。
回到府上,她先行更衣,将浮光锦裙递给翠瓶,便如常前往二进院请安,从始至终没有流露半分委屈。
若非车夫多嘴告知下直归来的顾廷居,无人看出崔晗玉的异常。
顾廷居回到兰庭苑,见翠瓶正在晾晒那件浮光锦裙。他走到东卧窗外,曲指扣了扣窗框。
趴在榻上小憩的崔晗玉撑起身子,见到来人,立即迎上去,隔窗笑问:“怎么不进屋?”
顾廷居看得出,这抹笑意十成真,没有强颜欢笑,也恰恰印证了一句话,失望久了,再不会为当初的执着徘徊流连。
他抬手抚了抚妻子的脸蛋,什么也没提及,带着怜惜地轻抚。
还被蒙在鼓里的崔晗玉催促他进屋,等人一越过隔扇,就飞扑了过去。
重重落在顾廷居的怀里。
她也什么都没提及,只眷恋顾廷居干燥宽厚的怀抱。
夫妻二人静静相拥。
入夜,崔晗玉是躺在顾廷居的腿上睡着的,一只手还揪着他的寝衣。
顾廷居靠坐在床围上,替妻子摇着扇。
夏夜闷热,女子左侧眼尾不知挂了一滴汗水还是一滴泪珠。
顾廷居轻轻蹭在指腹,舔舐在唇间。
咸咸的。
次日早朝散场,崔昌荣在走出宫门后,主动追上大步在前的顾廷居。
“留步。”
顾廷居慢下来,等待下文。
崔昌荣背手跟在一侧,提起教子一事,“日后就不劳贤婿费心了。”
“小婿非要插手呢?”
没想到顾廷居会是这样强势的态度,崔昌荣不悦道:“崔氏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那景鸿可以不是崔氏的人。”
“你说什么?”
崔昌荣站定,火气陡然上窜,灼疼难忍。
“顾廷居,是你婿,我是翁,长幼尊卑都不讲了?”
“小婿若不尊重您,就不会与您多费口舌。不是年岁大,道理就全对。您有您的经验与道理,听与不听,是景鸿的选择。初长成的游隼被强行断翅,即便再得饲养之人厚待,充其量不过一只没有锋芒的笼中雀,失了鲜活,受制于人。”
顾廷居迈开大步,留下一脸郁色的岳父,“言尽于此,小婿也不是脾气太好的人。”
“你在威胁老夫?凭什么呢?”
崔氏的家事,他一个顾姓子弟凭什么插手?!
顾廷居只回了四个字。
“吾妻晗玉。”
他走出几步,像是想到什么,回眸淡淡一眼,“若您和岳母都不珍惜晗玉,小婿不介意把她变为我一个人的。”
崔昌荣压低眉眼,直直盯着衣摆在晨风中飞扬的年轻人,从中依稀捕捉到一丝诡异的阴鸷。
因儿子常年阴郁,崔昌荣太熟悉这种感觉。从与顾廷居成为对手,他还从未领教过此人的阴鸷和偏执。
像是可以抛却光风霁月的外在,以肮脏的手段达成目的。
这样的顾廷居,令崔昌荣感到陌生。
第30章 嫁衣
冯令宜和邹商的第二次相看定在顾廷居姨婆经营的园林山庄。
九岁的顾青筱正是在去往这座山庄的途中结识了仗义出手的崔晗玉, 少女感恩的种子萌发出盘根错节的桠枝,才有了后来的错娶错嫁。
为了陪妻子散心,顾廷居从忙碌中抽身, 一同前往。
山庄很大,高台厚榭,错落有致。曲径通幽处更有绿湖青柳,水鸟环乌篷。
崔晗玉拉着顾廷居躲在岸边的垂柳后偷看乌篷上的一对男女,见好友坐在一端,延颈秀项, 仪态端庄,忍不住笑道:“令宜看着恬静, 关起门来也是颇为豪放, 与邹侍郎性子互补。”
随意倚在树干上的顾廷居没去在意湖水上的一对男女,目光落在妻子的后脑勺上, “你很了解阿商?”
崔晗玉扭头, 嗅了嗅鼻子,“好大的醋味。”
自己兄弟的醋都吃。
“你的意思是, 邹侍郎私下里是个话多的?”
“不是。”
“是个跳脱的?”
“不是。”
崔晗玉弯起眼睫,显露狡黠, “与你一样?”
顾廷居稍稍调整站姿,抱臂静等下文,等崔晗玉踮起脚在他耳边吐出三个字时, 内双的狭眸微微一敛。
曲指敲打妻子的脑门。
假正经三个字,亏她说得出。
崔晗玉揉揉脑门,小蛮牛似的用头顶他。
顾廷居用手掌抵住她的发顶,以防她撞疼自己。
崔晗玉更来劲儿了,娇蛮之态尽数落在乌篷船上男女的眼中。
冯令宜挠挠鼻尖, 替好友解释道:“晗玉平日不这样。”
邹商静静望着岸边的顾廷居,稳重的人仿若拾回了年少缺失的意气,可即便是少年的顾廷居,也是老成寡淡的,不曾有此刻与人调笑的兴致。
崔晗玉似顾廷居年少时自行割去的一缕朝气,化作人形,回到了他的身边。
“前方有一群水鸟?”
冯令宜出声提醒,分不清水鸟的种类。
“是白鹳。”邹商继续划船,在预料中看着被惊到的白鹳展翅飞离,又相继落在远处的湖面上。
荡起滟滟波光。
冯令宜心情不错,抬袖擦去溅在脸上的水滴,她以为与邹商相处会一再冷场,事实也是如此,邹商是个话极少的人,却从不会叫她的话落在地上。
句句得到回音,又怎会尴尬呢。
冯令宜环住曲起的双膝,沉浸在湖光鸟语中,感官被新奇的感受侵吞,以往她可不认为自己能与生性冷淡的人相处下去。
而今却发现,温和热情的人可能虚假,冰冷寡淡的人可能仁慈。
形形色色的人,千、百种面孔。
山庄为四人备了酒菜。晌午时分,四人围坐在草木蓊郁的屋外用膳。
崔晗玉带来自制的果茶,为邹商斟满,“邹侍郎尝尝味道。”
“嫂夫人还是唤我名字吧。”
“好,邹商,那你也别唤我嫂夫人了。”
邹商沉默了。
别看顾廷居只比邹商大上几个月,邹商是真心把他当做兄长的,虽然嘴上没有承认过,但对崔晗玉的称呼已表明了态度。
一旁默默饮酒的顾廷居浅提唇角。
**
“殿下,邹侍郎和冯家小姐的亲事大抵是要敲定了。”
长公主府的季婆子递给梅昭宁一碗汤药,小声禀告着自己从冯家那边打听来的消息。
梅昭宁推开药碗,淡着眉眼屏退婆子和侍女,一个人闷在屋里不声不响。
缥缈热气的汤药渐渐冷却。
入夜,一身刺绣嫁衣的女子游走在街头巷尾,惊吓到了巷子里的幼童们。
孩子们尖叫着散去,留下蒙着眼睛的小男娃。
小男娃迷茫地转来转去,在闻到一股馥郁的香气时,扯下蒙眼的黑布,仰头看向身量极高的嫁衣女鬼。
“啊!!!”
梅昭宁继续游走,我行我素。
公主府的护卫们不远不近地跟随,谁也不敢上前阻止。
长公主每每穿上嫁衣,都是游走在疯癫边缘的。
孩子们的爹娘从墙头、门缝探出脑袋,亦无人敢上前理论。
梅昭宁穿梭在万家灯火中,哼着裴昀生前最喜欢的小曲,哼着哼着笑出了声。
顾廷居为邹商牵红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顾廷居要撕碎与她最后的体面!
她握拳砸向矮墙,指骨传来剧烈疼痛。
“裴昀,我的身边只剩自己了。你说,顾廷居是打算扶持哪个亲王的子嗣?晋王世子、宣王世子、景王世子?”
她笑颜疲惫,有隐隐泪花浮动在眼角。
假若一开始,她就没有提出与顾廷居生子的非分要求,而是物色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顾廷居是否会扶持她的孩子?
是她要的太多了?
可她难以忍受其他男人的靠近。
“殿下?殿下!”
梅昭宁晕倒时,全无知觉,如一朵脱落枝头的花枯萎在墙角。
**
邹商赶到公主府时,梅昭宁刚刚苏醒,由太医在旁针灸。
“怎么样?”
太医回道:“殿下本就气虚血弱,不宜动怒,今夜会晕倒,是受到了刺激,气火攻心。”
梅昭宁一动不动,任由太医施针,扎满头部。
美艳的脸尽是憔悴。
邹商没多言,安静坐在客座上,等太医收针离开,才开口问道:“何人刺激了殿下?”
“恭喜邹侍郎觅得佳人。”梅昭宁转眸,眼尾勾勒出灯影的暗色,“日后不再是独来独往一个人了。”
“是臣刺激了殿下?”
“裴昀早说过,你的孤僻源自幼年创伤,会更渴望有人陪伴。本宫还当裴昀不够了解你,如今看来,是本宫不够了解你,还有顾廷居,他人呢?”
季婆子派人去请,还是没能将人请来。顾廷居是铁了心不再与她往来了啊。
梅昭宁闭目,合起的眼帘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街坊有传言,你顾及裴昀,爱慕本宫不敢挑明。下次遇到乱嚼舌根的,记得帮本宫割了那人的舌头。”
邹商面不改色,“那臣今日把话挑明,臣无意殿下。”
梅昭宁一笑,不痛不痒。清心寡欲如邹商,会与人相看,已超出她的预料,她以前不曾、如今也不会认为他对她有意,不过是为了发泄心中不快,膈应他罢了。
“是本宫看不透感情,辨不清人心,要不怎会认为你与顾廷居会一直扶持本宫!”
邹商离开公主府,记不清是第几次与梅昭宁不欢而散,他摇摇头,径自去往顾府,与顾廷居在书房议事。
更深夜静,星月阑珊,西卧书房的烛火始终跳动。
崔晗玉静等在东卧,直至寅时,也未等回顾廷居。她没有贸然去打扰,深知邹商不会冒昧上门叨扰。
定有重要的事相商。
与梅昭宁有关。
寅时过半,周婆子亲自端着清粥小菜走进西卧。须臾,邹商先行走出正房,等在晨风徐徐的庭院中。
扒着门缝观察动静的崔晗玉立马跑回到床上,蹬掉绣鞋,扑向床铺。
隔扇被人从外面拉开。
清雅的沉香味道飘入帷幔。
若非顾廷居将崔晗玉抱坐起来,崔晗玉是打算一直假装沉睡的。
她“嗯”了一声,拉着长音。
“为夫去上朝了。”
侧额感受到一抹温软的触感,崔晗玉睁开一只眼,佯装困倦地伸个懒腰,“你们谈完了啊。”
“等我回府再与你详细说。”
“不用。”
顾廷居静静看她,像在辨析她的话有几分假。
崔晗玉摆出大度之态,“我又不像你,醋坛子乱倒,才不会因长公主府深夜来人请你过去就拈酸吃醋。”
但会在心里腹诽。
除非人命关天,否则公主府深夜前来请人,已超出盟友该维持的距离,于理不合。崔晗玉没有怀疑顾廷居与长公主牵扯不清,以前不曾,如今更不会,她信顾廷居的为人。
小娘子竖着耳朵等着被夸赞大度,在一阵沉默中,她哼一声,钻进被子,“快去上朝吧,别让客人久等。”
顾廷居俯身,在她侧脸轻吻,细细密密的吻勾得崔晗玉小腹处传来异样的快感。
可贵客还等在门外,早朝也不能耽搁,实不该在紧迫中拉扯情与欲。
“快去吧,别迟了。”崔晗玉推了推还在吻她的顾廷居,拉高被子蒙住自己。
顾廷居隔着被子拍了拍妻子,随后走出正房,与邹商在散朝后,前往宫中一座小型马场。
马场周围侍卫不多,却都严阵以待,只因马场内的孩童正在驰骋。
“驾!”
小公主梅雅韵接触马术不久,小小的身板颠簸在马背上。
“驾!”
小家伙龇着一口小白牙,奋力控制着甩腚的矮马,双腿发力,脚跟下沉,还未征服矮马,也未认输。
像极了刚刚出生试图站起来的牛犊。
顾廷居和邹商对视一眼,一同走向站在围栏外紧盯女儿的崔皇后。
“微臣等见过皇后娘娘。”
崔皇后闻声回头,诧异地看向两人。
“两位大人怎么来了?”
崔皇后虽露出疑问,但心里清楚,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是宫廷内的御用马车,不是朝臣练马的场地,两人是怀着目的前来的。
顾廷居瞥一眼渐渐控制住矮马的小公主,开门见山道:“臣等想与公主借一步讲话。”
崔皇后张了张嘴,更惊讶了,二人要越过她单独与女儿谈事?
“不合适吧。”
顾廷居淡笑,“娘娘若觉得微臣做事莽撞,不合礼仪,大可回绝微臣。”
“小姨夫!”
马场内的梅雅韵在看到顾廷居后,急着跳下马背,一颠一颠地走向围栏。
崔皇后担忧地问:“雅韵受伤了?”
梅雅韵摇摇头,又点点头。
邹商解释道:“初学者会不适应马鞍,容易硌伤自己。”
崔皇后命侍卫打开围栏的门,拉过女儿凑近两人,“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她抬抬手,支开侍卫,自己也退至百步之外,留给两人与女儿单独相处的机会。
梅雅韵接过顾廷居递来的锦帕,擦了擦汗湿的小脸,从荷包里抓出一把糖果,塞给顾廷居,想了想,又匀出几颗塞给邹商。
“这位是邹侍郎吧。”
“公主认得臣?”
“大老远偷觑过。”
邹商万变冰封的脸出现一丝笑意,被小丫头的诚实逗笑。
顾廷居靠在围栏上,问起她学习马术的心得。
小小的孩童一开口,滔滔不绝,头头是道。她也学顾廷居,靠在围栏上,仰头眺望苍穹。
“小姨夫,你们是特意来寻我吗?”
“嗯。”
“有事吗?”
“臣能直言吗?”
梅雅韵点点头,依旧仰望天际,清澈的眼底映出空中的浮云,“小姨夫尽管讲。”
“臣不想只做殿下的小姨夫。”
“那还能做什么?”
顾廷居侧眸看向小姑娘,浅瞳点点涟漪,“臣还想做殿下的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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