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冲出来的时候,裹挟着这些天积攒的所有委屈、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电话那头出现了一瞬的死寂。


    紧接着,楚宴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辞!”


    楚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哥的声音还是那样,稳的,沉的,可那底下隐隐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他听见楚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克制情绪,又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然后楚宴说,“阿辞,你别怕。”


    “哥很快就来救你,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


    “我们已经上山了,你是不是被那个阿黎给关起来了?”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怕电话随时会断,要把所有的话都挤在这一小段微弱的信号里。


    楚辞胡乱“嗯”了几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哥...你没遇到危险吧?”


    楚宴沉默了一瞬,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片刻后,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要怕,阿辞,有张大师在,我们肯定救你出去。”


    张大师?


    张远山?


    楚辞愣住了。


    他家虽然有些底蕴,但很少掺和玄学的事,他哥怎么能请动那号人物?


    他正出神间,听筒里又传来了楚宴的声音,只是这一次,背景里的电流声似乎更大了些:“那个阿黎身份不简单,等三日后的山神祭典......”


    “咔滋...咔滋...”


    信号开始剧烈波动。


    那些字被切成碎片,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故意阻拦,又像是有人在强行切断这条线。


    突然,电话那头换了一个人。


    不是楚宴了,是一个苍老的男声。


    沙哑,低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楚辞直觉那人就是张远山。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楚辞的耳朵里,像钉子,像针,像是什么冰冷的东西在往他心口上扎。


    “不出意外的话,那日祭典楚少爷大概也会参加。”


    老人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楚辞消化这句话,又像是在透过电波审视他的灵魂。


    “到时您最好能拿刀刺伤那个阿黎,逃到后山的瀑布边与我们汇合。”


    ...什么?


    楚辞的脑子一片空白。


    刺伤阿黎?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剧烈地发抖,连带着另一只手掌心的手机都在震颤。


    “咔滋——”


    一声刺耳的爆鸣后,信号彻底中断。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楚辞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楚辞下意识抓紧手机,指节泛白。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猛地抬起头,僵硬地看向门口。


    第155章 哥哥,要试试嫁衣吗?


    正对上少年幽绿如翡翠原石般的漂亮眼睛。


    楚辞的心跳错乱了一拍。


    竹门不知何时敞开的,阿黎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门口,像一抹没有温度的幽魂,无声无息地窥视着他所有的动摇与挣扎。


    静静的,幽幽的,暗沉晦涩。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沉沉的、让楚辞心慌的东西。


    像是他知道楚辞在打电话,知道楚辞在跟谁说话,甚至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


    可他不说。


    他只是看着。


    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眼神,将楚辞的每一寸表情都刻进眼底。


    阿黎身着一身繁复精致的蓝色苗服,领口袖边绣着细密的银线,那蓝色很深,像暮色将尽时天边最后一抹微光,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一步步走进来,步伐轻盈得像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托盘上堆叠着一团红得刺眼的东西。


    随着距离拉近,楚辞看清了,那是用最好的云锦织就的衣物。


    旁边摆放着各种沉甸甸的银饰、银环、颈圈、流苏冠、腰链,层层叠叠,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冷光。


    很富贵,很庄重,庄重到让楚辞心里发慌。


    楚辞眼皮微跳,手腕上的银镯又开始发烫。


    心也跟着烫跳起来,一下一下的,撞得他胸腔发疼。


    阿黎走到床边,将托盘放下,修长的手指拎起那件红衣展开。


    楚辞这才看清,那竟是一件苗族嫁衣,却被别出心裁地改成了男人的款式。


    宽肩窄腰,既保留了嫁衣的华丽,又透着一股诡异的妖冶。


    衣襟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银线纹样,那纹路弯弯曲曲的,像蛇,又像藤蔓,像是要把穿它的人缠住,勒紧,再也挣不开。


    “哥哥,这是你山神祭要穿的衣服。”


    阿黎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易碎的瓷娃娃,眼底满是期待。


    楚辞愣了愣,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山神祭。


    又是山神祭。


    他忽然想起阿黎之前说的话,“到时候仪式举办完,我们就是被天地认可的一对了。”


    天地认可。


    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他的肩膀都在往下沉。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穿上这件衣服之后,他还能不能再脱下来。


    阿黎没有等他回话,便转身走向楚辞之前翻过的那个柜子。


    楚辞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条腰带。


    黑色的,长长的,上面绣着繁复的花样。


    是他之前翻到的那条绣了一半的彩色带子,现在已经被完全缝好了。


    那些花纹密密匝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每一个针脚都走得极认真,像是缝的人把自己的心都缝给进去了。


    很好看。


    不是那种匠人精心打磨的好看,是那种笨拙的、用力的、把所有心意都一股脑塞进去的好看。


    阿黎冷白如玉的指尖捏着那条黑色腰带,转过身来。


    强烈的视觉反差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衬着那条腰带,像一幅画。


    他走到楚辞面前,把腰带递过来,眉眼间漾着一层柔柔的光,声音也柔,柔到像是在滴水的石头上长出了青苔,湿漉漉的,软绵绵的。


    “哥哥,我亲手缝的,送给你。”


    楚辞微微怔松。


    他想起那天翻柜子时看见的那点褐色的血迹。


    ...所以,真的是阿黎在为他缝东西时,不小心扎到的?


    楚辞僵硬着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腰带粗糙的布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酸涩感蔓延开来。


    他摸到了那些针脚,歪歪扭扭的,不整齐,可每一个都扎得很深,像是怕缝得不够紧,腰带会断。


    他不知道阿黎缝了多少个夜晚,不知道阿黎的手指被扎了多少次,也不知道阿黎在那些深夜里,有没有想过——


    他缝的这条腰带,楚辞会不会要?


    “哥哥,要试试嫁衣吗?”


    阿黎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楚辞看了看那件繁琐的嫁衣,又看了看阿黎。


    他不会穿。


    那些带子、那些扣子、那些银饰的挂扣,他一个都看不懂。


    他张了张嘴,拒绝的话还没出口,阿黎就已经走了过来。


    他拿起那件嫁衣,展开,绕到楚辞身后,从背后帮他穿。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照顾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


    指尖偶尔碰到楚辞的皮肤,凉凉的,带着银饰残余的冷冽,可那凉意很快就被楚辞自己的体温烫热了。


    楚辞心里矛盾又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穿这件衣服,不知道穿上之后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是在走向阿黎,还是在走向一个他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可他没有推开阿黎。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又抬起来,最后还是放下了。


    “你说的山神祭...”


    楚辞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问。


    “你说你不是人,那...那你是所谓的山神吗?”


    阿黎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帮楚辞整理衣领,把那根腰带从他腰间绕过去。


    一圈,又一圈。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怎么回答,又像是在用沉默告诉楚辞。


    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在这里。


    重要的是,我在你身边。


    楚辞没有得到回答。


    可他的心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燥热席卷全身。


    楚辞脸色一白,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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