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还是开口了。


    “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他们不是怕阿黎。不,或许他们真的怕阿黎,可是...可是这种怕,和你以为的不一样。”


    楚宴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沉默给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楚辞深吸一口气,那些话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阿黎很可怜的。”


    他说着,眼眶渐渐红了。


    那红色从眼尾蔓延开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没有父母,从小被一个老阿婆抚养长大。寨子里的人都排挤他,不和他来往,小孩子也不和他玩。他一个人住在山脚的竹楼里,每天就是采药、晒药、编竹篓——”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阿黎一个人坐在竹楼前,阳光落在他身上,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他低着头编竹篓,偶尔抬头看向山路,像是在等什么人。


    可那条山路永远是空的,永远都没有人来。


    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那些不会说话的草药。


    没有人陪他说话,没有人愿意靠近他,更没有人会问他今天开不开心。


    他就那样日复一日地活着,像山野间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自生自灭。


    只是想想就可怜的令他心碎。


    楚辞的眼泪终于撑不住,无声地滑落下来。


    第81章 如果他真的被下了蛊呢?


    “他跟我说过,他小的时候体弱多病,别人都说他活不了,只有阿婆不放弃他,还......”


    还一个人拿着干粮和柴刀去山上,呆了三天三夜,才采回一株草药,把他救活。


    后面涉及到山神什么的神异色彩,却使得他忽然噤了声。


    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楚辞只抬起头,湿红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认真的看向楚宴。


    “......所以,哥,他们怕他,是因为他们把他当做不祥的人。是因为那些封建迷信的念头,觉得他是个...是个不那么好的人。”


    他的声音颤抖着,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坏事,而是因为他什么都不做,就已经被他们归为异类了。”


    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太多。


    “哥,你不要相信那些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什么苗疆,什么情蛊孕蛊的,纯粹是无稽之谈。建国都已经好多年了,这是个唯物主义的世界!那些都是封建迷信,是骗人的!!”


    楚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像一堵墙,立在两人之间,怎么也推不开。


    然后楚宴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整个人都松了一些。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楚辞脸上,认真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看透。


    “...真的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砸进楚辞心底。


    “阿辞,你真的这样觉得吗?”


    楚辞愣住了。


    他想说“真的”,想用力点头,想让他哥相信他。


    可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他之所以离开城市,去跟进苗寨那个项目,不就是因为做了个什么自己是炮灰的破梦嘛。


    那个梦那么真实,真实到他醒来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


    梦里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场景,全都栩栩如生地刻在他脑子。


    楚辞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楚宴看着他的表情变化,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转过身,拉开驾驶位的车门。


    “上车吧。”


    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像是刚才那些话都没说过,“先回家。”


    楚辞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停车场。


    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影落在楚辞脸上,明明灭灭的。


    那些光一会儿把他照亮,一会儿又把他吞没,像是某种隐喻。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会儿是楚宴说的那些话,跨境并购案的时间点,寨民们提起阿黎的讳莫如深,那个诡异的噩梦。


    一会儿又是他自己的那些记忆,反常的嗜睡、畏寒、味觉敏感,同样莫名其妙的噩梦,还有手腕上那圈发烫的印痕。


    一会儿又是阿黎的脸。


    阿黎抱着他的时候,手臂环得紧紧的,像是生怕他跑掉。


    阿黎看着他的时候,那双墨绿的眼睛里,有他从未在别人那里见过的温柔。


    阿黎说“我等你”的时候,语气是那么笃定的,像是真的相信他会回去。


    那样的人,怎么会是坏人?


    怎么可能给他下蛊?


    可如果...


    如果他真的被下了蛊呢?


    如果那些症状、那些梦、那本书里写的,全都是真的呢?


    楚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真的是个很笨的人。


    在这一刻,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了。


    ......


    ......


    夜晚,浓稠如墨。


    楚辞的意识再次被拖入那片无垠的黑暗。


    这里没有月光,没有苗寨竹楼的轮廓,也没有阿黎身上那股清冽又带着点苦涩的草药香。


    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它像一张巨大而粘稠的网,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收拢,将他牢牢裹在中央,隔绝了所有声音,也隔绝了所有退路。


    他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他感觉到了。


    一种冰冷的、滑腻的触感,如同阴冷的蛇信子,轻轻舔舐过他的脚踝。


    楚辞猛地一颤。


    那触感却并未停留,它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开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渊里爬出来,要将他拖入其中。


    他咬了咬牙,终于挣扎着低下头——


    脚踝处,缠绕着一抹苍白。


    是阿黎。


    可那又不是他熟悉的阿黎。


    眼前的阿黎,姿态诡异而优美,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仿佛真的抽去了所有骨头,化作一条巨大而冰冷的蛇。


    他无声无息地从楚辞的脚边盘旋而上,冰凉的皮肤摩擦着楚辞的小腿,带来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栗。


    那缠绕缓慢而坚定。


    绕过小腿,缠过膝盖,滑过大腿...


    每一寸肌肤被触碰的地方,都像是被冰水浸透,寒意直透骨髓。


    最后,阿黎整个人都贴了上来,冰冷而柔软的身体紧紧贴合着楚辞的胸膛,没有一丝缝隙。


    楚辞想躲,却躲不开。


    身体像是被钉住了,每一寸肌肉都不听使唤。


    阿黎将脸轻轻枕在他的胸口,侧着头,耳朵贴着他的心脏。


    一下,两下。


    楚辞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狂乱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胸腔,也撞击着阿黎的耳膜。


    然后,阿黎抬起了头。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浓稠的黑暗中,幽幽地亮了起来。


    第82章 骗子就要受到惩罚


    楚辞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不是他熟悉的阿黎的眼睛。


    这双眼睛冰冷得像毒蛇,没有任何温度。


    那绿色不再是温柔的翡翠,而是变成了潮湿的、黏腻的苔藓,长在阴暗的角落,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生机。


    它静静地凝视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猎物,又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黏腻地缠绕上来,像湿冷的蛇信,一寸一寸舔舐过他的皮肤。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无处可逃,只能任由那双眼睛将他看穿、看透、看进骨子里。


    可偏偏,这双冰冷眼睛的主人,吐息却是灼热的。


    那滚烫的、带着阿黎特有气息的呼吸,一下一下,喷洒在楚辞的胸口,烫得他皮肤发麻,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热度像是能把人烧起来,又像是要把人融化。


    冰与火。


    冷与热。


    两种截然相反、极端矛盾的感觉,同时蛮横地侵入他的感官,将他撕裂,让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连思维都变得混乱。


    他想分辨哪一种是真实的阿黎,却发现根本分不清——


    也许两者都是,也许两者都不是。


    然后,阿黎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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