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山间的风,是林间的雾,是溪水里的月光,自然而然,与世无争。


    可裴清的疏离,是端着架子的疏离。


    他知道自己站在哪里,知道自己被人看着,只是选择不看回去。


    他是舞台上的主角,知道自己正在被注视,却故意做出一种不在意的姿态。


    楚辞看着他,心里没什么波澜。


    就像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那些曾经的心动,那些追过的日子,那些觉醒后刻意避开的纠结,此刻都像是上辈子的事,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摸不到实体。


    ...那时候他为什么那么起劲呢?


    现在想想,大概就是因为裴清越不理他,他就越来劲。


    那种清高矜贵、拒人千里的样子,正好踩中了他那点不服输的劲儿。


    他想看看这个人到底会不会动心,想看看那层疏离淡漠的外壳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每一次裴清的回眸,每一个淡淡的眼神,都能让他兴奋半天,琢磨半天,然后更加起劲地往前凑。


    那是猎人的心态,是征服者的欲望。


    可现在他知道了。


    那层外壳底下,是另一个人。


    是原书里裴清真正喜欢的人。


    他的所有努力,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意义。


    那些送出去的花,那些发出去的消息,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以为快要靠近的错觉...


    全都是笑话。


    楚辞垂下眼,抿了一口水。


    他想起了阿黎。


    想起阿黎那双墨绿的眼睛,想起阿黎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样子,还想起阿黎叫他名字时那种轻轻的、柔柔的声音。


    阿黎从不会让他有那种“越挫越勇”的感觉。


    阿黎对他好,从一开始就好。


    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时候,总是温柔的,柔软的,像一汪春水,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算计。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月光落在湖面上,自然而然地,就该是这样。


    他不需要去猜阿黎在想什么,因为阿黎会告诉他;他也从不需要去证明什么,因为阿黎已经信了。


    虽然之前有过那些弯弯绕绕,有过那些试探和退缩,可最终——


    他不需要去“攻克”阿黎。


    他只需要在那里,阿黎就会对他好。


    一切的一切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像是命中注定。


    ......不知道阿黎现在在干什么。


    是不是又在采药?


    这个季节山里有什么草药可以采来着?


    阿黎似乎说过,秋天有一种草药,叶子是红色的,可以治风寒。他还说等晒干了,可以给他寄一些,让他和哥泡水喝。


    是不是又在晒菌子?


    上次他说要晒一批新的,也不知道晒好了没有。


    那些菌子晒干之后,可以保存很久,冬天的时候煮汤喝,特别香。阿黎说过,等冬天到了,就给他煮菌子汤喝。


    是不是又在编那些永远编不完的竹篓?


    他的手那么巧,编出来的竹篓又结实又好看。


    阿黎编竹篓的时候,会坐在竹楼的栏杆边,阳光落在他身上,会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楚辞见过那个画面。


    金色的光落在阿黎身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睫毛的影子在眼睑下轻轻颤动,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那种美不是裴清这种精心雕琢的矜贵,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美。


    像是山间的精灵,又像是被阳光亲吻过的露珠,让人看了就挪不开眼。


    楚辞的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等他回过神来,再看向裴清的方向时,发现裴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穿过人群,朝他走过来了。


    楚辞愣住。


    裴清走到他面前,停住。


    那双淡色的眼睛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太直接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


    “.........”


    楚辞感到了一点冒犯。


    那目光让他不舒服。


    “楚辞?”


    声音淡淡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楚辞眨了眨眼,有些恍惚。


    “好久不见。”裴清说。


    楚辞这才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那微笑恰到好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裴清。”他说,“好久不见。”


    第76章 楚少爷,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裴清深深看他一眼,目光落向他手中盛着白水的酒杯,微微挑了挑眉。


    那挑眉的动作很轻,可楚辞看见了。


    “不喝香槟了?”他问。


    楚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淡淡地说:“最近胃不舒服。”


    裴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可那双眼睛依旧落在他身上,像是在观察什么稀有物种,带着点不自知的好奇,还有一丝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那个曾经围着他转的人,怎么突然变了?


    “前段时间怎么不见你人影?”裴清问,语气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可他的目光,却比刚才更专注了一些。


    楚辞回过神来,语气平淡:“嗯,去了趟苗寨。”


    “苗寨?”裴清挑了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味,“去干什么?”


    “考察项目。”楚辞简短地回答。


    他不想多说。


    可裴清似乎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你最近怎么不回我消息?”裴清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楚辞愣了一下。


    消息?


    他翻了翻记忆,好像确实有几条裴清的消息。


    那时候他在山里,信号断断续续的,偶尔收到几条消息也没来得及回。后来回了城,事情一多,加上那些症状、那些梦、那本书,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山里信号不好。”他说,“没收到。”


    裴清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是吗?”


    楚辞“嗯”了一声,移开目光。


    他不想和裴清多说。


    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以前他追裴清的时候,裴清总是端着架子,对他爱搭不理的。


    他发十条消息,裴清回一条,还都是那种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语气。他约裴清出来,十次有八次被拒绝,剩下两次也是勉为其难地答应。


    那时候他觉得这种“清冷”很有挑战性,越追越起劲。


    可现在...


    他看着裴清,心里没有一点波动。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像路边的一棵树,一栋楼,总之是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裴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楚辞脸上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寻找那些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那些热切的、讨好的、只为他一个人亮起的东西。


    “你变了。”裴清忽然说。


    楚辞愣了一下:“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裴清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以前你看见我,眼睛会亮。”


    这话说得有点直白。


    直白到空气似乎都静了一瞬。


    楚辞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想起以前的自己,那个不知道自己是工具人的傻白甜。


    每次见到裴清,确实眼睛会亮,心跳会加快,会想方设法多待一会儿,多说几句话。那种感觉就像是身体里装了一台永动机,只要看见裴清,就自动开始运转。


    可现在...


    他试着在脑海里回忆那种感觉。


    什么都没有。


    像一潭死水,扔进一颗石子,却连波纹都泛不起来。


    裴清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和他平时的清冷矜贵不太一样。


    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让那张脸多了几分生动的意味,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怎么,进山一趟,连老朋友都不认识了?”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瞬间拉近。


    楚辞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清冽的木质香,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柑橘调。


    那味道不浓,恰到好处,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可就是这恰到好处的香味,让楚辞的胃里一阵翻涌。


    不是那种刻意的恶心,而是一种本能的、身体发出的抗拒信号。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动作不大,却足以让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凝固一瞬。


    裴清的眼神微微一暗。


    但那暗色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从来没有存在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