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沈熠旁边的,是计瑜生。


    小升初那时她孤军奋战,学业繁重,压力大时,偶尔发个呆,脑中就会不由自主地构想自己和计瑜生重逢的场面。


    现在终于要见面了吗……


    经过整天时间的过渡,这次并没有想象中的心跳失控,反而是很诡异的冷静。


    陶珞低头默默调整呼吸,决定转身过去向他们打招呼。刚才沈熠哥好歹跟自己招手了,她如果不理人,会显得很不礼貌。


    她努力让自己面部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穿过人海,走到他们面前,牵起唇角,笑着唤一声:“沈熠哥。”


    不敢去看他旁边,可身体已经代替了她的意识,陶珞目光不自主地掠向沈熠身旁的少年。


    计瑜生变化真的挺大,眉眼间褪去了小学时的青涩,现出锋利深邃之感。喉结突出,面部轮廓也愈发英挺,勾勒出冷寂而疏离的线条。


    他把平澜中学黑白相间的校服外套随便套在身上,风吹来时衣角飞扬,现出这个年纪恰到好处的朝气。


    不过他气场仍然是冷的,即使八月的炽阳铺洒大地,但只要看到他那漆黑的眼瞳,也仍能撞进一片大雪纷飞的冰原里。


    陶珞有点慌乱地别过视线。


    她清楚知道,自己和他现在早已不是往对方口袋里塞糖的年纪了,喉咙中那堵住的发涩的“哥哥”,迟迟唤不出口。


    陶珞张了张嘴,话溢到嘴边,称呼礼貌而疏远:“……学长好。”


    计瑜生长而浓密的睫毛给眼睛投下一小片阴翳,垂下眼帘看她,眼瞳里倒映着晚霞,女孩站在夕阳和人群的中央。


    她长高了,也越来越漂亮了。只是那不变的,还是她那如含羞草一般,遇到不熟的人就想躲的腼腆性情。


    陶珞以为计瑜生不会理自己。


    直到几秒后,面前的人传来一声极其浅淡低沉的“嗯”。


    她的心脏被揪了一下,双手紧张地抓紧书包带。


    还好有沈熠在旁边打破尴尬:“陶珞,第一天上初中感觉怎么样?”


    陶珞迟久才回过神,有点恍惚:“啊,那个……还行吧。”


    她两眼乱飘,不知道该看哪里才显得自然,最后选择了低头盯住脚尖。


    “早上你不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吗?后面怎么换座位了?”


    沈熠一针见血地问出这个问题,陶珞都还来不及接应,她惊讶,“你看得很清楚?”


    “两栋教学楼只隔一条小巷,只要不近视,都能看清楚。”沈熠说。


    陶珞挠了挠耳垂,脑中勉强搜罗出一个比较合适的理由,“靠窗的位置阳光比较晒。”


    沈熠点点头,信了她的话,又笑着调侃:“那你第一节 课在窗边坐着的时候,有没有看我们这边的教室?”


    陶珞:“额,有吧。”


    沈熠:“是不是第一眼就看到我?我也坐在窗边,离你们最近。”


    陶珞心想,那倒没有,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计瑜生。


    这话她不好意思说出来,又怕挫伤沈熠那骚气的自尊,她笑了笑,只说:“确实有看见你。”


    沈熠打了个响指:“我就说吧,我这么耀眼,当然……”


    旁边计瑜生淡淡插进来一句话:“该回家了。”


    沈熠想了想,伸手拍了一把计瑜生的背,“说得对,你先回去吧,你家离得远。我和陶珞再聊一会儿。”


    第20章


    ============


    “沈熠哥,”陶珞下意识喊道,“我妈在家里等我吃饭,你要不也……早点回家?”


    沈熠眼珠子转了转,也没强求:“行。你路上小心。”


    陶珞点头:“你也是。沈熠哥再见。”


    顿了顿,目光移向旁边的计瑜生,她也短促地说了声:“……再见。”


    说完就匆匆地离开了。


    快步走了百米,身后学校的喧嚣声远去,等到了一条宽阔人少的道路,这才渐渐放慢脚步。


    一侧的树木葱茏,绿意肆放,载满了盛夏的气息。


    陶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去额头上的细汗。


    她刚刚为什么要走那么快。


    和他见面的时候比任何时刻都紧张,现在逃离得太急,脑中又吵吵嚷嚷地想要再和他多说几句话,多聊几句天。


    现在又是在干吗呢?


    陶珞。


    你个胆小鬼。


    密密麻麻的情绪涌上来,陶珞咬了咬唇,心烦意乱地揉揉脑袋,刘海都被揉乱了,翘起一小撮呆毛。


    再把纸巾揉皱,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扔垃圾的那一瞬,余光瞥见,后方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在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陶珞心跳又骤然乱了节拍。


    计瑜生。


    他戴着有线耳机,两手插兜,不紧不慢地沿着这条道路走,目视前方,并没有看她。


    沈熠已经回家了,眼下只有计瑜生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


    陶珞全然忘了自己,怔怔地盯了他很久。


    夕阳的光辉在他衣料边沿跃动,额前蓬松柔软的碎发被热风吹起。


    少年离她越来越近,陶珞却像是被魔术定住了般,全身动弹不得。


    等到他视线终于缓缓移向自己,陶珞陡然一惊,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怎么办?


    装看不见?


    会不会显得她太冷漠了点。


    在这短暂的几秒她头脑进行一场风暴,做出决定,深吸一口气,朝他走过去:“那个……你也回家?”


    计瑜生摘下耳机,点了一下头。


    陶珞也点了点头:“你家离这里这么远,难道要走路回去?”


    “坐地铁。”他说。


    陶珞这才恍然想起,去地铁站确实是在这个方向,而且离这里最近的一号线,位置在……她家旁边。


    陶珞挤出一个笑,“我家旁边正好有个地铁站,要不、要不我们一起走?”


    计瑜生看了看她头顶上随风飞扬的呆毛,迟久不说话。


    陶珞感觉自己快窒息了。


    半晌,他轻声应:“嗯。”


    “那,那走吧。”


    两个人沿着道路慢步走,陶珞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长长舒了口气。


    计瑜生把耳机收了起来,放进口袋。


    长久的寂静,陶珞只觉现在走路时,每一脚都像踩进了海绵里。


    视线有点模糊,像是大脑缺氧导致的眩晕。


    走到红路灯的岔路口,陶珞停顿了一下。


    忽而看见,身边的人转了个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


    陶珞下意识脱口:“哥……”


    她倏地捂嘴,改口,“学、学长!走这边的路近一点,不要往那边走。”


    计瑜生回头,重新走回她身边。


    红灯持续了半分钟,两个人过马路,计瑜生走到陶珞左边,车来的方向。


    自行车,汽车,行人,喧嚣声不停。


    “为什么要变。”


    计瑜生突然开口。


    陶珞疑惑地看他,“什么变?”


    计瑜生侧头,垂下视线,与她蜻蜓点水般地对视了一下,很快别过目光。


    “变称呼。”他的嗓音没什么起伏,“……怎么不叫原来的称呼。”


    “……”


    陶珞脸颊“腾”地烧红。


    “原、原来的称呼是什么啊?”


    她鬼使神差地开始装傻。


    陶珞感到有一道灼热的视线又往她身上瞟,她没有回视,而是看向别处。


    她鬼上身了般,不知道自己胆子怎么突然间大了起来,嘴里嘀嘀咕咕,“这么久没见面,我都忘了我以前怎么称呼……”


    “那以后就多见见。”


    “……”陶珞说不出话。


    她仿佛看见了,自己与他之间的冰原在悄然融化,化成水后,开始冒出细细密密的,喜悦的泡泡。


    都感觉不到时间飞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地铁口。


    岔路口东面走进去,就是她家的小区。北面再走一百米,就是一号线地铁站。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陶珞盯着脚尖,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计瑜生,再望向天边的夕阳,随后小声说了一句话。


    “那什么哥……我们到了。”


    她抿着的唇角牵起一抹含蓄的弧度,唤出这个称呼明显没有以前顺了,唇舌间竟有一点拗口。


    说不定以后还要多练练。


    “嗯。”计瑜生说,“回家去吧。”


    “好,明天见。”陶珞转过身,交叉在背后的双手松开,对他小幅度地挥了挥。


    女孩面颊白里透粉,像初熟的水蜜桃,清澈的眼瞳能一眼望到底。她不等计瑜生回应,就小跑着回了小区。


    期间偶然一次回头,远远发现计瑜生仍站在岔路口没离开,望着她这个方向,她猝不及防地与他四目相对。


    陶珞倏地回头,跑得更快了。


    心跳频率在飞奔时达到顶峰。


    房子在七楼,陶珞一口气跑了四楼,累得喘不过气时才稍作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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