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熠退到一旁。
狭小的室内安静了几秒,汪振宇以为终于结束了,可是衣领却在这时冷不防被人粗暴地一把揪起。
然后又是拳头,铺天盖地,刀削斧砍般落在他身上。
汪振宇从刚刚的一声猪叫,变成连环猪叫,一声又一声,凄厉至极。
计瑜生沉默无言地持续“上刑”,手紧握成拳,每隔半秒挥出去一次,招招狠厉,汪振宇的惨叫声也渐渐为他的拳头打起了节拍。
沈熠目瞪口呆。
……这副场景竟有点像蜡笔小新里的妮妮揍兔子。
他也曾跟计瑜生打过架,后者往日里看起来冷静斯文,揍起人来却比暴风雷还要恐怖。
计瑜生若是真较起真来,下了死手,不出片刻就可以直接把对方打进ICU。
但此刻碍于学生身份,他对汪振宇下手并没有致命,却有极大的杀伤力和侮辱性。
而且……计瑜生打的地方很集中,都是汪振宇的左腿。
汪振宇本以为刚才对天发誓完就可以逃之夭夭,没想到后面才是真正的死期。
杀猪般的惨叫声,逐渐变成痛苦哭嚎,汪振宇口齿含糊地溢出“救命”两个字眼,被一个魔鬼扼在深渊,狠狠挫伤锐气,也无人来救援。
沈熠面色复杂地看着计瑜生。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他打得这么狠,而且还是为了一个人。
他至今不知道计瑜生和陶珞到底是什么关系。
汪振宇的嚎叫音量减弱,嗓子渐哑。
计瑜生也慢慢停手。
然后器材室门打开,他被一脚踹了出去。汪振宇用力撕开头上的袋子,连滚带爬地逃了。
器材室的门重新被关上。
沈熠悄声说:“外面有监控。我们怎么出去?”
计瑜生没说话,瞥了一眼角落上方的小隔窗。
/
经过那一晚,汪振宇的自尊像苹果被咬了一大口。少爷心底不甘屈辱,回到寝室撒泼发疯打人,教官和老师赶到时,整个场面已经混乱不堪。
更让他们意外的是,汪振宇脸上,左腿,胸膛下方竟全是淤青。
“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汪振宇这样回答。要是被人知道自己被人揍了,他这一世威名就会彻底摧毁。
愤怒,惧怕,怨恨,都诡异地在他胸腔里淤积,让他生出毁灭世界的冲动。
老师和教官们不敢让他和同学们住在一起了,怕他突然发癫,就让他单独待在一间房里冷静。
…
“原来你是在跟林老师学作文?”
沈熠计瑜生俩人趁着休息时间,一起在小河边散步。
“嗯。”
“林老师是你作文家教,所以每周四你都会去陶珞家里上课?”
计瑜生点头。
沈熠默然,看来计瑜生和陶珞认识了一月有余,这个时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突然想到一事,贼兮兮地瞥他:“可是为什么,陶珞跟我表示她和你不熟。”
计瑜生面不改色:“那是因为她不想让我在她家上课的事被别人知道。”
“有什么不敢让别人知道?”沈熠说,“难道你除了上课,还会和她干别的事?”
计瑜生扫他一眼,神色像在看一个蠢货:“不是因为陶珞,是因为林老师。学校老师私下授课违法。这种事情不能说出去。”
“……”
沈熠沉默一瞬,“所以你们故意在我面前装不熟,是因为你们觉得,我会不小心把林老师告密,是吗?”
“对。”
沈熠暴跳如雷:“你们就这么不相信我?!”
计瑜生冷漠道:“就你这点智商,不值得被我们信任。”
“……”
“草!谁稀罕你在不在林老师家上课!根本就无人在意!除了林老师,我还知道学校其他很多老师也去补习机构赚钱,教师工资那么低,都不够塞指甲缝!你以为我会在意林老师那点行为吗!”
“嗯,”计瑜生反应平淡如水,“你知道就好。”
“……”
兀自抓耳挠腮地烦恼一会儿,沈熠又忍不住骂了几声,转移话题,“为什么,你才跟她刚认识不久,你就知道陶珞被男同学欺负,而我,和她认识三年,一点都不知道这些事!”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么。”计瑜生漫不经心,“因为你的脑子——”
“闭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
两人沉默下去。
“不过,对于帮陶珞这件事,”顿了许久,沈熠低声道,“我自愧不如。”
还好计瑜生把这些事告诉了他。
这次和他合起伙来,铲除了祸患,不管他们是否会被老师发现霸凌学弟,但陶珞往后的日子,至少应该能过得好一些了。
沈熠还记得,陶珞二年级刚转来霁州这所小学时,林华芳和母亲朱老师曾开过一段玩笑,说以后都是同个办公室的人了,沈熠这个又当学长又当哥哥的,一定要保护好妹妹啊。
大人们之间随口说说的话,三年级的沈熠小朋友却当真了,把陶珞当成自己的妹子,教她题目,陪她说冷笑话,带她去玩有趣的东西。
但现在多年过去,沈熠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并不是个称职的哥。
至少计瑜生比他聪明凌厉。
计瑜生表情淡淡,没什么反应。
夏日的夜风带着浓烈的热意,把河面掀起躁动的波纹,在月光下波光粼粼。
沈熠突然想到一个事:“不过我听说,那汪什么宇的,家境可不一般。你就不怕他和他爸告状,来搞你们一家?”
他知道计瑜生家里也是开公司的,虽比较殷实,但对面汪振宇的背景可是个大官,市政府都要对其敬让三分。
这次计瑜生得罪了这个小霸王,不知道会不会危及家庭。
“不会。”
计瑜生很简洁地说了两个字。
沈熠觑他:“你这么有信心?”
“你看不出来吗。”计瑜生面露讥讽,“今天在器材室里,他只听见了你的声音。即使以后他让家里人为他出气,也只会来搞你,而不是我。”
“……”
“有你这么出卖背叛兄弟的吗!”
沈熠倒也不意外他会说出这种话。正是因为计瑜生脑子有泡,他才会愿意跟他交朋友。
两个人无聊起来,开始坐在路边,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打水漂。
沈熠“咻”地把石子掷出,在河面上跳了六下,他嘴角扬起得意的笑:“虽然我不如你聪明,但我打水漂一定比你好。”
计瑜生懒得费口舌,随便挑起两个石头扔出去,一连打了七个水花。
沈熠:“……”
他不甘服输,还要再投,然而手上的石头还没挥出去,就见身边的人突然站起来,往河里走去。
“你干什么?”沈熠大惊,“要跳河啊?”
计瑜生没睬他,径直往前走,河水已经没过膝盖。而后弯腰,两手在水里捞了半天。
起身时,计瑜生手上多了个半透明的,在月辉之下莹莹发亮的东西。
/
陶珞的伤好得还算快,第二天就能站起来,一点一点地走路了。
同学们站军姿站得很辛苦,太阳曝晒之下还需站着纹丝不动,有人汗都流进眼睛鼻孔了,瘙痒难受得浑身发抖。
也有人望见处在树荫底下的陶珞,又是羡慕又是嫉恨。
“腿感觉怎么样?”班主任关切问道。
陶珞:“没有那么疼了。”
班主任点点头:“站起来走走,该休息的时候休息,这样好得更快。对了,你妈妈跟我发过微信了,她让你有空就用公共电话机给她打电话,多跟她说说话。”
陶珞沉吟,“嗯”了声。
班主任走后,她又去了其他比较空旷的地方走路。
今天六年级学农的地点和军训的很近,只隔了两三个方阵。
陶珞一直心不在焉,无非是听说了昨天夜里,汪振宇左腿断了的传言。
她寝室里的女生都在讨论这件事,汪振宇嘴上说是自己摔的,但有些女生压根不信,她们一起当小侦探,观察汪振宇的腿伤,说他明显是被揍的。
但是这一猜想马上被否决,有谁敢揍这个霸王啊?
那个人是嫌命太长了吗?
陶珞全程一声不吭地听她们讨论。
她虽不知道是谁对汪振宇出狠手,但她敢肯定,这人帮了她大忙。
汪振宇情绪仍然不稳定,随时发疯咬人,目前一直关在独立公寓里冷静降火。
可能是过去几年里被他欺负出心理阴影所致,陶珞心中升起一个诡异的念头。
老师们把他关在独立公寓里还太便宜他了,不如把他放到大街上当众咬人,再让警察叔叔把他抓住,关进牢狱里一辈子都别放出来还差不多。
想了想着,前方的日光被一道阴影覆盖。
她的视野里逐渐出现了一双白色运动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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