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初被乔翊安置在一张理疗椅上,又拿来一张圆形小滑椅,让她受伤的脚架于其上。
麦初坐下后发现除了一张堆满医用书籍的日常办公桌,伫立在推拿室的一张橱柜里全是奖杯和奖状,而室内的整面墙上则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锦旗,都是致谢的,由此可见医生的医术精湛,而且平时来的人也不少,这家诊所在岛上应该是个很重要的存在。
“怎么有输液室,又有推拿室,这里到底是西医诊所还是中医诊所?”看着推拿室中齐全的装备,什么拔罐以及针灸等等的一系列工具,麦初一时看懵了,有些摸不着头绪。
“有没有听过一句广告词?”乔翊不答反问。
麦初坐得端正乖巧,洗耳恭听,耐心等待答案。
乔翊打开手机中的电筒功能,一束光照亮在两人之间,细密的光晕漫开,流淌在周身,光点在彼此的脸上游走,跟着呼吸声轻浅起伏。
“中西医结合疗效好。”
还真是一句耳熟能详的广告词,麦初小时候听过,但不记得具体是哪支广告了。
她不禁感慨,“这儿的医生能把中西医术融会贯通啊,那挺厉害的。”
乔翊开始查看她的脚底,他轻言慢语,“这座岛立海而存,不少原著岛民年纪大了,患有风湿病,子女外出务工又不在身边,他们腿脚不便需要中医理疗,所以这里的医生除了能日常看病还提供免费的中医服务。”
麦初听的认真,内心肃然起敬,“那这里的医生有几个,是原著岛民吗?”
乔翊告知:“只有一个,不是。”
闻言,麦初更加敬佩,由衷感叹,“医者仁心,他值得尊敬。”
乔翊对此不置可否,他仔细查看起她的脚,残留在皮肉中的海胆刺清晰可见,细小的碎刺甚至已经与皮肤融为一体,只剩那四散而开的黑点,在令人叫苦不迭的同时也看得头皮发麻。
“你这踩中的地方还挺分散的,要么踩了一只大海胆,要么踩到不止一只。”乔翊边检查边说。
脚底板早就麻木的麦初却百思不得其解,“也就是玩桨板的时候落了几趟水,什么时候踩到的都不知道,怎么这么衰啊。”说着话锋一转,“看来你这个领队也不怎么称职嘛,都没提到这些细枝末节的注意事项。”
乔翊失笑,这次倒没跟她抬杠,把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感谢指正,经验不足,我以后注意。”
麦初理所当然,“那也是我的血泪史给你积攒的宝贵经验好吧。”
乔翊照单全收,还虚心赠谢,“是啊,多谢。”
“小子诶,平常你就叫沙滩那帮人老把摔胳膊断腿的往我这送,怎么?今天你还亲自上阵带人回来,真把我这针灸推拿当骨科室用了是吧?这回又是个什么情况?”
这时,珠串门帘又响起清脆的哗啦声,处理好其他病人的乔老出现在门口,正好打断了了他俩的对话。
他一进门看到麦初后,推了推快要在鼻梁滑落的眼镜,视线先落在麦初脸上,随后才转落在她架在圆凳上的那只脚上,不出所料地开口。
“哟,还真是个断腿的?”
跟麦初印象中的诊所医生不大一样,眼前这位医生虽是年长者,但身形看起来十分硬朗,精气神都很足,自带一股仙风道骨的气质,加之他的医者身份,莫名给人一种医术高湛,得以信服的安全感。
“这次还真不是断腿。”乔翊第一时间起身道,“是我带队出海的游客,玩海上项目的时候踩了海胆,得处理一下,你帮帮忙呗。”
麦初不方便站立,但也很礼貌地打招呼,“医生好,不好意思,我玩桨板的时候出了点小意外,麻烦您了。”
“我这里就一小破所,没有什么医生不医生的,叫我老乔就好。”乔老摆摆手,示意她不必拘礼。
但麦初作为晚辈,觉得这样叫不太合适,于是改口尊称他为“乔老师。”
这样既不会让对方不自在,也不会越了辈分。
乔老不由多看了她两眼,欣然接受,扭头却对着乔翊又是一顿输出,“难怪一天天的找不到你人,又是民宿又是出海的,反正眼里就没有我这老头子。”
乔翊继续跟他嘴贫,“哪能啊,这不就来帮你了。”
乔老哼笑一声,抬手一挥,吆喝他去干活,“那还傻站着做什么?去倒点白醋来。”
乔翊得令,真去干活了,从两人的对话中不难看出私下是十分熟悉的状态。
乔翊出去后,老人推了一盏医用光照灯打开照在麦初的脚上。
乔老对着光线仔细查看她的脚,看到脚底一大片都被刺伤了,替她惋惜,“姑娘,你这踩中的面积都占了脚的一大半,挺疼的吧?”
麦初不好意思地解释:“玩水的时候没注意,一个落水就了中镖了,可能是我运气不好踩了海胆窝了。”
乔老见女孩没有矫揉造作,还带着点小幽默,也跟着柔和一笑,他将灯将灯调亮了些,又熟练地戴上医用手套,“问题倒是不大,就是过程会有点疼。”
麦初也不在怕的,她说:“没事儿,皮肉疼我能忍的。”
乔老闻言,抬起头这才正式端详起了这位漂亮又大方的小姑娘。
后续乔老先先用酒精棉签给她消毒,顺带擦拭残留的血迹,果然小姑娘一声没吭。
乔翊也很快搞来了白醋,乔老让他放下后又招呼他去外头医护室里把消毒过的医用镊子拿过来。
门帘就这样被周而复始地被掀起再落下,清脆的珠串碰撞声如同悦耳的乐章自他们进来后还未曾停歇过。
麦初看着多次进出,比老医生还忙碌的乔翊,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堪比在自己家的样子,可见是经常来这里帮忙的。
乔翊将医用镊子拿来的功夫里,乔老消毒好麦初脚底明显的伤口,让她将脚泡进了白醋中,他说这样才能将深嵌进皮肉里的海胆刺软化,后面才好夹出来。
说不疼是假的,脚光泡在白醋里那种针扎的感觉就开始卷土重来,像有一群蚂蚁,密密麻麻地在啃食着皮肤,泡得越久刺痛感越明显,人也越发如坐针毡。
由于她被扎的刺比较多,白醋要泡一个小时,中途乔老又去输液室忙碌了,连带着乔翊也去帮忙,比如给打针哭闹的孩子发糖或扶独自来输液的老人上个厕所什么,等他忙完得以停歇人再回到推拿室,发现麦初已经自己在用医用镊子夹刺了。
只见她屈弓着背脊,像一只小小的虾米,姿势却如同一位舞者正在练功压腿般,线条流畅的同时举手投足间也十分优美。
乔翊不由自主地想,她身段如此柔软,是不是从小练过舞蹈。
此时那盏明亮的照灯如同直播间的补光灯,拍特写般地照亮了她精致的五官。
眉如远山黛,目似秋水横波。
小巧的耳廓被几缕碎发遮掩,却在光线温柔的穿透下,呈现几近半透明的状态,连蕴藏在皮肤肌理下细小血管都清晰可见,像在手心被搓热,仍残留着体温的羊脂白玉。
直到听到门帘清脆的声响,麦初抬了抬眸,两人视线碰撞。
看到是忙完折返回来的他,她又收回视线继续垂眸专心摆弄那些磨人的刺。
“尊老爱幼的事情做完了?”不过麦初还是随口关切了一句。
乔翊嗯了一声,没急着走近,而是先去里间的洗手间洗手消毒,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还真行,让你泡会儿白醋,却一声不响自己捣鼓起来了。”
麦初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夹个刺而已又不是什么多大的事。”
“你也不怕自己操作不当,疼痛感加剧么。”再出现,乔翊重新搬了张凳子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麦初对面。
麦初觉得他小看她,争辩,“拜托,我又不是小孩子,动不动就怕疼。”她注视着他问,“难道我看起来很脆弱吗?”
乔翊只朝她摊开手,示意把夹子给他,“还有很多小刺你自己看不见,我帮你。”
麦初也不扭捏,把夹子递给他。
乔翊对着灯光低首垂眸,小心翼翼地替她夹出刺的残留,照灯的余光将他的侧影拉长映射在墙面,随着他的动作而轻颤,直到喉结的阴影缓慢滚动,麦初才听到他略显迟到的回答。
“脆不脆弱不知道,倒是能看出来你藏着心事。”
他无心的话却一语中的,麦初箭穿雁嘴,默无一言。
这是她终究逃避不开的事实,哪怕重振旗鼓地开始工作,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哪怕一路上遇到了许多美好的人,也领略到了崭新的风景,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妈妈已经不在了,她旅途里的欢喜与委屈,再也无人分享,就连一句最平常不过的晚安,都再也等不到任何回应。
人生是一场修行,可没人教过她要怎么学会离别。
思念是一种病,也没人告诉过她那其实是不治之症。
乔翊继续着手中的动作,夹着夹着正好遇到有一根深刺,原本就顽固不已地想就地扎根在她脚底,但在白醋的软磨硬泡下被迫冒出了一个黑黢黢的头,他眼疾手快地用镊子将之连根拔起,却不曾想摩擦力连带着麦初的皮肉再次受了一次钻心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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