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上那双绣鞋在泥地上格外显眼,红宝石和东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鞋底干干净净,踩在泥地上,连泥都没沾多少。


    因为人凳的背把他托得高高的,他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只轻轻碰了一下,如意就扶着他下来了。


    他的阿弟,连走路都不用自己走。


    他的阿弟,脚上沾不了一滴泥。


    他的阿弟,天生就该这样。


    云燕低下头,把所有的情绪压进心底。


    韩沅思在花圃边看了一会儿芍药,觉得有些无趣,便回头对如意道:


    “我自己走走。”


    如意一愣:


    “殿下,地上湿——”


    “我说走走就走走。”


    韩沅思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烦:


    “整天坐着,腿都软了。”


    第159章 若是换了衣裳,戴上面具,远远看去,谁能分辨?


    如意不敢再劝,连忙跟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韩沅思的脚下,随时准备伸手去扶。


    韩沅思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云燕:


    “你跟上。”


    云燕低声道:


    “是。”


    他默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雨后的御花园,空气清新,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韩沅思慢悠悠地走着,绣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鞋底是软的,可走久了,脚还是有些不舒服。


    他平时不怎么走路,走几步就觉得累,可今日不知怎么,就是想走走。


    云燕跟在后面,目光落在那双缀着红宝石和东珠的绣鞋上。


    他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阿弟带回奚国呢?


    强抢?


    不可能。


    裴叙玦的暗卫遍布皇宫,他连阿弟的寝殿都靠近不了。


    下药?


    更不可能。


    阿弟的饮食有专人查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让阿弟自己愿意跟他走?


    阿弟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跟他走?


    云燕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想起小时候,母后身边有一个老嬷嬷,是从南疆来的。


    那老嬷嬷会许多稀奇古怪的巫术,其中有一种——易容。


    不是简单的化妆,而是真正地改变一个人的容貌。


    用一种特殊的药膏,配合特定的手法,可以将一个人的脸变得和另一个人一模一样。


    眉眼、轮廓、甚至脸上的痣,都能仿得毫无破绽。


    那老嬷嬷说,这是南疆王室的不传之秘。


    需要以九种草药、三种矿物,在特定的时辰熬制。


    再配合内力揉按面部穴位,才能将一个人的脸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药效可以维持数月,期间不能沾酒,不能暴晒,否则会提前失效。


    他当时还小,只觉得神奇,缠着老嬷嬷问东问西。


    老嬷嬷拗不过他,便把方子和手法都告诉了他。


    他记得那九种草药的名字,记得那三种矿物的形状,记得揉按的穴位和力道。


    可他从来没有试过——因为不需要。


    现在,他需要了。


    云燕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个月白色的背影。


    阿弟的眉眼,阿弟的轮廓,阿弟的身形……


    他需要一个和阿弟身材体型相似的人。


    这个人必须能混入紫宸殿,必须能接近阿弟的生活,必须在阿弟消失之后,顶替他的位置。


    云燕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沉默地跟在最后的身影上。


    月弥。


    南月国的真皇子。


    脖颈上戴着项圈,低眉顺眼地跟在阿弟身后,像一条真正的狗。


    他的身形和阿弟差不多,瘦削,纤细,连身高都相仿。


    若是换了衣裳,戴上面具,远远看去,谁能分辨?


    云燕收回目光,心中已经开始盘算。


    他需要找到那些草药和矿物。


    有些在大朔能找到,有些需要从奚国运来。


    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个完美的计划。


    阿弟,你再等等。


    哥哥一定会带你回家。


    韩沅思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云燕一眼:


    “你明天还来吗?”


    云燕一怔,随即道:


    “殿下若是不嫌,草民便来。”


    韩沅思“哦”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由如意扶着,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丢下一句:


    “穿暖和点。你那衣裳太薄了。”


    云燕低下头,喉头堵得厉害:


    “是。”


    韩沅思没有再说话。


    他上了御撵,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挥了挥手。


    御撵缓缓抬起,朝紫宸殿的方向走去。


    那双缀着红宝石的绣鞋在撵沿上轻轻晃着,鞋面上的东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云燕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身影远去。


    他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阿弟,你再等等。


    哥哥很快就会来接你。


    ——


    听雨阁内,苍璃蜷缩在破旧的床榻上。


    这几日他总是觉得恶心。


    清晨醒来时尤其厉害,胃里翻涌着,什么也吃不下。


    他起初以为是着了凉,忍忍就过去了。


    可一连几日都是如此,闻见食物的气味就想吐。


    今日清晨,他趴在榻边干呕了许久,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胃酸烧得嗓子火辣辣的疼,眼眶里泛着泪花,整个人虚弱得像被抽干了力气。


    苍璃喘着气,慢慢直起身,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那里还是平坦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可他心里清楚——这是孕吐。


    他怀上了。


    怀上了龙种。


    苍璃的嘴角慢慢咧开,在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那笑容可怖又诡异。


    他怀上了。


    他苍璃,怀上了陛下的孩子。


    那个韩沅思,那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小贱种,如今正在承受子母蛊的折磨,替他承受着怀胎的苦楚。


    而他苍璃,只需舒舒服服地躺着,等着孩子落地,等着母凭子贵,等着那个小贱种被弃如敝履。


    苍璃靠在墙上,手轻轻抚摸着小腹,眼中满是得意。


    可笑着笑着,他又蹙起眉——不对。


    他分明已经让月弥给韩沅思下了子母蛊。


    那蛊虫会钻进那小贱种体内,替他承受孕育之苦。


    孕吐、浮肿、腰酸、腹痛——所有的一切,都该是韩沅思来承受。


    他只是个容器,一个替他孕育龙种的容器。


    那为什么,他还会孕吐?


    苍璃的眉头越蹙越紧。


    是蛊虫出了问题?


    不,不可能!


    那子母蛊是上古秘传,从不出错。


    是韩沅思那边出了变故?


    月弥那条狗不是说蛊毒已经发作了么?


    那小贱种不是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么?


    苍璃想不明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想起这几日翻涌的恶心,心中渐渐生出一个念头——是了。


    一定是因为他的身体太过尊贵。


    苍璃眼中闪过一丝自得。


    他是什么人?


    他是苍璃圣子,是神明的代言人,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存在之一。


    他的身体,自然是千金贵体,娇嫩无比。


    那子母蛊虽然能转移孕育之苦,可他的身体实在太金贵了。


    金贵到连蛊虫都不敢太过放肆。


    蛊虫反噬,所以他才会有孕吐。


    没错,一定是这样!


    苍璃越想越觉得有理。


    他轻轻抚摸着小腹,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


    “你倒是会折腾。”


    “知道你娘亲身子金贵,受不得那些苦,偏要来闹我。”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


    “也好。”


    “你闹我,说明你健壮。”


    “说明你是陛下的孩子,龙精虎猛,天生就是当太子的命。”


    苍璃闭上眼,脑海中开始描绘未来的画面。


    等孩子生下来,等韩沅思那个小贱种被做成人彘,他苍璃就是这后宫里最尊贵的人!


    他会住在紫宸殿,会穿着最华丽的衣裳,会让所有人都跪在他脚下。


    那个小贱种,他要让他跪在殿前,用那张绝色的脸给他舔鞋。


    舔干净了,再踹开,让他再舔。


    一遍一遍,直到那张脸磨破了皮,露出里面的血肉。


    苍璃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破旧的屋子里回荡,尖锐又刺耳。


    他笑够了,又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孩子,你再忍忍。”


    “等你生下来,娘亲就带你去见父皇。”


    “你父皇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他会喜欢你,会宠你,会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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