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


    韩沅思想了想:


    “权力看起来很厉害,很了不起。”


    “可今天真的感觉到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抬起头,看着裴叙玦:


    “我还是我啊。”


    “还是每天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还是被人伺候,被人捧着。”


    “有没有权力,都一样。”


    “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我觉得,被你抱着,比什么都好。”


    裴叙玦微微一怔。


    韩沅思把脸埋回他怀里,闷闷地说:


    “权力又不能抱我。权力又不能亲我。”


    “权力又不能陪我睡觉、给我涂蔻丹、喂我吃东西。”


    “可是你能。”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所以还是你最好了。”


    裴叙玦看着他,眼底漾开一片温柔。


    他低头,在韩沅思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嗯,朕最好了。”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又窝回他怀里。


    他忽然想起什么,嘟囔了一句:


    “玦。”


    “嗯?”


    “权力……其实也没有那么好玩。”


    裴叙玦低笑:


    “那什么好玩?”


    韩沅思想了想,迷迷糊糊地说:


    “你抱着我最好玩。”


    裴叙玦眼中漾开温柔,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嗯,朕抱着你。”


    他的思思,觉得权力也就那样。


    觉得被人跪着也就那样。


    觉得万人之上也就那样。


    因为他从小就有。


    因为他从来不缺。


    因为他已经拥有了比权力更重要的东西。


    裴叙玦唇角微微扬起,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裴叙玦看着韩沅思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中软成一片,却又觉得该让他明白些什么。


    他的思思把权力看得太轻了。


    轻到觉得“也就那样”,轻到觉得有没有都一样。


    这固然是因为他从小什么都不缺,从小就被捧在手心里,从不知道没有权力的滋味。


    可这世上,有太多人因为没有权力而活得像蝼蚁。


    有太多人因为没有权力而被踩在脚下,连抬头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思思不需要去体会那些,但他需要知道——


    他拥有的这一切,不是理所当然的。


    是权力给他的。


    裴叙玦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人,忽然开口:


    “思思。”


    韩沅思“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睁。


    裴叙玦看着他,问道:


    “思思觉得,那些奴才可怜吗?”


    韩沅思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可怜啊。天天跪着,多累。”


    “那你有没有想过。”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幽深:


    “他们为什么愿意跪着?”


    韩沅思眨了眨眼:


    “因为他们是奴才啊。”


    “对,因为他们是奴才。”


    裴叙玦点头: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是主子了,你会怎么样?”


    韩沅思愣住了。


    裴叙玦继续道:


    “如果有一天,你没有权力了,没有人再跪你、怕你、伺候你——你会怎么样?”


    韩沅思愣住了。


    没有人伺候?


    没有人跪着给他当人凳?


    没有人给他按摩、擦脚、穿鞋?


    没有人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走路?


    没有人因为他一句话就高兴得磕头?


    他试着想象那个画面。


    早晨醒来,没有宫女跪在榻边捧着衣裳等他伸手。


    他要自己穿衣服。


    那件绯色的长袍,那么多带子,那么多盘扣,他根本不知道哪根系哪根。


    就算勉强穿上了,也肯定歪歪扭扭的,皱巴巴的,一点都不好看。


    头发怎么办?


    他从来都是别人给他梳的。


    宫女每天用玉梳轻轻梳理,一缕一缕地挽起来,用簪子固定好。


    他自己连梳子都握不稳,肯定会扯得头皮生疼,梳出来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


    肚子饿了怎么办?


    没有人把剥好的荔枝递到他嘴边,没有人把切好的蜜桃用银签叉着喂他。


    他自己动手?


    那荔枝壳又硬又刺,他根本剥不开。


    蜜桃的汁水会顺着手指流下来,黏糊糊的,恶心死了。


    他想吃蟹粉酥,得自己去御膳房要?


    不,他连御膳房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自己走过那么远的路。


    走路……他连走路都嫌累。


    平时从紫宸殿门口走到榻边,几步路的距离,他都懒得走。


    要人扶着、要人抱着、要人背着。


    让他自己从紫宸殿走到御膳房?


    那得走多久?


    腿会酸,脚会疼,脚底会磨出水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皙娇嫩的脚丫,光是想想就觉得疼。


    要是摔了呢?


    他从来没有自己走过不平的路。


    万一踩到石子,万一绊到门槛,万一摔倒了——没有人会扶他。


    他得自己爬起来。


    膝盖会破皮,手掌会擦伤,那得多疼啊。


    没有御撵,没有奴才,没有如意吉祥,没有平安喜乐。


    没有人围着他转,没有人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没有人因为他蹙一下眉就吓得魂飞魄散。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


    他连水都倒不好。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自己倒过水。


    每次想喝水,只要张张嘴,就有人递到唇边。


    他连茶壶都没碰过,肯定会被烫到。


    他连路都认不得。


    从小到大,他从来不需要认路。


    想去哪儿,只要说一声,就有人抬着他去。


    紫宸殿往左还是往右?


    御花园怎么走?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自己走过。


    他什么都不会。


    什么都不会。


    第151章 要是你没有权力,你是奴才,你会怎么样?


    韩沅思打了个哆嗦,把脸深深埋进裴叙玦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太可怕了……没有你……没有他们……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裴叙玦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伸手将他抱得更紧:


    “思思?”


    韩沅思抬起头,眼眶都红了:


    “我什么都不会……我连衣服都不会穿,连头发都不会梳,连路都不认识,连水都不会倒……”


    “我什么都不会……要是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又委屈又害怕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思思,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从不知道人间疾苦。


    别说自己穿衣服、梳头发,连路都没自己走过几步。


    让他想象没有权力、没人伺候的日子,确实太残忍了。


    可正是因为残忍,才更要让他想清楚。


    他拥有的这一切——御撵、人凳、按摩、擦脚、随手赏出去的珠子、跪了一地的宫人——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权力给的。


    是踩在那些“什么都没有”的人身上换来的。


    他不需要思思去体会那些人的苦。


    但他需要思思知道——这世上有人过着那样的日子。


    而他之所以不用过,是因为权力。


    裴叙玦深吸一口气,将怀里还在发抖的人往上抱了抱,让他面对面坐在自己膝上。


    他伸手,轻轻擦去韩沅思眼角那点将落未落的泪珠,声音放得很低很柔:


    “思思,不怕。朕在。”


    韩沅思吸了吸鼻子,把脸往他掌心蹭了蹭,像只受了惊的小猫。


    裴叙玦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宝宝,乖,再想一想。”


    韩沅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想什么?”


    “要是你没有权力。”


    裴叙玦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落在韩沅思心上:


    “不是没有奴才伺候,而是——你是奴才。”


    “你会怎么样?”


    韩沅思整个人僵住了。


    奴才?


    不是没有奴才伺候,而是……他就是奴才?


    韩沅思愣了一下。


    他歪着头想了想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想了想如意趴在地上当人凳的样子,想了想那个被他踩在头顶的小太监。


    要是让他也那样……


    他试着想象了一下自己跪在地上,让别人踩在背上的画面。


    韩沅思“噗嗤”笑出声来。


    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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