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烛火温暖,水汽氤氲。


    裴叙玦抱着韩沅思迈进殿门时,如意已经带着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浴池里注满了温热的水,水面上撒着驱寒的药材和花瓣。


    旁边还备着干燥柔软的棉巾和换洗的衣物。


    “陛下,水已经试过温了。”


    如意躬身道。


    裴叙玦微微颔首,抱着韩沅思走进浴池。


    温热的水漫过身体,驱散了池水带来的凉意。


    韩沅思在睡梦中动了动,似乎感觉到了暖意,往裴叙玦怀里又拱了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裴叙玦低笑,轻轻将他放在自己膝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温水慢慢浸润他的身体。


    少年白皙的肌肤在热气中渐渐泛起淡淡的粉色,脸上的酡红还未褪尽。


    睫毛又长又翘,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一只餍足的猫。


    裴叙玦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好好睡。”


    他轻声道:


    “明天就好了。”


    ——


    翌日清晨。


    韩沅思是被头疼疼醒的。


    他皱着眉睁开眼,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像被塞了一团棉花进去。


    鼻子堵得厉害,只能用嘴呼吸,每喘一口气都带着小小的哼唧声。


    浑身酸软得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唔……”


    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小截红红的耳尖和几缕乱糟糟的墨发。


    裴叙玦早已醒来,正靠在床头看折子。


    见他醒了,便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触手温热,却比正常体温高了些。


    “思思?”


    韩沅思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眼睛半睁不睁的,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那张小脸没了平日的红润,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鼻尖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因为难受沁出来的泪珠。


    嘴唇也因为发热变得有些干,微微嘟着,委屈得不行。


    “难受……”


    他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头疼……鼻子堵……浑身都疼……”


    裴叙玦眸色一沉,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将韩沅思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怀里,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确实有些烫。


    “如意。”


    他沉声道。


    如意应声而入:


    “陛下?”


    “传太医。”


    如意愣了一下,随即看到裴叙玦怀里那个蔫蔫的小祖宗,心里咯噔一声,连忙转身就跑:


    “是!奴才这就去!”


    裴叙玦抱着怀里的人,轻轻拍着他的背。


    韩沅思窝在他怀里,鼻子堵得难受,只能张着嘴呼吸,小小的喘气声一下一下的,听得人心疼。


    “难受……”


    他又嘟囔了一句,把脸往裴叙玦颈窝里埋。


    裴叙玦低头,用唇碰了碰他发烫的额头,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乖,太医马上就来。开了药,喝了就好了。”


    韩沅思闷闷地“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依旧窝在他怀里。


    裴叙玦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却落在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上。


    他的思思,从小体质就一般。


    不是像萧明夷那样动不动就病的弱,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时候隔三差五就要闹一场小病,不是着凉就是积食。


    每次都要他亲自抱着哄着才肯吃药。


    那时候他就在想,为什么这孩子体质这么差?


    明明被他养得精细,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宫里太医随叫随到,怎么还是比别人容易生病?


    后来他渐渐想明白了。


    或许是因为在被捡到之前的那三年。


    那三年,这孩子是怎么过的?


    在尸山血海里被发现时,他才三岁,瘦得像一只小猫,浑身冰凉,哭都哭不出声来。


    在那之前,他是不是也挨过饿?


    受过冻?


    有没有人在他生病的时候抱着他哄他?


    裴叙玦不敢想。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把这世上所有能给的宠爱都给了他。


    可底子已经亏了,再养也养不回原本该有的样子。


    他的思思,注定要比别人多受几分娇养,多受几分心疼。


    第126章 他只能尽力而为,剩下的,就看陛下怎么哄了


    太医院里,张太医正在配药。


    他在太医院供职三十年,什么样的疑难杂症没见过?


    可每次听到“紫宸殿”三个字,他的腿肚子就开始打颤。


    上次殿下纵欲过度,他诊出脉象的时候,差点没把老命吓掉一半。


    这次又是怎么了?


    张太医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太医!张太医!”


    如意一头撞进来,喘着气道:


    “快!跟我走!殿下病了!”


    张太医手里的药杵差点掉在地上。


    病了?


    又病了?!


    他连药箱都顾不上拿全,抓起几样常用的东西就跟着如意往外跑,一边跑一边问:


    “殿下怎么了?什么症状?”


    如意一边跑一边说:


    “头疼,鼻子堵,身上有些烫,应该是着凉了!”


    着凉?


    张太医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着凉好,着凉他擅长。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他又想起什么,连忙问:


    “殿下昨晚做什么了?怎么会着凉?”


    如意的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昨晚……”


    他干咳一声:


    “昨晚殿下喝了点酒,然后……然后去御花园池子边赏鱼……”


    张太医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然后呢?”


    “然后……”


    如意咽了口唾沫:


    “然后把陛下推池子里了。”


    张太医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推、推陛下进池子?”


    “对。”


    张太医:


    “……”


    “最后陛下抱着殿下回来,泡了热水……”


    张太医已经不想说话了。


    他只想问一句:


    这个小祖宗,是不是非要把他这把老骨头折腾散架才甘心?


    上次纵欲过度,他拼着挨板子的风险说了实话,叮嘱要静养。


    结果呢?


    这才几天?


    又是饮酒,又是吹风,还在池子旁待了小半个时辰!


    静养?


    静个鬼!


    张太医欲哭无泪,却只能加快脚步往紫宸殿赶。


    没办法,那位小祖宗要是出了什么事。


    别说他的脑袋,整个太医院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


    紫宸殿内,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整个人蔫蔫的。


    他鼻子堵得厉害,只能用嘴呼吸,眼睛也因为不舒服变得水汪汪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玦……”


    他哑着嗓子喊。


    裴叙玦低头看他:


    “嗯?”


    “难受……”


    裴叙玦心疼得不行,轻轻拍着他的背:


    “太医马上就到,看了就好了。”


    韩沅思嘟着嘴,闷闷地“嗯”了一声,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陛下,太医来了。”


    如意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裴叙玦将怀里的人又拢了拢:


    “让他进来。”


    张太医战战兢兢地走进来,一眼就看到榻上那个窝在陛下怀里的小祖宗。


    那张小脸泛着潮红,眼睛水汪汪的,鼻尖红红的,整个人蔫蔫的,可怜得让人心都化了。


    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位小祖宗,可真是不让人省心。


    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恭恭敬敬地跪下:


    “臣叩见陛下,叩见殿下。”


    裴叙玦道:


    “起来吧,过来看看。”


    张太医连忙起身,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拈起一根丝线,双手捧着,恭敬地道:


    “殿下,臣给您诊脉。”


    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听到这话,抬起眼皮看了那根丝线一眼,又蔫蔫地垂下眼,懒得动弹。


    裴叙玦便替他将手腕从被子里轻轻拿出来,接过那根丝线,亲手系在他纤细白皙的手腕上。


    那丝线极细,系在腕上几乎没什么感觉。


    韩沅思只觉得手腕上一凉一痒,低头看去,见裴叙玦正认真地打着结,便又乖乖不动了。


    系好之后,裴叙玦将丝线的另一端递给张太医。


    张太医双手接过,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将那丝线轻轻绷直。


    悬丝诊脉,讲究的是“丝入三分,脉动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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