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月弥一人。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抚上脖颈间的项圈。


    那皮质细腻柔软,触感甚至有些奢侈。


    金牌沉甸甸的,上面那个“韩”字刻得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皇家的威仪。


    月弥闭上眼。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很久以前的一幕。


    那是他流落民间最艰难的时候。


    饥荒之年,城里到处都是流民。


    他和一群难民挤在城隍庙的角落里,饿得前胸贴后背,只能和野狗抢食。


    有一次,他看见城里一个富商的少爷牵着一只狗走过。


    那狗浑身雪白,脖子上戴着一个精致的皮项圈。


    项圈上镶着银钉,一看就值不少钱。


    那少爷手里拿着一块肉干,喂给那狗吃。


    狗吃得欢快,少爷便蹲下来,摸着狗的头笑。


    而他,蹲在角落里,饿得眼睛发绿,只能看着那肉干咽口水。


    那一刻他忽然想:


    要是他也是那条狗就好了。


    不用挨饿,不用受冻,不用和野狗抢食。


    只要乖乖听话,就有肉吃,有人摸头,有温暖的窝。


    如今,他真的成了“狗”。


    可他脖颈上这个项圈,比当年那富商少爷的狗戴的,精致何止百倍?


    这笼中的貂皮,够当年那个少爷的狗睡一辈子。


    这玉碗里的清水,比当年他喝的馊粥干净百倍。


    月弥慢慢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雪白的貂皮。


    柔软,蓬松,带着淡淡的暖意。


    比他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舒服。


    他跪着爬进笼中,蜷缩在那貂皮上。


    脖颈上的金牌贴着锁骨,有些凉,却又有些沉甸甸的实感。


    月弥闭上眼。


    他没有觉得屈辱。


    他只是觉得有些荒谬。


    当年他羡慕的那条狗,恐怕做梦也想不到。


    有朝一日,会有一个真正的皇子,心甘情愿地钻进一个更华贵的笼子里。


    而这个笼子的主人,正被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人,如珠如宝地宠着。


    他是殿下的狗。


    殿下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人。


    那他这条狗,是不是也算沾了光?


    月弥把脸埋进貂皮里,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殿下用脚挑起他下巴的那一刻,脚丫软软的,暖暖的,蹭在他脸上,痒痒的。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能被那样对待,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比在民间和野狗抢食,强多了。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


    夜深了,听雨阁的偏院里一片死寂。


    苍璃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紫宸殿隐约的灯火,唇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条狗,倒是比预想的更听话。


    月弥主动跪求当狗,为的就是接近韩沅思。


    这事他早就听说了。


    那个贱奴匍匐在御撵前,口口声声说愿做殿下最忠诚的狗,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苍璃嗤笑一声。


    堂堂南月皇子,竟能下贱到这般地步,主动给人当狗?


    真是枉费了那身血脉!


    他转身,在昏暗的室内踱步,指尖抚过袖中那个黑瓶。


    现在,只等时机成熟。


    月弥如今已入了紫宸殿,虽然只是条狗,但总比之前连门都进不去强。


    只要他听话,按计划行事,等那韩沅思服下子蛊……


    苍璃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到那时,他就是怀有龙种的圣子,是未来皇嗣的生母!


    什么韩沅思,什么宝宸王,都得给他让位!


    至于月弥?


    苍璃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一条狗而已,用完便杀!


    看在他还算忠心的份上,到时候赏他个全尸,便是天大的恩典。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苍璃猛地回头。


    破旧的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道缝。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站在那里,面目狰狞地盯着他。


    是谢玉麟。


    谢玉麟快疯了。


    这些天,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白日里刷恭桶,夜里就盯着听雨阁的动静。


    他总觉得那个装神弄鬼的苍璃不对劲!


    天天端着那张“圣洁”的脸,念经似的说什么“神明代言”。


    可那双眼睛,总是在暗处往紫宸殿的方向瞟。


    当谢玉麟是瞎的?


    他可是从小在承恩公府长大的,那些姨娘们争宠的手段,他见得多了!


    谢玉麟想起自己小时候,府里那些小妾们。


    一个个如花似玉的,想方设法往他爹跟前凑。


    可他娘是什么人?


    那是能把所有小妾都弄死的狠角色!


    他亲眼见过一个怀孕的姨娘,被他娘一碗药灌下去,一尸两命,最后只说是难产。


    还有那些庶出的,还没生出来就被收拾了,连见天日的机会都没有。


    后来他娘干脆给他爹下了绝嗣药。


    从此承恩公府就他谢玉麟一个嫡孙,独一份的宝贝疙瘩。


    他娘教过他:


    想要的东西,就得死死攥在手里,谁也别想抢!


    陛下是他的!是他谢玉麟一个人的!


    那个苍璃算个什么东西?


    也敢肖想陛下?


    苍璃这副模样,分明就是在打陛下的主意!


    其实谢玉麟心里也不是不怵。


    那日苍璃的眼神太瘆人了。


    幽深的、冷冷的,像是庙里供奉的神像忽然活了过来,盯着你看。


    那一眼,看得谢玉麟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回去之后好几天都不敢往苍璃房间那边瞅。


    万一这苍璃真有什么手段呢?


    万一他会下咒呢?


    万一他招来什么鬼神呢?


    谢玉麟虽然嚣张跋扈,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


    他娘从小就教他,对付人要用人的手段。


    可要是碰上那些装神弄鬼的,就得躲远点。


    因为你不知道他背后到底站着什么东西。


    所以他一直忍着,没敢动手。


    忍了好些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苍璃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对着紫宸殿的方向发呆。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没什么变化。


    谢玉麟渐渐放下心来。


    什么圣子,什么神明代言,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假货罢了!


    这几日,谢玉麟白天干活,夜里就蹲在暗处盯着苍璃。


    今儿总算让他逮着了!


    这贱蹄子站在窗边,对着紫宸殿的方向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


    那表情,谢玉麟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以前照镜子时最常出现的表情。


    想抢他的陛下?


    做梦!


    看来是这些天没挨打,皮又痒了!


    谢玉麟咬牙切齿地开口:


    “好啊,本宫就知道你有问题!”


    他一把推开门,踉跄着冲进来。


    他浑身上下散发着馊臭的气味,衣衫破烂,脸颊消瘦得颧骨高高凸起。


    唯独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疯狂的红。


    “你这几天鬼鬼祟祟的,当本宫瞎了不成?”


    谢玉麟一步步逼近,声音尖利:


    “你是不是还在打陛下的主意?是不是还在想着怎么勾引陛下?!”


    苍璃心中暗叫不好,面上却强作镇定,后退一步,冷声道:


    “谢玉麟,你疯了不成?”


    “这里是听雨阁,你擅闯本圣子寝居,该当何罪?”


    “本圣子?”


    谢玉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就你?还圣子?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揪住苍璃的衣领,将他狠狠按在墙上。


    苍璃的后脑撞上墙壁,疼得眼前发黑,他挣扎着,却发现自己根本挣不开!


    谢玉麟虽然落魄,但毕竟是练过骑射的人,力气比他大得多。


    不像他,长期居于神殿,缺乏锻炼。


    “你给本宫听好了!”


    谢玉麟凑近他的脸,喷出的气息恶臭难闻:


    “陛下是本宫的!”


    “就算本宫现在刷恭桶,那也是秽妃!”


    “是陛下亲封的妃子!”


    “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一个装神弄鬼的假圣子,也敢肖想陛下?”


    苍璃被他按得喘不过气,却仍强撑着冷笑:


    “谢玉麟,你放开我……你就不怕我告诉陛下?”


    “告诉陛下?”


    谢玉麟笑得狰狞:


    “你去啊!你以为陛下会信你一个假圣子的话?”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他说着,忽然松开一只手,抄起旁边一个破旧的木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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