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那声音不大,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嫌弃。


    裴叙玦微怔,侧目看去。


    韩沅思正微微扬起下巴,垂着眼帘,居高临下地瞥着那串被阿诺高高捧起的脚链。


    他脚上那串“思玦纹”被他刻意晃得更显眼了,流光溢彩,温润生辉。


    与那奚国链子的粗犷原始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他的姿态分明在说:谁要你那破链子?


    本殿下脚上这个才是天下独一份的好看。


    裴叙玦眼底的冰寒霎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软。


    他收回目光,对着殿下的阿诺淡淡道:


    “贵国女皇的好意,朕心领了。”


    “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朕的思思,已有天下独一份的脚链。”


    “此等粗陋之物,不必了。”


    “贡品收下,使者退下歇息吧。”


    阿诺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却不敢再多言,恭敬行礼退下。


    韩沅思在旁边偷偷弯了弯嘴角。


    他其实也没那么讨厌那串黑链子。


    那脚链确实别致,比宫里匠人做的那些精巧玩意儿更有趣。


    就是……嗯,就是不喜欢别人当着他的面,拿别的东西来和裴叙玦送他的比。


    那根本没法比嘛。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串“思玦纹”,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得意。


    这可是裴叙玦亲手画图、改了十几稿、让内务府匠人熬了好几个大夜才做出来的。


    天下只此一件。


    只此一件。


    韩沅思满意地眯起眼,把脚丫晃得更惬意了些。


    裴叙玦看着身侧少年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将韩沅思搭在座椅边缘、微微有些凉意的左脚轻轻握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替他暖着。


    韩沅思察觉到脚上传来的温热,低头看了一眼。


    随即习以为常,连睫毛都没多颤一下。


    殿内分明燃着地火龙晶,暖意融融,他根本不会冷。


    但裴叙玦总怕他冷。


    韩沅思早就习惯了。


    就像裴叙玦早就习惯了替他暖脚,替他擦发,替他穿鞋,替他纵容这世间一切不合规矩的任性。


    ——


    御撵在紫宸殿门前稳稳停住。


    撵驾尚未落稳,韩沅思便已迫不及待地起身。


    他赤着一双白皙的足,看也没看,径直踩上跪伏在撵旁以背为凳的小太监,轻盈地跳了下来。


    那小太监把头埋得更低,脊背绷得笔直,生怕有一丝不稳。


    殿下金尊玉贵,踩在他背上那是天大的福分。


    若是不小心让殿下晃了一下,他这条命也就不必留了。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闪过上次的情形。


    那日殿下不知为何事生气,下撵时力道比往常重了许多。


    那一脚踩下来,他闷哼一声,额头磕在石板上,疼得眼前发黑。


    但他当时心里想的不是自己疼,而是坏了!


    若是因为他伺候不周,让殿下没踩舒服、甚至闪了一下……


    那他就是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好在殿下只是心情不好,踩完就走了,事后也没责罚他。


    在这深宫里,能摊上这么个主子,已经是烧高香了。


    若是换了陛下……


    他打了个寒噤,不敢往下想。


    更别说换了那位已故的太后。


    那位太后,面上礼佛,整日里“阿弥陀佛”不离口,对宫人们说话也和和气气的。


    可死在她手里的人命,少说也有几百条。


    有次一个小宫女给她奉茶,茶水温了一分。


    她笑盈盈地说“不碍事”,转头就让人把那宫女拖下去。


    理由是“伺候不周,冲撞了佛前清净”。


    那宫女最后被活活打死,临死前还在喊“太后饶命”。


    还有个小太监,不过是路过慈宁宫时脚步重了些,惊了她的午睡。


    她也没发火,只是淡淡说了句“吵着哀家了”。


    第二天那小太监就被调去了浣衣局,后来听说死在了那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才是真正的狠人。


    面上慈悲,心里藏刀。


    而殿下呢?


    殿下脾气上来时不管不顾,踩人确实疼,骂人也凶。


    可他从不会因为这些事要了奴才的命。


    也从来不会因为奴才伺候得不合心意就随便虐杀,顶多是嘴上说说。


    小太监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殿下虽然娇纵,可他的娇纵是摆在明面上的。


    不高兴就是不高兴,踩你一脚,骂你两句,过去了就过去了。


    从不记仇,也从不在事后翻旧账。


    就像上次殿下踩得那么重,他疼了好几天。


    可殿下事后根本没想起这回事,更别提什么秋后算账。


    殿下根本记不住这些小事。


    他的心思全在陛下身上,全在那些漂亮衣裳、新奇玩意儿上。


    哪有工夫记恨一个奴才?


    这样一想,小太监反而觉得殿下格外可爱。


    对,可爱。


    就像一只被宠坏了的猫,挠你一下是它高兴,踩你一脚是它不高兴。


    可你永远不会担心它会趁你睡着时咬断你的喉咙。


    不像那位太后。


    太后才是真正让人胆寒的。


    还好那位太后终于死了。


    她活着的时候,宫里多少奴才死得不明不白。


    还是殿下好,殿下生气的时候可怕,可殿下从不藏着害人的心思。


    此刻殿下这一脚踩得轻飘飘的,显然心情不错。


    小太监心里反而踏实了,甚至隐隐有些高兴。


    殿下高兴就好,他这当人凳的,不就图个主子舒心么?


    “殿下慢些!仔细脚下!”


    平安和喜乐一左一右早已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虚扶着,生怕这位小祖宗踩空或是绊着。


    两人额角都沁着细汗。


    殿下千金贵体,若是不小心摔了碰了,哪怕只是晃了一下、受了一点惊。


    要是被陛下看见殿下受惊的样子,那是真的要命。


    不光那人凳要挨板子,她们这些扶着的人,也得跟着受罚。


    轻则一顿板子,重则被发配辛者库。


    韩沅思却浑然不觉底下人的心惊胆战。


    他落地后便赤足踩在光滑的青石板上,快步往殿内走。


    脚踝上那串“思玦纹”脚链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暖玉龙晶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青石板其实不凉。


    早有小太监跪着用软布一寸寸擦过。


    又用温热的茶水细细烫过,确保温度适宜,不会冰着他。


    “殿下,地上还是有点凉的……”


    喜乐小步跟在旁边,想劝又不敢多劝,只敢小声提醒。


    “不凉。”


    韩沅思头也不回,走得飞快,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如意呢?让他备帕子,我要擦脚!”


    喜乐立刻小跑着进去传话。


    如意早已捧着温热柔软的帕子,带着两名小太监跪迎上前。


    见状他连忙起身,小跑着迎上,声音里带着殷勤:


    “殿下慢些走,奴才这便伺候您擦脚——”


    那语气,活像迎接什么天大的喜事。


    裴叙玦落后几步,从御撵上缓步下来。


    他看着前方那道急匆匆往殿内跑的背影。


    赤足,墨发披散,宽大的衣袍在风中轻轻扬起。


    脚踝上那串他亲手设计的脚链正一闪一闪。


    分明是跑得毫无仪态可言,分明是半点形象都不顾。


    可他就是觉得好看。


    裴叙玦唇角微微扬起,眼底漾开一片温柔。


    第83章 他的思思,只有他能抱,能亲,能碰


    殿内,韩沅思已经一屁股坐到榻边,把两只脚丫伸出去,等着如意给他擦。


    如意连忙跪下,小心翼翼地托起韩沅思的左脚,轻轻放在自己膝上。


    用那浸过香露的温热软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每一寸白皙细腻的肌肤,连趾缝都不放过。


    如意低着头,心里暗暗感慨:


    殿下这金枝玉叶娇养大的,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好看的。


    就说这双脚吧,白嫩嫩的,连个茧子都没有,脚趾圆润得像珍珠。


    陛下把殿下当心肝肉般宝贝着,殿下赤足踩在地上都怕他硌着。


    所以宫里但凡殿下常走动的地方,暖玉地板上都铺了厚厚的地毯。


    生怕有一丁点儿不平整硌了殿下的脚。


    至于出殿门?


    那更是有御撵候着。


    若是让主子自己走路,那还要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干嘛?


    如意心中常常觉得,像殿下这般金尊玉贵的人儿,天生就该是被他们这些人小心翼翼伺候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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