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脚链他越看越喜欢。


    龙晶温润,暖玉养人,夜明珠在夜里会泛幽幽的柔光,还有那繁复的“思玦”纹路。


    他越看越舍不得移开眼,更舍不得取下来了。


    “殿下。”


    如意还在锲而不舍地劝:


    “要不您先试试这双?”


    “内务府特意把鞋口做大了些,不会压着脚链的……”


    “不要。”


    韩沅思把脚缩回被子里,整个人往后一倒,又躺了回去:


    “穿鞋不舒服,硌得慌。”


    吉祥急得额头冒汗,偷偷瞥了一眼殿门方向。


    陛下怎么还不来?


    这满宫上下,能哄殿下穿鞋的只有陛下一人。


    他们这些奴才跪断了腿,殿下也不带多看一眼的。


    正想着,殿外传来内侍尖细而恭敬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韩沅思耳朵一动,几乎是瞬间从被窝里弹了起来。


    赤足踩在暖玉地板上,带着一路清脆的脚步声,直直朝殿门扑去。


    裴叙玦刚迈过门槛,便被一团裹挟着馨香与热气的柔软撞了个满怀。


    他稳稳接住,低头看向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眼底冷峻的棱角霎时柔化成一片春水。


    “怎么了?”


    他顺势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往内殿走,声音低沉温柔:


    “谁又惹我们思思不高兴了?”


    韩沅思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仰起脸,嘴已微微嘟起:


    “没有不高兴。”


    “就是那些使臣怎么还没走?”


    “如意说还有个奚国,怎么这么慢!”


    裴叙玦抱着他坐回榻边,让韩沅思侧坐在自己膝上,一只手环着他的腰防止他滑下去。


    他抬眼扫过跪了一地、如蒙大赦的宫人,淡淡道:


    “都退下。”


    如意吉祥如闻天音,连忙叩首,带着满殿伺候的人鱼贯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两人。


    裴叙玦这才低头,看向怀里眼巴巴望着他、满脸“你快解释”的少年,唇角微扬。


    “奚国内乱十余年,此前四分五裂,各自为政,连一个能代表全国的使臣都派不出来。”


    他耐心解释,指尖绕上韩沅思一缕散落的墨发:


    “直到去年,才由一位皇女平定各方,登基称王。”


    “她登基后需稳固朝局、安抚民心,遣使来朝之事便耽搁了些时日。”


    “又因奚国地处西南边陲,山林密布,瘴气横生,路途确实遥远艰险。”


    “他们的使团从王都出发,翻山越岭,走了近三个月才抵京。”


    他顿了顿:


    “所以来得晚,今日才轮到觐见。”


    韩沅思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问:


    “那他们今天来了,明天是不是就没使臣了?”


    “嗯。”


    裴叙玦应道:


    “明日便清净了。”


    “那就好。”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把脸往裴叙玦颈窝里蹭了蹭,像只餍足的猫。


    裴叙玦任由他蹭着,目光却落在了他赤着的双足上。


    那串他亲手设计的脚链正服帖地环在纤细白皙的脚踝上。


    暖玉龙晶温润生光,凝光珍珠晕着淡淡柔辉。


    他眉头微微蹙起。


    “鞋呢?”


    他低头问,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无奈。


    韩沅思蹭他颈窝的动作一顿,慢慢抬起脸,对上裴叙玦的眼睛,眨了眨眼,开始小声嘟囔:


    “不想穿……”


    “晨起地上凉。”


    裴叙玦道,语气并不严厉,却透着不容商榷:


    “虽是春日,暖玉也需时辰才能热透。”


    “你赤足踩久了,寒气入体怎么办?”


    “哪有那么娇气……”


    韩沅思嘴硬,声音却越来越低。


    裴叙玦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韩沅思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低头绞着手指,嗫嚅道:


    “可是……穿了鞋,就看不到脚链了。”


    他抬起左脚,晃了晃,那串脚链便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光华流转,美不胜收。


    第81章 朕的天下,想不穿便不穿


    “这是你送我的!”


    韩沅思的声音带着小小的委屈,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与珍惜:


    “天下只此一件!”


    “我舍不得取下来,可是穿着鞋,它就都被遮住了,磨着也不舒服……”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那黑琉璃似的眸子里盛满了理直气壮的依赖与撒娇:


    “你辛辛苦苦让人做出来的,不让我看,那还有什么意思?”


    裴叙玦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自己的眼睛。


    所有关于“寒气入体”、“规矩体统”的说辞,便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思思说得对。


    这脚链是做给他的,是让他高兴的。


    若为了所谓的规矩而让他委屈、让他不舒服,那做它作甚?


    “……罢了。”


    良久,裴叙玦轻叹一声,语气里是化不开的纵容与无奈:


    “不想穿便不穿了。”


    韩沅思眼睛骤然亮起,像盛满了碎星:


    “真的?”


    “嗯。”


    裴叙玦抬手,指腹轻轻摩挲过他微凉的脚背:


    “但殿内须得一直燃着地火龙晶,不准跑到外头去赤足乱逛。”


    “若让朕发现你偷偷溜出去……”


    “不会的不会的!”


    韩沅思立刻保证,搂着他的脖子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我就只在殿里不穿!哪儿都不去!”


    他说着,又把左脚翘起来,凑到裴叙玦眼前,带着小小的得意与炫耀:


    “你看,这个纹路,多漂亮啊!”


    裴叙玦低头,看着那串脚链上繁复而精致的“思玦”纹路。


    那是他亲手绘制的图样。


    每一道曲线,每一个转折,都反复推敲,改了又改。


    他只希望这世间独一无二的饰物,配得上他独一无二的思思。


    “是漂亮。”


    他淡淡道。


    韩沅思满意了,重新窝进他怀里,把脚丫惬意地晃来晃去。


    脚链上的暖玉龙晶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像掬了一捧流动的星光。


    殿内寂静安详,只有偶尔的衣料窸窣声,与少年心满意足的轻哼。


    片刻后,韩沅思忽然从他怀里探出头,像是想起什么,眨着眼睛问:


    “那个奚国女皇,她厉不厉害?”


    “能把内乱平定,是不是很凶?”


    裴叙玦沉吟片刻:


    “能在十余年乱局中脱颖而出,平定各方势力,手腕自然不弱。”


    “哦。”


    韩沅思想了想,又问:


    “那她多大年纪了?是不是很老?”


    “据鸿胪寺的消息,约莫二十出头。”


    韩沅思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裴叙玦察觉到他那点微妙的不快,低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


    韩沅思闷闷道,把脸往他胸口埋:


    “就是觉得,人家二十岁就平定内乱当女皇了,我十九岁……”


    他顿了顿,声音更闷:


    “还在为穿不穿鞋跟人闹。”


    裴叙玦闻言,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愉悦与温柔,落在韩沅思耳中,让他耳根悄悄染上绯色。


    “你与她不同。”


    裴叙玦收拢手臂,将他圈得更紧,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


    “她有她的天下要平,你有你的。”


    韩沅思从他怀里仰起脸,有些茫然:


    “我的天下?”


    裴叙玦低头,对上那双澄澈的、只映着他一人倒影的眼睛。


    “嗯。”


    他道:


    “朕的天下。”


    韩沅思怔了怔,随即那张秾丽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比殿外的春光更明媚。


    他重新把头埋进裴叙玦怀里,手臂收得更紧,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那你的天下,要不要穿鞋?”


    裴叙玦失笑,指尖穿过他柔软的发丝,温柔梳理。


    “不要。”


    他道:


    “朕的天下,想不穿便不穿。”


    韩沅思在他怀里笑出了声。


    殿外,如意和吉祥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隐约听到里头传来的笑声与低语,终于齐齐松了口气。


    “妥了。”


    如意压低声音,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今日这关算过了。”


    吉祥心有戚戚焉地点头,随即又担忧道:


    “可是殿下还是没穿鞋……”


    如意白他一眼:


    “陛下都准了,你操什么心?”


    “赶紧去传早膳,蟹粉酥要多搁两份,殿下今儿高兴,胃口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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