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被陛下您捡到,被您养大,接受了您给他的一切。”


    “他未曾主动害我,未曾知晓我的存在。”


    “恨从何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更清晰:


    “况且……罪奴见过殿下。”


    “他……心思简单,眼神干净,骄纵却也纯粹。”


    “罪奴在宫外见过太多真正的纨绔恶少,与他们相比,殿下……”


    他止住了话头,似乎觉得后面的话不是自己该说的。


    但裴叙玦听懂了。


    他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柔和,旋即又被深沉的思虑覆盖。


    暗室再次陷入寂静。


    裴叙玦缓步走到月弥面前,停下。


    月弥能感受到那玄色衣袍下摆带来的无形威压。


    “你,很好。”


    裴叙玦忽然说道:


    “比朕预想的,要清醒得多。”


    月弥心中一震,伏身更低:


    “陛下谬赞,罪奴不敢。”


    “苍璃的蛊瓶,你可还带在身上?”


    “藏于居处暗格。”


    裴叙玦微微颔首:


    “将此计,继续下去。”


    月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


    “陛下?”


    “将计就计。”


    裴叙玦的声音冷静无波:


    “你依旧假意应承苍璃,与他周旋。”


    “他若再与你联络,询问进展。”


    “你可告知他,正在留意紫宸殿饮食规律。”


    “但殿下入口之物查验极严,需等待绝佳时机,切勿急躁,以免暴露。”


    月弥瞬间明白了陛下的意图——


    这是要引蛇出洞,或许更是要将计就计,反过来利用苍璃的阴谋?


    他不敢细想,立刻应道:


    “罪奴遵命。”


    “此外。”


    裴叙玦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朕另有一事,需你留意。”


    第79章 何必让无辜的生命来到世间,承受朕的漠然与不负责任


    “请陛下示下。”


    “苍璃,或与他相关之人,近日可能会提及一样东西——‘日月并蒂莲’。”


    “此物或许关联某种古老秘闻、皇室隐秘,或与他那所谓的‘圣药’、‘子母蛊’有关联。”


    “朕要你,在与苍璃接触时,利用你杂役身份行走各处的便利,多加留意,打探任何与此物相关的蛛丝马迹。”


    “记住,只需留意信息,莫要主动探寻,更不可打草惊蛇。”


    日月并蒂莲?


    月弥心中将这名字牢牢记住,虽不知其具体为何,但陛下如此郑重交代,必然事关重大。


    他郑重叩首:


    “是,罪奴定当谨记,暗中留意。”


    “此事,仅限你知,朕知。”


    裴叙玦最后强调,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警告:


    “若泄露半分,或行事有差……”


    “罪奴明白。”


    月弥以额触地,声音坚定:


    “定不负陛下所托。”


    暗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月弥依旧跪伏于地,却见帝王并未有令他退下的意思。


    片刻后,裴叙玦缓缓道:


    “苍璃此人,朕另有计较。”


    月弥心头一凛,垂首静听。


    裴叙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透着令人胆寒的森冷。


    他从袖中取出两个精致小巧的玉瓶,置于案上,一青一赤,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此青瓶中所盛,乃西域秘制的致幻奇药。”


    他指尖轻点那青玉小瓶:


    “服下者,会陷入由施药者预设的幻境之中,将虚妄当作真实,将梦魇视为恩赐。”


    “待药效散尽,记忆亦会模糊混淆,只余下刻骨铭心的‘真实’感受。”


    他顿了顿,又指向那赤色玉瓶:


    “此赤瓶之中,是‘合欢引’。”


    “服之者,情动难抑,神智昏沉,眼中所见之人,便是心之所向、身之所依。”


    “药效持续约两个时辰,事后并无痕迹可查。”


    月弥跪伏在地,心跳如擂鼓。


    他已隐约猜到陛下意欲何为,却不敢妄自揣测,只将额头更深地抵在冰凉的地面上。


    裴叙玦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声音平静无波:


    “苍璃处心积虑,欲以邪术害人,以子母蛊戕害思思,更妄想借龙种谋取恩宠、颠覆宫闱。”


    “此等宵小,心思之毒,手段之卑,令人齿冷。”


    他微微向前倾身,周身散发出迫人的寒意:


    “朕想让他自食恶果,亲尝他自己酿下的毒酒。”


    “月弥。”


    裴叙玦唤他,声音低沉而清晰。


    月弥猛地叩首:


    “罪奴在。”


    “朕要你,寻机让苍璃服下这青瓶中的致幻之药。”


    “同时,让谢玉麟服下这赤瓶中的合欢引。安排他们相遇。”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冷意加深了几分:


    “苍璃不是一心想借‘龙种’翻身么?”


    “朕便成全他这份执念。”


    “待致幻药生效,他会坚信自己承蒙圣宠,怀上的是朕的骨血。”


    “他会为这‘天赐恩典’欣喜若狂,会日日期盼以此子为凭,母凭子贵,取思思而代之。”


    “而谢玉麟。”


    裴叙玦的语气带着一丝残忍的玩味:


    “他只需在那两个时辰里,做一场春梦便好。”


    “事后,他只会记得自己与某宫人苟且,至于是谁,为何,皆模糊不清。”


    “以他如今惊弓之鸟般的处境,绝不敢声张,只会惶惶不可终日。”


    “至于苍璃。”


    裴叙玦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眼神漠然如视死物:


    “让他怀着这份‘希望’,直至腹中胎儿显怀,瞒不住旁人。”


    “到那时,他会满心期待地前来向朕报喜,求朕给这孩子一个名分,给他一个位份。”


    “然后,朕会告诉他,他腹中之子,与他日夜期盼、深信不疑的‘圣宠’,究竟源于何人。”


    “从云端跌入泥泞,从狂喜堕入绝望,从‘承恩’沦为秽乱宫闱、私通外男的罪人。”


    “他加诸思思身上的算计,他视作神明恩赐的恶毒,终将百倍千倍地归于他自身。”


    “这叫咎由自取。”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月弥跪在地上,脊背僵直。


    他并非心慈手软之人,民间辗转多年,见过太多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的例子。


    他深知对恶者的仁慈,便是对善者的残忍。


    此刻,他心中并无对苍璃的怜悯。


    唯有对眼前这位帝王深沉莫测的手段与毫无温度的心性的敬畏。


    裴叙玦似乎看穿了他沉默之下的惊涛骇浪,却并不在意。


    他收回落在那两个玉瓶上的目光。


    “朕为何不直接赐死苍璃,或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忽然开口,像是对月弥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月弥不敢接话,只是安静地跪着。


    裴叙玦的目光越过暗室的烛火,落向虚空,仿佛望见了紫宸殿中的少年。


    “思思他……”


    帝王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带着月弥从未听过的柔软情绪:


    “很依赖朕。”


    “从那么小,朕将他从死人堆里抱起来开始,他就只依赖朕一个人。”


    “他像一株菟丝花,柔软,娇贵,离开了朕的枝干便无法存活。”


    “朕是他的阳光雨露,是他的整个世界。”


    “但朕并非铜浇铁铸之身。”


    裴叙玦垂下眼帘,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清冷的阴影:


    “朕比他年长十五岁。”


    “待他年富力强之时,朕已垂垂老矣。”


    “若朕早早耗尽心血,或为些无关紧要之事折损寿元……”


    他顿住,良久,才近乎叹息般道:


    “谁来护他?谁来纵他?”


    月弥心头剧震,忍不住微微抬头,望向烛光中那道威严依旧、却忽然显出几分孤寂与疲惫的身影。


    “子嗣?”


    裴叙玦唇角勾起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自嘲:


    “天下人皆不懂,朕根本不在乎什么子嗣。”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深彻骨髓的冷漠。


    那冷漠不是针对任何人,而是针对他自己。


    “朕自幼生于宫廷,见惯了因皇子而生的一切——争夺,构陷,杀戮,背叛。”


    “朕的生母早逝,父皇视朕为天煞孤星,兄弟视朕为眼中钉。”


    “这至高无上的权柄,朕是踏着他们的尸骨、踩着满地的鲜血一步一踉跄走上去的。”


    “朕自问,若朕有子,朕能给那孩子什么?”


    “宠爱?朕的宠爱,早已尽数给了思思,一丝一毫也分予旁人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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