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流落民间时,见过太多装神弄鬼、欺世盗名之辈,对此类说法本能地不信任。


    更何况,此人出现在这囚禁之地附近,行踪鬼祟,岂会是真神明所为?


    苍璃似乎看出月弥眼中的疑虑与戒备,并不在意,反而向前又走了一步。


    他的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的蛊惑力:


    “孩子,你受苦了。神明悲悯,见你蒙尘,特指引吾前来。”


    他目光扫过月弥粗糙的双手、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以及这空旷寂寥的庭院,叹息般摇头:


    “看看你如今的模样。”


    “本该是金尊玉贵的皇子,血脉正统,天赋尊荣。”


    “却因奸人作祟,流落至此,做些最低贱的活计,与尘土为伴,与猫狗无异。”


    月弥沉默不语,心中警惕更甚。


    苍璃语气转为一种隐忍的愤慨与煽动:


    “而那韩沅思,不过是个顶替你身份、不知来历的卑贱之人!”


    “他鸠占鹊巢,窃取了你的人生,你的尊荣,享受着本属于你的一切!”


    “陛下的宠爱,无上的富贵,骄纵的生活!”


    “若非他,此刻住在紫宸殿,被天下人仰望的,该是你!”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眼中闪烁着对不公的控诉:


    “他一个冒牌货,凭何凌驾于你之上?”


    “凭何让你在此受苦,他却逍遥快活?”


    “你如今这般蝼蚁般的活着,与死了有何分别?”


    “你甘心永远做一个杂役,仰人鼻息,连一只猫儿都不如?”


    “这世道何其不公!”


    “你难道不恨?不怨?不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月弥听着这些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他与韩沅思短暂接触后,那个少年给他的印象,与苍璃口中“卑贱”、“奸恶”的形象相去甚远。


    那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眼神干净,心思简单,甚至有些不谙世事的天真。


    他的恶,更多是源于无知与纵容,而非本性邪恶。


    苍璃见月弥依旧沉默,以为他被说中心事,正在动摇。


    他便放缓语气,带着一种“我为你着想”的诚挚:


    “孩子,神明不忍见你明珠蒙尘。”


    “吾此番前来,便是要助你拨云见日,拿回你应得的一切,让那窃取者受到应有的惩罚!”


    “我们这般出身高贵、血脉纯粹之人,才理应站在云端,享受众生供奉,执掌权柄命运!”


    “岂容那等低贱之人,玷污神圣,颠倒尊卑?”


    月弥心中冷笑。


    好一个“出身高贵”、“血脉纯粹”,好一个“理应享受一切”!


    这与他在民间所见那些仗势欺人、视百姓如草芥的豪强贵胄,有何分别?


    若这就是“神明”的教诲,那这神明,不听也罢。


    但他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反而顺着苍璃的话,露出些许迷茫与挣扎,低声问:


    “……圣子大人……您……您真的有办法?”


    “可我……我如今不过是个杂役……”


    苍璃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知道鱼已上钩。


    他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无人。


    这才从袖中极隐秘地取出一个不足寸许的、非金非玉的黝黑小瓶。


    瓶身刻满细密诡异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幽光。


    “此乃神明赐下的秘法……我族秘传的子母蛊。”


    苍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狂热与得意:


    “只要服下特制的圣药,便能改变体质,与男子交合后,男子之躯亦可孕育子息。”


    “而这子蛊……”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瓶身,眼中恶意流转:


    “若设法让特定之人服下,他便会成为孕母,代替母蛊承受者,孕育胎儿,承担所有怀胎生育之苦。”


    月弥心中猛地一沉,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他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微微睁大眼睛,装作不解:


    “这……这是何意?为何要让人代替孕育?”


    苍璃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笑,仿佛在欣赏自己即将完成的杰作:


    “很简单。我已备好圣药。”


    “只要我服下,再设法得到陛下宠幸,便能怀上龙种。”


    “但生育之苦,损伤元气,我岂会亲身承受?这便要用到子母蛊了。”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月弥,又像是透过他看向紫宸殿的方向:


    “那位宝宸王,不是很得陛下爱重么?”


    “陛下想必也很期待与他能有子嗣传承吧?”


    “若让他服下这子蛊,他便会在不知不觉间,成为我的孕母。”


    “届时,我腹中龙种所需的一切养分、成长所需的代价,都将由他来承担。”


    “十月怀胎,分娩之痛,产后虚弱……尽数归他。”


    苍璃笑容加深,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


    “而我只需坐享其成,安然诞下皇嗣,凭此功劳,何愁不能翻身?甚至……取他而代之!”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野心与恶毒的光芒:


    “他韩沅思不是仗着陛下宠爱,骄纵跋扈么?”


    “等他大着肚子,忍受孕期诸般不适,身形臃肿,面容憔悴,看他还能不能勾住陛下的心!”


    “等他九死一生生下孩子,那孩子却要认我为母,唤我母后!”


    “哈哈,届时,他算什么?不过是个用完即弃的容器罢了!”


    “届他所有宠爱,皆成镜花水月;他所受之苦,皆为你我铺路。”


    “让他替你我孕育子嗣,承受代价,岂非天道好还,最公正的惩罚?”


    月弥听着这恶毒至极的计划,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出来。


    他看着苍璃那副自以为掌控一切、洋洋得意的嘴脸,只觉得无比丑陋。


    孕育生命,本应是天地间最神圣、最美好的事情之一。


    是血脉的延续,是爱与希望的结晶。


    即便在这深宫之中,掺杂了太多算计,但生命本身,何辜?


    可眼前这人,竟将如此神圣之事,当作筹码和工具!


    用最阴毒的法子,妄图窃取果实,并将所有痛苦与风险转嫁给他人!


    还一副理所应当、甚至自诩高明的模样!


    真正的神明,若真有神明,应是悲悯众生,泽被万物,教导世人向善,守护生命之重。


    岂会赐下这等损人利己、戕害生灵的邪术?


    又岂会眷顾如此心术不正之徒?


    月弥心中对苍璃的厌恶与警惕达到了顶点。


    眼前这位圣子,不过是个披着神圣外衣、内心却比毒蛇更阴冷、比豺狼更贪婪的恶徒!


    他想利用自己,达成他卑劣的目的。


    此人不仅坏,而且蠢,更自以为是到了极点!


    他以为凭这等阴私手段,就能瞒天过海,掌控一切?


    简直可笑!


    但月弥没有立刻发作。


    他深知此刻翻脸毫无益处。苍璃既然敢来找他,必然有所倚仗,或许还有其他后手。


    自己势单力薄,贸然反抗或揭发,很可能反遭其害,甚至打草惊蛇,让他想出更恶毒的法子。


    他必须虚与委蛇,先稳住苍璃,再图后计。


    于是,月弥脸上努力挤出几分惊愕、畏惧,又掺杂着一丝心动和犹豫,声音微微发颤:


    “这……这法子……当真可行?不会被发现吗?那子蛊……要如何让宝宸王服下?”


    苍璃见月弥似乎动摇,心中更喜,语气也放缓和了些,带着诱哄:


    “子蛊无色无味,入水即化。”


    “你在他身边,总有机会接近他的饮食。”


    “只需一滴,便可成事。”


    “至于发现?”


    他冷笑:


    “此蛊乃上古秘传,除非精通此道的西夜大祭司亲临,否则绝无可能察觉。”


    “一旦种下,便与血脉相连,直至胎儿落地。”


    “母体……哼,就算侥幸不死,也必元气大伤,再难复昔日容颜光彩。”


    他盯着月弥,加重语气:


    “此事若成,你便是头号功臣。”


    “待我日后得势,定不会亏待你。”


    “南月皇子之位,荣华富贵,甚至……让你离开这偏院,不再为奴为役,皆有可能。”


    他顿了顿,语带威胁:


    “当然,你若不愿,或走漏了风声……我能寻到你,自然也有法子,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


    “这深宫之中,死个把不受宠的杂役,谁会追究?”


    月弥适时地露出恐惧之色,低下头,仿佛在艰难挣扎。


    半晌,他才抬起头,眼神闪烁,带着认命般的妥协,低声道:


    “……我……我需要做什么?具体何时动手?”


    苍璃满意地笑了,将小黑瓶慎重地递到月弥手中,指尖冰凉:


    “不急于一时。你先收好此物,莫让任何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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