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拐卖,便是从贱籍甚至罪奴中弄出来的……”


    另一官员摇头,语气带着鄙夷:


    “这般出身,竟享了十五年荣华富贵,简直是……”


    “肃静!”


    内侍监尖声喝道,压下嘈杂。


    一位身着紫袍、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与刻薄的老臣越众而出,正是户部侍郎。


    此人向来以秉公直言、不畏权贵自诩。


    实则最擅察言观色、投机钻营。


    私下里与几位对韩沅思长久以来逾越礼制早已不满的宗室王爷过从甚密。


    “陛下。”


    他躬身行礼:


    “南月使臣所言,虽有人证物证,然此事关乎宝宸王殿下身份清誉,更关乎我大朔皇室体面,不可不慎!”


    “单凭一老妇人之口述,一卷来历不明的陈年旧档,便要指认宝宸王殿下出身,未免过于草率,有构陷之嫌。”


    他转向赵嬷嬷,目光锐利:


    “赵氏,你口口声声说当年照料的是江家幼子江宁,又称屏风后的宝宸王殿下便是那江宁。”


    “你且说说,可有其他佐证?”


    “譬如,那孩童身上有无特殊印记?有无随身信物?买来时穿戴如何?”


    “这些细节,方能验证你所言非虚!”


    “若是仅凭容貌就想证明殿下便是当年那孩童,便是在此妖言惑众!”


    “时隔十五年,幼童相貌变化极大,岂能轻信?”


    他这番话,看似在为韩沅思辩驳,质疑证据的真实性。


    实则是以退为进,要将这出身之事彻底钉死!


    他要逼出更确凿的、无法辩驳的证据!


    不少大臣闻言,目光也更加专注地投向赵嬷嬷。


    南月老使臣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话:


    “大人所言甚是!空口无凭!”


    “赵嬷嬷,你可有确凿证据?”


    赵嬷嬷被大臣忽然的逼问吓得一抖。


    她下意识地又看向屏风方向,眼中痛苦与愧疚交织,嘴唇哆嗦着,仿佛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挣扎。


    最终,在大臣凌厉的目光和老使臣的催促下,她像是崩溃般闭了闭眼:


    “有……有!老奴有证据!”


    她抬起泪眼,再次望向屏风方向,声音颤抖:


    “小公子……江宁他……他后脖颈下方,靠近发根的地方,有一个胎记!”


    “形状……形状像一弯小小的月牙儿,淡粉色的!约有指甲盖大小!”


    “夫人当年还曾笑言,说这是月娘赐给孩儿的记认,是福气!”


    此言一出,裴叙玦的手微微收紧。


    韩沅思自己也是一怔,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自己的后颈,却忍住了,只是脸色白了几分。


    这个胎记,除了裴叙玦,只有最亲近、伺候他沐浴更衣的贴身宫人才可能知晓!


    大臣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追问:


    “胎记?可有旁人见过?可能伪造?仅此一证,仍不足为凭!”


    赵嬷嬷急得连连摆手:


    “不……不只是胎记!还……还有玉佩!”


    赵嬷嬷泪流满面,继续道:


    “小公子被买来时,身上除了那身破烂衣裳,颈子上还挂着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


    “那玉佩不大,是青白色的,质地顶好,雕工……雕工很特别,上面刻着一个字!”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


    “是一个‘韩’字!”


    “当时老爷和夫人还猜测,这莫非是孩子原来的小名或者姓氏相关?”


    “他们给孩子取名‘宁’,是希望他此生安宁。”


    “而‘韩’字或许是他亲生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也可能是寄托了某种寓意……”


    “私下里,夫人有时唤他小名,会叫他‘阿韩’或‘小韩儿’。”


    “说是既顺了那玉佩上的字,也希望他即便身世飘零,也能有属于自己的一点根脉和念想……”


    “那块玉佩,夫人本想收起来。”


    “但小公子当时抓着死活不放,哭得厉害。”


    “夫人心软,就让人清洗了红绳,依旧给他戴着。”


    “后来小公子渐渐忘了前事,但那玉佩他一直贴身戴着,直到……直到城破那日……”


    赵嬷嬷说着,又忍不住痛哭:


    “老爷夫人将一些细软缝在他贴身小衣里,那玉佩……想必也一起……”


    “韩”字玉佩!


    后颈月牙胎记!


    这两个极为具体、私密的特征被当众说出,其说服力远超之前的泛泛之言。


    尤其玉佩上的“韩”字,韩沅思姓韩!


    这难道只是巧合?


    若这老妇所言属实,那这“韩”姓,竟是源自一块玉佩?


    而非陛下后来所赐?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屏风之后。


    仿佛要穿透那华美的缂丝,看清后面那位宝宸王殿下后颈是否真有那月牙胎记,身上是否曾有一块刻着“韩”字的玉佩。


    大臣露出一丝得逞的冷笑,但迅速敛去,转而露出凝重与痛心之色,对裴叙玦躬身:


    “陛下……若赵氏所言属实……这胎记与玉佩,确是极为关键的证据。”


    “臣……臣恳请陛下,为查明真相,以正视听,可否……”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很明显——查验。


    ——


    几乎与此同时,偏僻冷清的听雨阁。


    苍璃独自站在荒芜的小院中,被谢玉麟掌掴留下的淡淡红痕已基本消退。


    他仰头望着高墙切割出的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眼睛里却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方才,一个被他买通的、负责往这边送粗糙饭食的低等内侍,在递过食盒时将前朝金銮殿上正在发生的事情简略告知了他。


    此刻,苍璃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快意。


    韩沅思的身世居然如此低贱!


    商贾本就低贱,而韩沅思竟然是一个被拐卖、被贱卖的孩童!


    是低贱中的低贱!


    是天底下最下等的那种人,比起奴隶都不如!


    什么大朔皇帝娇养十五年的珍宝?


    什么独一无二的祥瑞?


    不过是个身世卑贱不明、甚至可能流着罪奴血液的可怜虫罢了!


    这种低贱之人,放在西夜国,给他提鞋都不配,这辈子都瞻仰不到他的圣容!


    苍璃仿佛已经看到了韩沅思从高高在上的云端跌落泥泞的凄惨模样!


    看到了裴叙玦得知真相后可能出现的嫌恶与抛弃!


    更看到了自己凭借真正圣子的高贵身份和手中掌握的秘密,一步步取代韩沅思,获得裴叙玦青睐甚至依赖的未来!


    他越想越觉得前景光明!


    连日来被困于此的憋闷和被谢玉麟掌掴的羞辱都似乎减轻了许多。


    一股亢奋的情绪在他胸中涌动,让他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来宣泄。


    他环顾这破败的院子,目光落在墙角一丛半枯的野草上,忽然心念微动。


    他闭上眼,指尖动了动,调动起体内残留的、微弱的“圣力”。


    其实是依靠预先藏在袖中的特殊药粉和巧妙的手法。


    片刻后,在他脚边湿滑的苔藓地上,竟然缓缓凝聚、绽放出了一朵小小的、半透明的白色莲花!


    莲花光影摇曳,带着一丝清冷的异香。


    虽然远不如他在金銮殿上施展时那般震撼,但在这污秽破败的听雨阁中,却显得格外突兀与“圣洁”。


    苍璃低头看着这朵自己创造出来的莲花,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笑意。


    看,即便在此等境地,他依然能施展“神迹”。


    这里不是特制的、掺了催化矿粉的金砖地面。


    只靠他撒出来的一点粉末,生出来的莲花没有那般好看,也不能存留长时间。


    可即使身处污浊之地,他也能开出希望之花!


    这才是真正的高贵与不凡!


    韩沅思那个只能依靠皇帝宠爱的冒牌货,拿什么比?


    韩沅思就是个低贱的男宠,他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呵……呵呵……”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有些诡异。


    “你笑什么?!”


    一声暴躁的怒吼从旁边门口传来。


    谢玉麟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头发蓬乱,眼睛赤红,正恶狠狠地瞪着苍璃!


    他被关在这里,早已被绝望和怨毒折磨得半疯,只是他自己并未察觉罢了。


    他看到苍璃这个新来的居然还能好整以暇地站在院子里。


    甚至……甚至还弄出了一朵花?


    他没看清具体,只看到一点微光和苍璃低笑的样子。


    谢玉麟心中的嫉恨和邪火瞬间被点燃!


    这个狐狸精,肯定又在想什么法子勾引陛下!


    凭什么他还能有心思弄这些花哨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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