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裴叙玦却更紧地握住了他,不容他逃避。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甚至有些傻气。


    可裴叙玦听在耳中,却清晰地捕捉到一点:


    他的思思,在害怕。


    不是怕疼,不是怕闷,而是在怕失去他的疼爱。


    裴叙玦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抚过韩沅思睡后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


    触感温滑细腻,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柔软。


    他看着少年眼中那点近乎忐忑的期待,还有那微微抿起的、透着点委屈的嘴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怎么会这么想?”


    韩沅思被他笑得有些恼,抬眼瞪他,那点忐忑被骄纵取代:


    “你笑什么!我问正经的!”


    “好,正经的。”


    裴叙玦收敛了笑意,但眼底的温柔更浓。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


    “思思,你觉得,朕现在待你,与小时候有何不同?”


    韩沅思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虽然手还被握着,只是虚虚比划:


    “小时候你总抱着我,喂我吃饭,给我穿衣服,夜里给我讲故事,我走不动了你就背我……”


    他细数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现在你忙的时候多了,不会总抱着我了,也不会天天夜里给我念话本了……”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无理取闹。


    裴叙玦是皇帝,日理万机,怎么可能还像小时候那样时刻陪着他?


    “你会不会真的嫌我烦了?我长大了,还那么粘人,是不是不像小时候那么……那么招你疼了?”


    他没说“爱”,用的是“疼”。


    可那语气里细微的颤抖,却泄露了更多。


    裴叙玦耐心地听着,等他数落完,才缓缓开口:


    “你七岁病那一场,醒来后比现在黏人十倍。”


    “朕批折子,你要坐在朕腿上。”


    “朕练剑,你要蹲在旁边看,一看就是半个时辰,腿麻了也不肯走,非要朕抱回去。”


    “夜里睡觉,稍微离远点你就惊醒,攥着朕的头发不放。”


    他顿了顿,微微偏头,用脸颊蹭了蹭韩沅思毛茸茸的发顶,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纵容:


    “那时候朕都没嫌你烦。现在不过让你在屋里安静待了几天,你就觉得朕嫌弃你了?”


    韩沅思被他提起幼年糗事,耳根微热,嘴上却不服:


    “那……那不一样!那时候我小,不懂事!”


    “现在懂事了?”


    裴叙玦低笑,反问:


    “懂事到因为脚伤出不去门,就砸瓶子、咬人?懂事到在这里胡思乱想,质疑朕的心?”


    “我……”


    韩沅思语塞,恼羞成怒地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又取笑我!”


    “不是取笑。”


    裴叙玦握住他捶来的拳头,包裹进掌心,目光锁住他,不容他闪躲。


    “思思,你听好了。”


    他微微俯身,额头抵上韩沅思的额头。


    “朕疼你,从来不是因为你可爱,也不是因为你招人疼。”


    韩沅思身体一僵,眼底迅速漫上更深的水汽,以为他要说出最残忍的否定。


    可裴叙玦紧接着道:


    “朕疼你,只因为你是你。”


    “是那个在尸山血海里,抓住朕剑穗的娃娃。”


    “是那个病了会攥着朕手指的孩子,是那个长大了会闹脾气、会砸瓶子、也会担心朕不要你的韩沅思。”


    他松开抵着的额头,稍稍退开一点,看着韩沅思瞬间怔住、泪光闪烁的眼睛。


    “你的出身,是朕给你的。朕说你是尊贵的,你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没有因为,也没有所以。”


    “朕对你的纵容,对你的好,更与你的出身无关。只与你是韩沅思有关。”


    他抬起手,指腹轻柔地擦过韩沅思湿润的眼角。


    “小时候朕疼你,是疼一个需要朕全心呵护的宝贝。”


    “朕抱着你,是怕你摔了;喂你吃饭,是怕你饿着;夜里守着你,是怕你病了怕了。”


    “现在朕疼你,是疼一个被朕养得会生气、会任性、也会害怕,却依旧全心全意依赖着朕的宝贝。”


    “朕给你砸瓶子的底气,给你咬人的胆量,给你无法无天的特权。”


    “朕的怀抱,不是因为你走不动,而是因为你想待着,它就永远为你敞开。”


    “这份疼,只会随着年月加深,绝不会因为你的长大,你的脾气,或者任何该死的出身而减少分毫。”


    他捧住韩沅思的脸,望进他眼底,缓缓道:


    “只要朕还活着,你就是朕心尖上唯一的花。无关风雨,无关旁人,只因你是你。”


    “明白了吗?”


    韩沅思看着他,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那些盘踞心底的阴霾和恐惧,被他这番话带来的炽阳光芒,驱散得干干净净。


    他用力点头,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只能更紧地回握住裴叙玦的手,把满是泪痕的脸埋进他温暖的颈窝,像幼兽归巢。


    裴叙玦收拢手臂,将他密实地拥在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


    许久,韩沅思的抽噎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委屈又满足的兔子,但眼底已是一片清亮。


    他吸了吸鼻子,看着裴叙玦,小声地确认道:


    “那你以后,还会一直这么疼我吗?就算我老了,丑了,脾气更坏了?”


    裴叙玦低头,吻去他睫毛上最后一颗泪珠,语气斩钉截铁:


    “一直。”


    “比一直更久。”


    韩沅思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心头发烫,眼眶也热热的。


    他忽然觉得之前的自己有点傻,又有点说不出的甜。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裴叙玦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


    半晌,他又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惯有的得寸进尺:


    “那我以后还能更任性一点吗?”


    裴叙玦失笑,收紧手臂,将他完全拥入怀中,下巴搁在他发顶。


    “当然。”


    他的小花,无论开成什么模样,在他眼里,都是这世间最值得疼爱的风景。


    第19章 信不信本公子让你人头落地


    十余名少年便被内侍引着,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慈宁宫偏殿。


    他们年纪都是十八九岁左右,穿着各色衣衫,或素雅,或华贵,容貌确是个顶个的出色。


    骤然被带入深宫,面见太后,少年们大多显得有些紧张不安,垂首敛目,不敢直视。


    太后端坐于上首,目光如同审视货物般,一个个仔细扫过。


    这个眉眼清俊,气质干净,像雨后的新竹。


    那个唇红齿白,未语先笑,带着几分天真烂漫。


    太后的目光在掠过其中两人时,刻意停留得更久些。


    一位穿着绯色锦袍,眉眼秾丽,唇色嫣红,竟与韩沅思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眼神流转间少了几分浑然天成的骄纵。


    多了些刻意模仿的痕迹,像是精心雕琢的赝品,美则美矣,却失之灵魂。


    柳云绯低垂着眼,心中却是波涛暗涌。


    他知道自己这张脸是最大的资本,也被家人耳提面命,要模仿那位传说中宠冠后宫韩公子的神态举止。


    他练习了无数次那种慵懒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甚至偷偷观察过韩沅思偶尔出宫时的模样。


    他既嫉妒那人的好运,又渴望能取而代之。


    此刻面对太后,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娇慵一些,心中盘算着:


    只要能被陛下看中,哪怕只是做个<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也能享尽荣华富贵,总好过在家族中做个无足轻重的旁支!


    若是运气好,能压过正主,那泼天的富贵和权势,想想都让人心跳加速。


    另一位则截然不同,身着一袭素白长衫,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身姿挺拔如修竹,眉眼清冷,肤色白皙。


    整个人如同山巅积雪,月下寒玉,带着一种疏离出尘的气质。


    在这群少年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抓人眼球。


    太后看得心中暗自点头,父亲和哥哥这次倒是用了心。


    这些少年,单论容貌气质,确实都不差,类型也多样。


    她就不信,陛下见了这么多鲜活水嫩的选择,尤其是这两个“特色鲜明”的。


    还能一心只守着那个如今连床都下不了的伤患!


    “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太后放缓了声音,试图让自己显得和蔼些。


    少年们依言微微抬头,眼神怯怯,带着对未知命运的惶恐,以及一丝或许能飞上枝头的隐秘期盼。


    太后将他们挨个叫到近前,问了姓名家世,又让他们走了几步,看了仪态。


    轮到那两位时,她特意多问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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