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身后评说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自有后人评判,朕,不在乎。”


    他不在乎。


    这几个字,彻底撕碎了文人臣子们试图用以约束皇权的最后一道枷锁——青史之名。


    一个连身后名都不在乎的帝王,一个只在乎当下实效、手握绝对兵权和治权的暴君。


    他们还能用什么来制约?


    “朕看你们,真的是太平日子过久了,忘了朕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叙玦语气转冷,杀机再现:


    “既然忘了,朕不介意帮你们想起来!”


    “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将跪地请命者,悉数革职,打入天牢,查抄家产,给朕仔细地查!”


    “陛下——!!!”


    绝望的哭嚎声响起,却无法动摇帝王分毫。


    裴叙玦漠然想着,处理完这些糟心事,该回去看看思思了。


    不知那小祖宗睡醒了没有,可别又光着脚满地跑。


    裴叙玦拂袖转身:


    “退朝。”


    “日后,谁再敢妄议韩沅思半句,或拿那些虚名来烦朕,这便是下场。”


    众臣跪伏在地,冷汗浸透了朝服,无一人敢抬头。


    第6章 从那时起,龙床便分了一半出去


    朝堂上的暗流,韩沅思全然不知。


    此刻,他正赤着脚踩在暖玉铺就的地面上,追着那只已长得半人高的雪山狼王满殿跑。


    “大白!你不许跑!把我簪子吐出来!”


    那狼王哪里还有半分战场凶兽的模样。


    叼着一支玲珑剔透的白玉簪,尾巴摇得欢快,分明是在逗他玩。


    裴叙玦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鸡飞狗跳的场景。


    他挥退了欲要通传的宫人,倚在门框上看。


    少年因奔跑而脸颊绯红,长发散乱。


    宽大的袍袖滑落,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臂。


    在追逐中,整个人鲜活明亮,像一团燃烧的、温暖的火焰。


    终于,韩沅思追累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他叉着腰,瞪着那只趴在角落,用前爪护着簪子,还无辜歪头的狼王。


    “你!你这坏狗!”


    他气得跺脚,一回头,看见了裴叙玦。


    所有的气恼瞬间化为了委屈。


    他三两步跑过去,扯住裴叙玦的衣袖告状:


    “它抢我簪子!就是你昨天给我的那支!”


    裴叙玦的目光掠过那支被狼王口水濡湿的玉簪,又落回少年因运动而格外水润的唇上。


    “一支簪子而已。”


    他淡淡道:


    “库房里多得是。”


    “那不一样!”


    韩沅思不依:


    “那是你给我的!”


    裴叙玦眸色微深。


    他伸手擦去他鼻尖沁出的细汗,然后对那狼王道:


    “吐出来。”


    狼王耳朵一耷拉,不情不愿地松开爪子,把簪子吐到地上。


    内侍连忙上前捡起,擦拭干净。


    裴叙玦却没接,只是看着韩沅思:


    “还要吗?”


    韩沅思看着那沾过狼口水的簪子,嫌弃地皱起了小脸:


    “不要了!”


    “那便扔了。”


    裴叙玦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价值连城的贡品只是尘土。


    他揽住少年的肩,带着他往内殿走。


    “陪朕用膳。”


    韩沅思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仰头问他:


    “今天有樱桃酪吗?”


    “有。”


    “要冰镇的!”


    “不行。”


    “就要!”


    声音渐远,殿内恢复宁静。


    只有那支被遗弃的玉簪,无声地诉说着何谓“弃如敝履”,与何谓“有求必应”。


    狼王踱步过来,嗅了嗅那簪子,又百无聊赖地趴了回去。


    它或许不明白。


    在这座宫殿里,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这些珠玉,而是那个可以肆意骄纵的少年本身。


    午膳摆在了临窗的炕几上,都是韩沅思爱吃的菜色。


    那碗他心心念念的樱桃酪也放在他手边。


    虽不是冰镇的,却也用井水湃过,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


    韩沅思心满意足地小口吃着樱桃酪,甜得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顺毛撸舒服了的猫。


    裴叙玦没怎么动筷,大多时候只是看着他吃,偶尔替他夹一筷子离得远的菜。


    看着少年毫无阴霾的侧脸,裴叙玦忽然开口:


    “思思。”


    “嗯?”


    韩沅思从甜食中抬起头,唇上还沾着一点嫣红的酪浆。


    “今日在朝上,有人说朕是昏君。”


    裴叙玦看着他,目光深沉。


    “你觉得呢?”


    韩沅思闻言,想也没想,眉头就皱了起来,脸上瞬间写满了不高兴和嫌弃:


    “谁说的?那些老头子懂什么!”


    他放下小银匙,语气笃定,带着维护:


    “你才不是昏君!”


    “哦?”


    裴叙玦似乎来了些兴趣,追问道:


    “为何不是?”


    韩沅思被他问得卡了壳。


    他哪里懂什么朝政天下,评判标准简单又纯粹。


    他眨巴着眼睛,努力思索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列举:


    “你对我好!”


    在他心里,这就是最最重要的一条。


    对他好的裴叙玦,怎么可能是坏的?


    “你让我吃饱穿暖,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你还把大白给我养!”


    他指了指角落里假寐的狼王。


    “它以前那么凶,现在多听话!”


    他掰着手指头数完自己眼中的“丰功伟绩”,最后总结陈词,小脸一本正经。


    “而且,你那么厉害,谁不听话你就打谁!”


    “他们都怕你,都不敢来烦我!这多好!”


    在他的认知里,天下太平就等于没人敢来管他、烦他。


    而裴叙玦做到了!


    所以裴叙玦就是最厉害的皇帝。


    跟昏字半点不沾边!


    裴叙玦听着他这番孩子气的、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逻辑。


    看着他因为认真而微微鼓起的脸颊,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伸手轻轻擦去韩沅思唇上那点诱人的酪浆,动作温柔。


    “嗯,思思说得对。”


    他不需要天下人理解,不需要青史留名。


    有怀中人这一句“你才不是昏君”,便抵得过万千诋毁,万千骂名。


    他揽过少年的肩,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快吃吧,酪要化了。”


    韩沅思得了肯定,心满意足。


    他重新拿起勺子,继续享用他的甜点。


    很快就把“昏君”这个话题抛到了脑后。


    看着韩沅思小口小口吃着樱桃酪,腮帮子一鼓一鼓。


    裴叙玦的目光柔和下来,思绪却飘回了十五年前。


    被带回大朔皇宫的最初几个月,韩沅思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猫崽。


    除了裴叙玦,谁也不认。


    洗去血污,他露出了原本的样貌。


    果真如裴叙玦第一眼所感,是个雪玉娃娃。


    皮肤奶白,五官精致得不像凡间孩童。


    只是那双大眼睛里,总是盛满了不安。


    他紧紧攥着裴叙玦的剑穗,仿佛那是他的护身符。


    睡觉时也不肯松开。


    宫人们试图靠近,喂他吃饭,替他更衣。


    他却只是缩在床角,用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睛警惕地看着所有人。


    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直到裴叙玦下朝回来。


    年轻的帝王带着一身未散的朝堂戾气踏入殿内。


    便看到那小小的一团蜷在巨大的龙床角落里,几个宫女内侍束手无策地围着。


    “怎么回事?”


    “回、回陛下,小公子不肯用膳,也不让奴婢们近身。”


    裴叙玦挥退了众人,殿内只剩下他和那个小娃娃。


    他走到床边,玄色的龙袍带着压迫感笼罩下来。


    他没有像宫人那样小心翼翼地去哄。


    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微拧。


    “过来。”


    小韩沅思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小嘴一瘪,却没有动。


    裴叙玦没了耐心,直接伸手将他从角落里捞了出来,放在自己腿上。


    孩子轻得惊人,浑身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他拿起桌上温着的牛乳羹,舀了一勺,递到那紧抿的唇边。


    “吃。”


    命令式的,不容置疑。


    小娃娃看着他冰冷的脸,犹豫了一下。


    或许是饿极了,或许是潜意识里知道这是唯一不会伤害他的人。


    他终于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一顿饭,就在一个命令一个服从的氛围中完成。


    夜里,韩沅思会被噩梦惊醒,哭喊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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