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他疑惑回头,对上裴叙玦的目光。


    在周围宫人屏息的注视下,这位九五之尊竟直接撩起龙袍下摆。


    单膝触地,蹲跪在了韩沅思面前。


    少年的足尖已经冻得通红。


    “鞋袜呢?知道地上冷,还光着脚乱跑?”


    他抬头看着韩沅思,握着那冰凉脚丫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细细摩挲着。


    韩沅思被他握得有些痒,想缩回脚,却被裴叙玦牢牢握住。


    “忘了……”


    他小声说,带着被抓包的心虚,但更多的是不以为意:


    “穿着不舒服,硌得慌。”


    他从小就这样,在温暖的殿内从不爱穿鞋袜。


    到了外面,只要不是碎石硌脚的地方,他也常常赤足跑来跑去。


    即便是冰天雪地,他兴致来了,也敢赤足往外跑。


    为此,裴叙玦不知罚了多少伺候不周的宫人。


    也不知说过他多少次,甚至威胁过,但总也改不掉他这习惯。


    用韩沅思的话说,就是“地上铺着毯子呢”、“又不冷”。


    实在被逼急了,就眼泪汪汪地看着你,让你什么重话都说不出口。


    最后裴叙玦索性将这差事揽了过来,只要他在,必定亲自看顾。


    从小到大,他不知为他穿过多少次鞋袜。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说他也是白说。


    他叹了口气,从内侍手中接过一直备着的、用暖炉烘得温热柔软的雪白绫袜。


    他一只手依旧握着韩沅思的脚踝,另一只手熟练地替他套上袜子。


    将那冰凉的脚丫仔细包裹起来,然后是另一只。


    接着又拿过同样温暖厚实的鹿皮小靴,为他穿上,系好带子。


    整个过程,裴叙玦做得极其自然。


    韩沅思也乖乖站着,一只手扶着裴叙玦的肩膀保持平衡,任由他摆弄。


    脸上没有丝毫受宠若惊,只有一种被伺候惯了的理所当然。


    穿好鞋袜,裴叙玦才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韩沅思脸上:


    “去哪儿了?”


    韩沅思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刚才那点小小的插曲瞬间抛到脑后。


    他像是急于分享战利品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炫耀:


    “去慈宁宫了!”


    裴叙玦侧眸看他,目光深邃:


    “去做什么?”


    “去看她气得摔东西的样子呀!”


    韩沅思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


    “谁让她总想找我麻烦,活该!”


    裴叙玦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重。


    “看来是朕昨日‘讲道理’讲得不够透彻,让你今天还有力气,踩着朕的御辇,去耀武扬威?”


    “既然这么有精神,朕不介意再给你好好补上一课。”


    韩沅思被他话里的危险意味激得耳根一热, 嘴上却不服输:


    “你!你这是滥用私刑!”


    裴叙玦低笑,气息拂过他耳畔:


    “对你这等小祸害,朕的规矩,就是规矩。”


    说罢,他打横抱起少年,走向层层叠叠的帐幔之后。


    烛光将两道交织的身影投在屏风上,如同缠绵的蝶。


    偶尔能听见韩沅思带着哭腔的、含混不清的控诉。


    不知过了多久,裴叙玦才稍稍退开些许,指腹抹过少年绯红眼尾沁出的湿意:


    “现在可记住了?”


    韩沅思气息未定,眸中水光潋滟,带着被亲懵的茫然,本能地点头。


    裴叙玦凝视着他这难得乖顺的模样,心底满是怜爱。


    他看了他片刻,指尖缠绕着他一缕微湿的发丝,忽然问道:


    “还记不记得,朕为何给你取名‘沅思’?”


    韩沅思被他问得一愣,撇了撇嘴,不情愿地回忆道:


    “当然记得。你说我那时候身上有个破玉佩,刻了个‘韩’字,就让我姓韩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被戳穿小心思的嘟囔:


    “名字,你说‘沅水有思’,是希望我长点脑子。”


    他记得,刚被裴叙玦抱回来时,经历了屠城的他,吓得不会说话。


    重新学会说话后,他会说的第一个词,不是“爹”,也不是“娘”,而是——“玦”。


    吐字不清,软软糯糯的一个单音,却让正在批阅奏折的裴叙玦笔尖一顿。


    他抬眸,看向那个穿着红色锦袄,像年画娃娃般漂亮的孩子。


    小孩正扶着龙椅的扶手,眼巴巴地望着他。


    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跪了一地。


    直呼陛下名讳,是大不敬之罪!


    裴叙玦沉默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久到韩沅思以为自己做错了事,眼里开始蓄起水光。


    他才放下朱笔,朝那孩子招了招手。


    韩沅思立刻蹒跚着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裴叙玦将他提起来,放在膝上,指着他刚才乱画的东西问:


    “这画的什么?”


    韩沅思伸出小手指,点着那歪歪扭扭的墨团,又抬头看他,清晰地又叫了一声:


    “玦!”


    他画的是他。


    裴叙玦忽然笑了。


    他拿起那张纸,对跪着的内侍监道:


    “拿去,裱起来。”


    内侍监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


    “没听清?”


    “是!奴才遵旨!”


    内侍监连忙爬起来,双手捧过那堪称“污秽”的纸。


    裴叙玦低头,看着怀里懵懂的孩子。


    “既然有姓了,便再赐你一个名。”


    “从今往后,你叫韩沅思。”


    “沅水有思,盼你长点脑子。”


    小娃娃自然听不懂这后半句的调侃。


    他只是觉得高兴,咧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又脆生生地叫了一声:


    “玦!”


    韩沅思从往事中回过神,发现裴叙玦还在看着自己。


    那目光深沉,仿佛能洞悉他所有隐秘的心思。


    他别扭地扭开头,小声辩解:


    “我、我脑子够用了!”


    “够用?”


    裴叙玦松开他的下巴,指尖抚上他的脸颊:


    “跑去慈宁宫耀武扬威,就是你这颗小脑袋想出来的够用的法子?”


    韩沅思被他这话一激,立刻转回头,不服气地瞪他:


    “那怎么了?反正有你!我知道你肯定会护着我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信任和依赖。


    仿佛裴叙玦就是他的天道,他的法则。


    裴叙玦凝视着他的眼睛,无奈地低笑了一声,满是宠溺和纵容。


    他将少年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是,朕会护着你。”


    “但思思,朕希望你明白,‘思’之一字,并非真要你多么工于心计。”


    他轻轻拍着少年的后背,如同多年前安抚那个做噩梦的孩子。


    “是要你学会看透,有些人,有些事,不值得你亲自去费神,更不值得你脏了自己的手。”


    “他们的结局早已注定,你只需在一旁看着便好。”


    韩沅思似懂非懂地窝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才闷闷地说:


    “可我看着她那样子,就是高兴。”


    “嗯。”


    裴叙玦应着:


    “你高兴就好。”


    太后如何,朝局如何,在他这里,都比不上怀中人一句“我高兴”来得重要。


    他的小花,无需沾染那些污秽的算计。


    他只需要在他的庇护下,肆意盛开就好。


    静默温存了片刻,韩沅思在他怀里轻轻扭了扭,声音软糯,带着娇气的抱怨:


    “累了,身上也酸。”


    他仰起脸,眼尾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绯红,理直气壮地指派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你给我按按。”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那副吃定了自己的模样,心底软成一片。


    “娇气。”


    他口中说着,动作却温柔至极。


    将人小心地安置在柔软的锦被间,自己则侧身坐在榻沿。


    温热而带着薄茧的指腹,精准地按上少年纤细的腰肢,轻轻地揉捏着。


    韩沅思像只被顺毛的猫儿,舒服地眯起眼。


    正当他昏昏欲睡之际,裴叙玦的手掌移到他腿根一处酸软的肌肉,稍稍加力。


    “唔……!”


    韩沅思猝不及防,被那酸胀感激得轻轻一颤。


    想也没想,蜷起的脚尖便下意识地朝身侧的人蹬了过去。


    软软地踹在裴叙玦紧实的小腹上。


    “都怪你!”


    他声音含混,与其说是控诉,不如说是撒娇。


    “不是你那么、那么折腾,我怎么会酸?”


    那点力道对裴叙玦而言如同羽毛拂过。


    他眸光一暗,手上按摩的动作未停。


    另一只手却捉住那只试图作乱的、白皙秀美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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