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认识的时候他还嗤之以鼻,一千句话不如一把刀。却不知道原来语言扎人可以这样疼。她明明是骂她自己,却像摘了他的心一样。


    面前被枪顶着的讲解员听不懂北国语,但明显感到男人可怖的怒气,瑟瑟缩缩压抑不住哭声。顾衍辰扯住她的头发狠狠掼在地上,血立即涌了出来。


    伤成这样,三天后肯定是上不了场了。男人却像没看到一样,阴沉压着眉头,盯着林栀缓步走近。


    他满脑子都在飚脏话,各种语言混杂,却挑不出一句相同重量的来骂她。


    最终他脸色冷戾收了枪,重重咬了咬牙,铁青着脸大步流星走了。


    林栀径自仰头坐着,待他走了,蹲下有条不紊地压住讲解员的伤口帮她止了血。确定不会有生命危险之后,她起身离去。


    迈出房门的那一刻,灿烂的阳光扑面而来,她小腿一软,几乎站也站不稳。


    *


    这是她第一次成功忤逆顾衍辰的想法,以羞辱自己的方式。


    因为他没有人性,没有感情。所以当他第一次感受到人的感情,这便成了他的软肋。


    骂他爱的人会比骂他更让他难受。


    他对此很陌生,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用让步的方式来阻止她继续伤害他的感情。


    多可笑,她已经那么努力,还是没办法在武力的较量上从他手里讨到半分便宜。所以她只能把自己变成武器,把情感变成刀具。


    她抬头望着热带地区仿佛永远灼热的太阳。林栀,你正在变成一个怎样的人啊。


    她问:“妈,这蛋是哥哥做的吗?”


    “嗯啊。”林承瑛凑近了点小声道,“他爸估计是嫌弃煎得不够焦,他说不好吃。”


    林栀听了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语气带点小小的得意:“我也觉得,好难吃哦。”


    等顾衍辰草草洗了澡换衣服下楼,林栀已经把碗筷收拾进洗碗池,剩下的就交给保姆上班处理了。


    昨晚林栀的车留在体育馆外,她跟顾衍辰就不得不另想办法去学校。


    婆媳两人共用一部车,这种突发的小插曲在平日也是常有。林栀很快就替两个人安排好了他们婆媳平日常用的替换方案。


    听到林栀的出行方案,顾衍辰站在玄关果断打开打车软件,“打车。”


    “不要!”林栀反对得有理有据,“我开电鸡下班就能自己回家,你去机场之前正好把车开还给妈,不然她今天就都得打车了!她晚上在外面还有饭局,有车才方便一些!”


    顾衍辰侧头看她,没懂地不耐道:“我们打车去,你下班再打车回家不是一样吗?非得骑电瓶车去学校么?”


    林栀却还有理由,“家里离学校那么近,电鸡开过去不到15分钟,但是打车不仅要等,还只能停在别墅区门口,从门口走出去得十分钟,我下班从门口走进来又要十分钟,多麻烦啊!”


    她还有个更大的理由:“而且电鸡可以吹吹风,你也不用担心网约车上有股味,我这是为你好。”


    顾衍辰看着她,沉默两秒,在悔不当初让爸把车留下后又对比了一下打车和坐电瓶车。


    最后,男人轻轻叹了口气,锁了屏,把手机收回口袋。


    “行吧,你想怎样就怎样。”


    第16章


    电瓶车被从车库里牵出来,车身是清清爽爽的粉绿色,车头贴着一只笑眯眯的Katy小猫贴纸,就是被晒得边角发白微微卷起。


    这辆小电驴少女感十足,像林栀这个人一样不修边幅却自有一股软乎乎的烟火气,这辆车算是她带过来的“陪嫁”,昨晚顾重恩半夜出门买药,开的也是它


    林栀扯了扯裙子,动作有点笨拙却毫不在意,抬脚就跨到座椅前部,熟练地拧动把手,电机“嗡”地一声轻响,她顺手一个利落的小转弯,在顾衍辰面前刹住。


    裙角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笑得眉眼弯弯,带点90年代开摩的活泼劲:“帅哥!上车!”


    硬要林栀划归多或少的话,那在情感上,她亲近周德凯多些。她熟悉父亲的思维方式,见他更多。到了这个年纪,同一件事,大致上她能预判父亲的决策和倾向。


    而蔡蕊荷,她时常疑惑,自己真是她的女儿吗?


    两人之间,若说是母爱,还不如说蔡蕊荷对她则更像在履行一个母亲的责任,当然是责任的下下限。


    可她作为长辈,一个过来人,给女儿的建议,既中t肯又准确。


    林栀早已察觉,母亲比父亲看事物更透彻。虽然她难得出现,到场了也不过站在周德凯的身后半步。


    要找她说什么呢,不同意就不同意,但和母亲这样面对面,倒是压力颇大。


    蔡蕊荷坐在丈夫惯常的皮椅上,看着女儿,也有些迟疑。


    她不是个能让人称羡的妈妈,因为做不到,便不想勉强自己。


    转眼间,女儿都做了人姆妈。(妈妈)


    现在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怎么样才能收场?她已然长成了。


    “姆妈。”林栀见母亲迟迟不开口,想早点结束。“吾有点吃力了,想去困觉了。”


    (妈,我累了,想去睡了。)


    “栗栗,侬真额噶欢喜叠额男小碗?”(你真的很喜欢这个男孩子?)


    海城习俗,无论岁数再大,长者可能还是会称呼小辈为男孩子,女孩子。


    这个问题,也萦绕在蔡蕊荷心头。


    她的女儿,她自己如何冷情,自然多少传承给了她。两母女见面不算多,即便不亲热,她也能摸准年轻版的自己是什么来路。


    有一个阶段,她甚至是讨厌这个和她有着相同神色的女孩。


    她是周德凯带大的,无可避免,到了年纪,一脉袭承了他的本事。


    三分冷暖,能扮成十分情深。


    和她父亲相似的面部线条,演技浑然天成,内里寒冬,面上春晓。


    刚才旁观他们父女对峙,隐约有一种痛快感,养熟的小豹子撩出了爪尖。


    周德凯这辈子都没用过什么心,真是运气好,没跌跤到了今天。


    “怎么谈到喜欢了?”林栀失笑,“喜欢的吧,不然也不能带来见你们。”


    “妈,那你喜欢爸爸吗?”她也不肯吃亏,反问一句讨回点。


    “喜欢的。”出乎意料,蔡蕊荷爽快的即刻回答了她,林栀的圆眼微微睁大。


    仿佛找到了起点,后面的话倒能顺着说出。


    “我和你父亲,并不算是恩爱夫妻。但过到现在,我是喜欢他的,他..….”蔡蕊荷笑笑,垂目后又抬起,“也是喜欢我的。如果这是你好奇的。”


    “世间男女太难定义怎么相处。我们摸索过了那么久,到现在谁也没想走开。”


    “我没有怎么带过你。你父亲大概对你有说过一些美化的讲法。”


    “实则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做人妈妈。”


    林栀哑然,没想到,蔡蕊荷突如其来做了坦诚倾诉。


    这许多年,她只偶尔履行很少的责任,且从不对她另说什么。


    她怎么会不知道她没有母爱呢,这本就不似世俗洗脑,母爱不是无端即有的。孩子出生,有人因痛生爱,也有人,则是因苦难生厌。


    她自己也做了母亲,更是知道,责任与母爱只要有其一,就能支撑过下去。


    “为什么是他?”林栀问她。


    “那个时候,正好是他出现了。”蔡蕊荷平静的说。


    “当时,我年纪轻,想问题还是偏颇了。以为娘家就这样了,没有一个成器的。万般唯有读书高,看中你父亲的智力才华。毕竟那时年轻。”


    “可能时局再晚几年,说不定我也不会如此选择。”


    “不过,你父亲也.…..”蔡蕊荷靠在椅背,手就着扶柄,托着脸。斟酌了几秒,想定了词。


    “单纯。他这辈子都挺单纯的,目标明确,不视周遭。”


    “我那时以为和一个单纯的人,可以过上简单的生活。”母女两人谈到此处,都有些微微笑了。


    “不过的确如此,他也没怎么出格。”


    蔡蕊荷讲完,望着女儿,等她。


    “爹地没说错,柏生不算是个有用的人。”林栀停了几秒,接下去说。


    “外人看来是这样,但我觉得他好。”


    “就好像你们看我挺乖的,哪怕生了鱼蛋仔。”


    蔡蕊荷知晓了女儿的心意,转再提醒现实。


    “他的家庭呢?还有他的身体。你清楚可能会碰到的情况,对吗?”


    “我大了,会保护自己的。哪家人真的一本账目清清楚楚呢?”


    “我们两个人,我硬点,他软点,才能撑得住。”


    “我看他的时间不短了。”林栀咬了下唇,放开后,心平气和说道。


    “现在是想和他在一起。”


    蔡蕊荷恍惚又见到了过去的自己,游离分神后,生出少有的叮咛心意。


    “女人这一世,有拥有,也有失去,都不紧要。我们这样的人家负担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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