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脑袋懵懵的。周围人的轻声交谈和讨论声仿佛都和自己隔着一整个世界。


    在她意识到他在鼓励自己继续的那一刻,不知为何,在心底绷着的,那股从上而下的,支撑她站在这里的气似乎突然间柔软。


    战备状态消失了。


    她突然之间有些羞涩,在看到这样鼓励的眼神时。


    她缓慢地转身,继续完成了整场介绍。结束的时候有成阵的掌声,如歌笑着点头,飞快抽身而去,没有理会任何上前寻求交谈的人。


    *


    那个人在出口处的门外站着,见到她走来灭了烟,两人并排走向车子。没有人说话。


    上了车,顾衍辰踩下油门。卸下伪装,眉眼间溢出抹不去的懒散不吝,却带了一丝柔和。他转头看她,带了些局促,又在她抬眼对上自己的瞬间,避开了她的眼睛。


    “挺好。”他点了点头,说。


    一路无话。


    如歌没有见过这样的他,但她太熟悉这样的感觉。这是环绕她数十年的自卑和紧张感。只是现在居然到了他的身上。


    这头野兽居然突然间有了局促的自卑感。


    他开化了。但他也完蛋了。


    *


    一场转变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相聚都有原因,所有的人都有缺陷,所有的相处都有其固定的模式。在这一刻,现有的模式已经开始发生变化。


    他们之所以会相遇,是因为林栀的软弱与天真,顾衍辰的残暴与无知。


    而现在,林栀的心底已经有某种坚不可摧的东西真正开始萌芽。顾衍辰却第一次看到了与他所生长的地方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尽管他曾经全世界地飞,出没在地球上的各个角落。但这个世界是折叠的,他去过那么多地方,但始终只活在一个世界里。而这次,是他第一次接触到一种被称之为“文明”的东西。


    这对于没有回头路的顾衍辰而已,却并不一定是好事。对于无法回头的人,意识到路走错了是一种残忍。


    *


    如歌到最后都不知道顾衍辰此次的任务是如何完成的。她没有问,顾衍辰也没有说。


    他可能是在某个深夜选择了一种风险更大的方式,然后洗掉血腥和火药味,在第二天早上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总之,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在出任务时候带过她。用顾衍辰自己的话说,现在连杀个人都要偷偷摸摸的,操。


    *


    他喜欢鸽子讲那些东西的样子。听是听不懂的,但他喜欢听。


    “喂。”他拨弄了一下正望着窗外发呆的鸽子。“讲讲这里面都写了什么。”


    如歌在深沉的内耗中回过神来。说实话,跟在顾衍辰身边很难想不开。因为他总是会在察觉到她表情不对的时候,打断她的思考。而想不开这件事,一般是要沉浸在牛角尖里才会发生的。


    上次展览会上的讲解好像勾起了他的兴趣,总是要她再讲。


    讲什么呢?林栀努力回忆着。在记忆里那些浩瀚的书卷中,捡一些他可能会喜欢听的,兵法<a href=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a>水浒之类的东西讲给他听。


    只可惜她对这方面不感兴趣,以前也没有读过多少,讲着讲着就忘了。


    顾衍辰总是问那些武将后来如何,林栀当年硬着头皮读这些只是为了应付考试,哪里记得清楚那些情节走向,只隐约记得很多人都死了。


    “吕布后来如何?”——“死了。”


    “关羽后来如何?”——“死了。”


    “张飞呢?”——“也死了。”


    梁山108个好汉,好像死了98个,她背过,考试要考的。


    顾衍辰沉了脸色皱眉瞪她,“林栀,想骂人都不敢直接骂?”


    哦哦哦,如歌看着他的表情明白过来,他也是个武将。而她不记得情节,只告诉他所有武将都死了。


    听起来像是在咒他。


    不过说什么像不像的,本来就是在咒他。


    文化人,从来都是拐着弯骂人。不丢人。


    顾衍辰气呼呼地走了。出任务。丹拓留下,把这个满口咒我的女人看好。要是再闹,就给我绑了。


    *


    过了几天,又带回来一堆书丢给她。说她喜欢。


    如歌讶异地查看那些书籍,不知道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那些书都是北国古典文学领域的,有些甚至是书页泛黄的竖版书。品类完善,年代很久,保存的很好,像是某个人的收藏。


    她抬眼看他,意思是你又从哪里抢的。只怕是抢哪个北国侨民的。


    顾衍辰翻了个白眼,非说是他买的。


    说是隔壁的山里死了个老头,十分富有,但和他比还差点。那么多钱,却一直住在这兵阀混战区不敢回国,肯定不是清白得来的钱财。就喜欢收集些北国的东西聊以慰藉,结果死了之后全被败家儿子卖了。他因此买了回来养鸽子。


    如歌点点头。他如今话本故事听多了,编故事的本事有长进,编的合情合理逻辑通顺。


    她是不信的。但她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一遍遍翻看那些书。


    而他不满这些东西抢占了鸽子的注意力,就问她里面写了什么。


    白色的窗纱下抱着书的鸽子很漂亮,像长了一身雪白的羽毛。


    她应该被很多花围着,他无端端这么觉得。应该有一束火红的、娇艳的、挂着露水的花,映衬着这张脸颊似玉、双眸含水的脸。


    如歌被他盯的心慌:“这是本论语,太文言了,你听不懂。”


    “讲讲。”他盯着鸽子。这个时候的鸽子总是分外有吸引力,透过她,仿佛能看到另一个世界,一种遥远的文明。


    旷大的房间里,开阔的窗下,他从身后环着他的小鸽子,要看看她每天都在读些什么。


    一个连北国字都认不全的男人,听她一字一句指着竖版的书念,念四书五经,念仁义礼智信。


    多可笑,古有傻子对牛弹琴,今有她林栀对着一头畜生讲仁义礼智信。


    有天念到一个戏词本子,“你在唐营掌帅印,奴本是西番女钗裙。”如歌的声线抖了一抖。


    “这是在讲什么”,他问。


    “这是在讲,一对夫妻,一东一西,相隔遥远,居然相逢。”


    噢?他来了兴致。这似乎比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要有意思不少。


    “然后呢?”他捏了捏鸽子的小脸。


    “然后,然后就是,这位妻子要杀他们的儿子,这个丈夫在劝她。”


    “那杀了吗?”畜生的脑回路总是不一样的,别人只怕是要先问一句为什么。但在他这里,杀人又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没有。在戏曲里,女斩子一般是会心软的,男斩子一般却都会成功。”


    噢。这句他听懂了,骂男人心狠呢。这鸽子最会拐着弯骂人了。


    *


    时光竟然像水流一样骤然缓慢了起来。一日,顾衍辰望着丹拓弄来的花面色不悦。“要你去搞些红花来,这找的是什么。”


    丹拓一头雾水却又不由自主地畏惧:“这就是红色的...花啊...”


    “纸花也叫花吗!”顾衍辰嫌弃地看着那些三角梅。明明是变红的叶子,怎么配称作花。鸽子放在里面,只怕是会又磕掺又可怜。


    林栀闻声走来,从丹拓手里接过一支三角梅,“挺好的,这是三角梅,我认识。”


    她如今也勉强懂得一些M国话,知道三角梅在M国语里就叫纸花。


    她抱着这花的样子居然也很好看,眉眼间不知为何蒙上一层遥远的雾气。顾衍辰终于摆摆手放过了丹拓。转头问她,“你认识纸花?”


    “嗯。”她点头,“读书的时候,我有个很要好的同学是南方人,她告诉我,三角梅是她们的市花。”


    那时候她没见过真容,只在宿舍里看同学发给她的照片,听她讲一个遥远地t方的故事。


    谁又能想到,在几年之后,她被困在这里。这里漫山遍野开着三角梅,她却没有听故事的心境和联系旧友的可能。


    顾衍辰看她的神色又开始朝着哀伤的方向转,立马打断:“这东西不好看,下午给你带罂粟花。那才好看。”


    原来又到罂粟花开的季节了。看起来,他下午要去巡烟田。不过这东西给人摘吗?想来也是,估计别人不能摘,但他能摘。


    如歌知道他是罂粟田里跑大的,对这种植物稀松见惯,甚至有些故土的温情感。但她即使只是听到,都每每惊心。


    “这世上有很多好看的花,不止罂粟花一种。”她想了想,对顾衍辰说。


    “春天的时候最多。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每到春天,樱花、桃花、玉兰、海棠,缤纷一片。”


    “不止春天,夏天有荷花,秋天有菊花和枫叶,即使是冬天也有腊梅。对了,还有雪花。雪花也是一种非常美的花,开遍整个天地。”


    顾衍辰挑眉看了看鸽子。明白了,这是不喜欢罂粟,问他要其他的呢。听这个意思,这是想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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