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机了。”顾衍辰的声音低而干净,“有事?”


    林栀愣了一下。


    “这么快?”顾衍辰有根本不可能痊愈的强迫症OCD——公务舱登机时间一到,他基本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也没绕弯子,直接交代:“妈送花到我办公室了。”


    话音刚落,对面语气不快道:“她是故意找我不痛快吗?”


    顾衍辰给人的第一印象通常都不怎么友好。


    强势、严肃、甚至烦躁。


    这包括他的声音,跟形象一样带着一种天生的压迫感和疏离感。


    林栀还没来得及说今晚要鸽他的事,电话那头听起来已经不耐烦了。


    顾衍辰其实早就订了蛋糕,现在第一反应是被人捷足先登,即便这是他生母。


    林栀只好补充了一句:“妈挺细心的,是马蹄莲。”


    结婚时,她的捧花就是马蹄莲——圣洁无香,毫不艳俗。


    “哦。那我待会岂不是还得打电话夸她?”


    顾衍辰轻嗤了一声。


    “大张旗鼓的——”


    “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今天失业?”


    可林栀嘟囔:“失业是事实嘛。”


    不过这人虽然嘴臭,但林栀就喜欢他这点——说话不拐弯抹角,通透省事。


    林栀就算再怎么迟钝,一个早上过去了她已经回过味来。


    她确实觉得心里怪怪的,不然也不会找顾衍辰了。


    她婆婆混学术圈和商圈几十年的人精,这次出国读博,公公婆婆不仅帮忙找推荐信,还是真金白银地支持。


    怎么可能让她离职前还要这么高调难堪呢?


    可花送了,蝴蝶效应也已经出现了。


    说到底,一切麻烦都是源于林栀自己不喜欢这些人情世故。


    她还是喜欢搞学问,纯粹,简单。


    顾衍辰说到这份上了,但林栀坚定想,是他恶意揣度婆婆的好意。


    林教授对她是最好的!


    “你也发条信息谢谢爸,还有不许到妈面前瞎说,不许破坏我们婆媳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不是!我什么时候给你找过不痛快?”顾衍辰抗议,“今晚我们要不要坐下来算算看?”


    林栀心里默默回了一句——不要,你又要打我屁股!


    她不多想了,打电话是有正事:“老公,今晚我不能回家陪你吃饭了。丁常务组织工会里的老师吃散伙饭……”


    知道被鸽的顾衍辰果然且终于炸了。


    “你看吧!瞎搞!”


    正如林栀预料的,顾衍辰数落起亲妈的反应有些大。


    “我上次就说,以你跟她的亲属关系,以后不可能进A大任教!她偏说有办法!偏要多此一举!”


    林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妈真好!”


    顾衍辰:“你也要气我是吧?”


    她想还是用点心吧,反正也就一顿饭。


    想到这里,她问:“沈主任让我安排餐厅,你知道我不懂这些,给点建议呗?”


    顾衍辰几乎没犹豫,“你不用管。”


    “咱家做东,不欠她们人情,你只管吃饭唱歌。”顾衍辰直接找人替她解决问题:“几个人发我,我叫罗秘书跟你对接。”


    罗秘书是纵深科技总经办秘书岗这个斗兽场中幸存的勇士,有他在就没有搞不定的交际应酬。


    林栀顿时松了一口气,总算开始关心他:“到江城快一点吧?我待会……”


    顾衍辰已经接上她的话:“下飞机报平安对吧?知道。”


    下一秒,“挂了。”嘟一声通话结束。


    林栀看着屏幕错愕,小声嘀咕:“那到底是要不要去机场接你啊……”


    ***


    既然林栀今晚有应酬,顾衍辰便直接让公司派车来接。


    司机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关上车盖,一回头,那鸥翼门还高高扬起,老板站在边上不上车。


    两个人之间忽然形成一种莫名其妙的静默,他只能尴尬地杵在一边偷偷打量公司这位年轻的老板。


    出发前,总经办给司机看过照片。


    窄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极薄的银边眼镜,皮相斯文,身材修长,本该是那种文质彬彬的精英气质,偏偏剃了个利落的寸头,整个人的轮廓顿时锋利起来。


    色浅而薄的唇线抿着,看起来不太好接近,连年长十几岁的司机都觉得这位三十出头的老板有点凶。


    司机心想,也难怪顾总这个年纪,能同时管着两家公司,甚至纵深科技成立不到五年,已经传出准备上市的消息。


    这样的成功人士,能是好相与的人吗?


    出发前,总经办的罗秘书反复提醒车上不能显脏有味,还提醒司机跟顾总保持一定距离,绝对不能有身体接触,最好连衣角都别碰到。


    当时司机还觉得行政部门有点夸张,现在算是见识到了。


    眼见着老板从他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口罩戴上,原本锋利的下颌线被遮住,只剩下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


    司机忍不住困惑地打量面前白得反光的特斯拉,座椅干净,脚垫刚换,车里甚至还有淡淡的柠檬味——没问题啊。


    就在他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顾衍辰终于上车了。


    江城实在是热,车刚开出地下停车场,外面的热浪迫不及待地随着风往车里灌。


    司机瞄了一眼后视镜,老板西装都没脱,倚着车门终于热得摘下口罩。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了一句:“顾总,车上有开空调。”


    后座的人“嗯”了一声。


    “空调你自己用。”老板说话有一种游刃有余的慢,“车刚洗?”


    司机立刻精神起来,“是的顾总!我出发前专门去洗车等精洗——”


    话还没说完,顾衍辰淡淡打断:“多此一举。”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


    司机心里七上八下,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这车哪洗得不好。


    后座的顾衍辰,顶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皮革护理蜡味,一路把A大校工会的领导数落个遍。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他跟林栀一样,觉得送花、散伙饭、搞关系,都是多余。


    林栀钝感十足,而他向来刻薄争抢。


    他在脑子里骂完一圈,才冷静下来重新规划今天的计划。


    原本的安排是等林栀下班、一起做饭吃饭、看电影、然后再做……


    顾衍辰鼻子重重喷出一口气,今天啥都做不了。


    林栀只是晚一些回家,又不是一走了之。


    如果是刚结婚那会儿,说实话,顾衍辰自己心里不会有半点不舒服。


    他从美国结束治疗毕业回国后就进入舅舅的公司。公司从代理国外设备起家,一路做到自主研发、成功上市,他也跟着从技术员做到CEO。


    顾衍辰一个人在海城,而林栀则在江城的A大工作,跟他的母亲林承瑛一起。


    他们结婚之后的第二次见面,已经是婚后三个月。


    从结婚到现在,这段婚姻就是分居婚的状态。


    当初决定结婚,本来就有现实原因。


    林栀要出国读博,而顾衍辰的强迫症让他难以与人亲近。


    这种长期分居、彼此互不干扰的婚姻模式,对当时的顾衍辰来说反而是最理想的。


    可事情慢慢变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除了分居两地,他们的生活已经和普通夫妻没什么区别,他们拥抱、接吻、做每一对恩爱夫妻该做的事情。


    转眼林栀马上就要去美国。


    签证政策一年一个样,她读博至少五年,恐怕毕业之前都不能回国。


    五年后,就可以到他们的七年之痒了。


    顾衍辰盯着窗外出神。


    这五年会发生什么?


    她会不会在美国遇到一个健康的更合适的人。


    她会不会觉得这段婚姻其实没有必要。


    她会不会有一天突然说——到此为止。


    灾难般的想法随着林栀拿到宾大的offer后越发不受控制地往顾衍辰的脑子里钻。


    过度清洁、反复检查,开始卷土重来。这是强迫症的回潮。


    他也很清楚,这些念头大多数不会成真。


    可知道归知道,大脑不会停。


    他就只能与这种状态共存,而不是去控制与抵抗。


    这迫使他顶着纵深科技即将IPO的传言,也要尽快结束在海城的工作回家,好安抚还未发生便已经出现的分离焦虑。


    司机一路送顾衍辰到A大旁边的别墅区,他们一家四口住在这里。


    顾衍辰一进屋,便意识到一楼厨房有人。


    林栀这个时间应该还在学校,只能是保姆。


    顾衍辰不喜欢与保姆接触,即使是家里,只要有外人在,跟外面没有区别。他只换了鞋却没脱西装外套。


    他把手里的花随手放在餐桌上,正上楼,却叫一声雀跃打断。


    “哇——你居然给我买了玫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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