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野走进卧室换了身衣服出来,经过沙发时停了一步。


    贺云霆呼吸平稳,侧脸埋进靠枕里,一只手搭在小腹上。


    他弯腰把毯子拉上来,盖到贺云霆肩膀。


    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步子压得很轻。


    通讯器切到军事加密频段:“备车,去深空生物研究所,不要经过主干道,走内部通道。”


    门关上的那一声“咔嗒”极轻。


    贺云霆的睫毛动了动。


    他没睡着。


    从洛星野划掉通讯信息的那个动作开始,他就没睡着。


    二十七岁的顶级Alpha,身体里的警觉本能不会因为怀孕就钝掉。


    洛星野信息素里那一瞬间的波动——极寒雪松里窜出来的尖锐棱角,藏不住的。


    但他没叫住人。


    贺云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骂了句“操”。


    不是不想管。


    是这个姿势坐久了腰疼,站起来还头晕。


    他现在追出去,指不定在电梯里就吐了。


    算了。


    洛星野要是连这点事都处理不了,当什么联邦元帅。


    他摸出手机给洛伽发了条消息:过来。


    又给贺老爹发了一条:你也来。


    发完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闭上眼。


    这回是真睡了。


    ——


    联邦科学院深空生物研究所在地下七层。


    洛星野从电梯出来的时候,走廊两侧的安保人员同时立正。


    他没穿军装,黑色高领衫,裤腿塞在靴子里,但走过来的气势比穿军装还压人。


    院长齐远山已经等在实验室门口了。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手里的数据板攥得指关节突出。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六点十七分,”齐远山跟上他的步子,“值班研究员例行巡查时发现的。休眠舱内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全线跳红——心率、脑电波、体温,所有指标同步激活。我们尝试追加镇静剂,前两针没反应,第三针才把它的心率压下来。”


    洛星野在强化观察窗前站定。


    窗后是一间全白的密封舱室。正中央,一具透明休眠舱悬浮在磁力托架上,里面躺着一个男人。


    赤裸,肌肉线条分明。


    面部轮廓——


    洛星野的手插在裤兜里,没动。


    那张脸和他有七八分相似。


    更年轻一些,下颌线更锋利,但骨骼结构、眉骨弧度,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现在什么状态?”


    “浅层休眠。脑电波没有完全平复,偶尔会出现高频震荡,”齐远山调出数据投影,“元帅,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个——它醒着的那九分钟里,一直在说话。”


    “说什么?”


    齐远山点开音频记录。


    舱室里的收音设备捕捉到的声音断断续续,嗓音低哑,像一台锈死的机器重新运转。


    “归墟……归墟……”


    反复就这两个字。


    洛星野没说话。


    齐远山往前站了半步,压低声音:“我们破译了虫族母巢里回收的部分远古数据。


    ''''归墟''''不是随机的词。它是一个坐标代号——指向一处远古高等文明遗迹。”


    “多远?”


    “银河系第四旋臂外缘,和已知星图有至少百分之三十的偏差。数据不完整,但根据已破译的部分……”齐远山停了一下,“那里面保存的技术,理论上可以重写空间折叠的底层法则。”


    洛星野看着休眠舱里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沉默了十几秒。


    “镇静剂加到多少了?”


    “三倍标准剂量。”


    “加到五倍。重新封存,安保等级提升到SSS。所有接触过这个项目的人员,通讯权限降级,出入记录加密。”


    齐远山点头。


    “另外,”洛星野转身往外走,“抽调一支精英探索舰队的编制报告给我,人数控制在两百人以内。我要看到每个人的履历和忠诚度评估。”


    “元帅打算……”


    “先备着。”


    洛星野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观察窗。


    休眠舱里的男人安静地躺着,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


    ——


    洛星野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一开,先闻到一股焦味。


    客厅里的画面让他在玄关顿了一下。


    洛伽——联邦前元帅,银河战争中击落十四艘虫族旗舰的传奇将领——此刻正系着围裙站在开放式厨房里,对着一盘切得大小不一的苹果块皱眉。


    贺老爹贺守恒——自由星域三大军阀之首、六十二岁还能徒手掰弯合金枪管的老头——蹲在客厅地板上,手里举着一块抹布,正擦承星撒的果汁。


    “你切的什么玩意儿,”贺守恒头也不抬,“跟狗啃的一样。我儿子怀着孕呢,吃你这个?”


    洛伽的刀顿了顿:“你切的也没好到哪去。上回你切的梨,云霆吃了一口就吐了。”


    “那是他害喜!”


    “他害喜也得有个催吐的东西。”


    “你——”


    “够了。”


    贺云霆的声音从主卧方向传来,不大,但两位老头同时闭嘴了。


    洛星野换了鞋走进去,正好撞见贺云霆从卧室出来。


    穿着他的睡衣——大了两号,领口滑到锁骨——头发翘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印子。


    “苹果还没好?”


    “好了好了,”洛伽赶紧把盘子端过来,“你坐下吃。”


    贺云霆瞥了一眼盘子,拿起一块咬了半口,嚼了两下放回去。


    “不甜。”


    洛伽和贺守恒同时看向那盘苹果。


    “换橙子,”贺云霆坐到沙发上,脚又翘上来了,“不要切,我自己剥。”


    贺守恒去拿橙子了。


    洛伽开始收拾厨房。


    洛星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角没什么动静,但眼睛里的东西松了松。


    他走过去坐到贺云霆旁边,伸手把人的腿捞到自己腿上,开始捏脚踝。


    贺云霆没拒绝,剥着贺守恒递来的橙子,一瓣一瓣吃。


    吃到第三瓣,头歪过来看他。


    “去哪了?身上有消毒水味。”


    洛星野手上的动作没停:“去视察医疗部,季度检查,例行的。”


    “医疗部用的是碘伏消毒液,你身上这个是无菌喷雾。”


    洛星野的手指在他脚踝上多按了一秒。


    “……实验室那边的设备需要调试,顺路看了一眼。”


    贺云霆盯着他。


    洛星野抬头,和他对视。


    三秒。


    贺云霆把一瓣橙子塞进他嘴里,堵住了。


    “下次撒谎动动脑子。”


    洛星野嚼着橙子没接话。


    贺云霆也没追问。


    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贺云霆给了他空间,但这个空间有期限。


    不说可以。


    但你最好在我问第二次之前,自己交代。


    橙子吃完了,两个孩子洗过澡被洛伽抱出来。


    贺承星和洛承云争着要贴贺云霆的肚子听,被洛星野一手一个拎到旁边。


    “轻点,你俩加起来快四十斤了,压到你爸怎么办。”


    承星不服气:“承星很轻的!”


    “你昨天把甜甜姑姑的猫坐哭了。”


    承星瘪嘴了。


    洛伽和贺守恒待到九点多才走。


    临走前两个老头在门口又拌了几句嘴,无非是“明天我来做早饭”


    “你做的饭连你儿子都不吃”之类的废话。


    洛星野关上门,回头,贺云霆已经带着两个孩子回卧室了。


    他收拾了客厅,检查了门窗安保系统,最后走进卧室的时候,床上已经睡了三个人。


    贺云霆躺在中间,承星和承云一左一右缩在他身侧,头顶着他的手臂。


    洛星野把信息素放出来,极寒雪松的气息缓慢地铺开,温度低但不刺人,裹住整张床。


    贺云霆的呼吸肉眼可见地放松了。承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洛星野在床边坐下,看着贺云霆睡衣下微微隆起的小腹。


    ——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洛承云睁开了眼。


    三岁小孩没出声,没哭,没翻身找大人。他直直地坐起来,偏着头,看向落地窗外那片星空。


    窗外什么都没有。


    星光稀疏,和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但洛承云的瞳孔里有东西在亮。


    不是星光的反射。


    是从虹膜内部浮现出来的纹路——古旧的、盘曲的、根本不该出现在一个三岁孩子眼睛里的符文。


    和深空生物研究所地下七层,那具克隆体眼皮下快速转动的眼球表面,一模一样的符文。


    洛承云转头,伸手拽了拽洛星野垂在床边的袖口。


    “叭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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