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野把裹满辣酱的肉排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停了。


    他的耳朵尖先红的,然后是鼻尖,最后蔓延到眼眶。整张脸在三秒之内从正常肤色过渡到一种令人担忧的潮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伸手去够水杯。


    没够着。


    手指在桌面上胡乱摸了两下,碰到了筷子架,终于捞到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不够,又灌了一口,还是不够。


    他把整杯水喝干净了,鼻尖还在抽动,眼眶里窝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呜——"


    一声极小的、几不可闻的哼唧。


    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受控制的那种。


    贺云霆:"……"


    他攥着筷子,维持审视姿态维持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放弃了。


    得了吧,Enigma,就这?


    联邦那个让整个自由星域指挥系统夜不能寐的超级间谍,一包辣酱辣哭了?眼眶红成这样,鼻头红成这样,活脱脱一只被呛了水的兔子。兔子都比他体面。


    贺守恒的情报有误。一定有误。


    贺云霆把这个荒唐念头压了下去。


    不过——


    他多看了洛星野一眼。就一眼。


    该盯还是得盯着。


    ——


    下午两点十五分,第三训练场。


    格斗初测是星际军事学院每学期的保留节目,说白了就是让这帮刚入学或者刚升级的崽子们互相揍一顿,教官在旁边打分。


    考核体能、反应速度、近身格斗素养,顺便摸一摸这一届的战力底线在哪。


    训练场是标准联合制式,合金地板,六边形擂台,周围一圈环形观测席。


    入场的时候人已经坐满了大半,不该来的年级也来了——格斗初测从来不缺观众,尤其今年有贺云霆。


    自由星域年轻一代战力天花板,贺守恒中将的独子,去年实战评估打出了全校建校以来第二高的综合评分。第一高的那位三十年前毕业,现在是星域联合舰队的少将。


    大屏幕亮了。


    抽签系统开始跑名字。


    军校的格斗初测用的是全随机匹配,不分性别不分体能等级不分星域背景,抽到谁就是谁。


    美其名曰"战场上不会给你挑对手的机会"。


    实际上每年都会抽出几组体能差距悬殊到近乎霸凌的对阵组合,教官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有医疗舱。


    名字在屏幕上翻滚。


    停了。


    第七组——


    贺云霆 VS 洛星野。


    观测席上安静了零点几秒。


    然后沸腾了。


    "操!抽到了!真抽到了!"


    "洛星野是哪个——就那个联邦来的交换生?"


    "Beta?一个Beta对贺云霆?系统是不是抽风了?"


    "这不叫格斗,这叫行刑。"


    自由星域的学生嗓门大,嚷嚷起来整个训练场都在嗡。联邦那边的交换生人少,零零散散坐了十几个,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没人出声——在别人的地盘上,音量本身就是一种政治。


    有人掏出了光脑开盘口。


    "赌洛星野撑几秒。"


    "十秒以内的赔率一赔一点二,没什么赚头。"


    "十秒?你太看得起他了,贺云霆上回初测三秒放倒了一个A级体能的Alpha。一个Beta?我押两秒。"


    "两秒,成交。"


    嘈杂声里,贺云霆站在擂台边上,正在做热身。


    拉伸、绕肩、活动踝关节,每个动作精准到像在执行标准化流程。


    他不需要热身。他的身体在十四岁那年就被父亲丢进了军方特训营,骨骼肌肉神经反射弧都经历过系统化重塑,冷启动只需要零点八秒。


    但流程是流程。


    他转过头的时候,洛星野正从通道那头走过来。


    校服规规矩矩穿着,领口扣得严丝合缝。


    走路的姿态有一种很微妙的……怎么说呢,漫不经心。


    不快不慢,肩膀放松着,手臂自然下垂,整个人看上去更适合去教学楼上课而不是站在格斗擂台上。


    他走到贺云霆面前,微微低头看他。


    两人身高差三厘米,三厘米在近身格斗里是个很致命的优势差——臂展更长、重心更高,锁喉、过肩这类技巧的发动距离,天生就占了先手。


    贺云霆微微仰头看他。


    “洛星野。”


    "嗯?"


    "你现在喊认输,我可以不打断你肋骨。"


    他说得很平,不是威胁。是报天气预报那种语气——今天有雨,出门带伞。


    洛星野愣了一下。


    然后摇头。摇得很用力,连带着肩膀也在发颤,不清楚是紧张还是害怕还是两者兼有。他后退半步,抬起双手,摆了一个防御架势。


    教科书式的防御架势。


    教科书上画错了那种。


    重心靠后太多,双脚间距太窄,护住脸的那只手肘支得太高挡住了自己的视线。贺云霆扫了一眼就把这个架势的所有破绽数完了,一共七处,随便从哪个角度切入都能在一招之内终结。


    旁边有教官开始倒计时。


    "三——二——一——开始。"


    贺云霆动了。


    两成力。


    他给自己设了限制。对手是Beta,身体强度和Alpha差了至少两个数量级,用全力属于蓄意伤害。两成力够了,控制好着力点,把人推出擂台或者压制在地,干净利落地结束。


    他的速度很快。


    两成力道下的启动加速依然碾压了场内百分之九十的学生,从发力到抵达洛星野面前用了不到一秒。他的手往洛星野右肩探过去——


    然后他碰到了空气。


    洛星野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是那个位置上的人消失得太快。贺云霆的手掌切过去的时候,洛星野的身体正在往左侧倒,倒的角度大概三十五度到四十度之间,脊柱弯成了一个弧线,整个重心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转移。


    不对。


    这个闪避太干净了。


    一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形——


    手腕被扣住了。


    五根手指,搭在他腕骨外侧。力道不大,甚至称得上轻柔。但位置刁钻到变态。拇指压在桡骨茎突上,其余四指卡进尺骨和桡骨之间的凹槽。这个扣法不需要大力气,只需要精准。


    精准到毫米级。


    然后洛星野的脚尖碰了他的脚踝。


    不是踢,是"碰"。轻轻的,像是不小心绊了一下。但就这么轻轻一碰,配合上手腕的借力点,贺云霆前冲的所有动能在这一秒内被重新导向了。


    腰。


    洛星野的腰部发力。


    贺云霆在失去平衡的那个刹那看见了洛星野的眼睛。


    午饭时被辣酱呛得眼眶泛红的眼睛。现在干干净净的,没有泪光,没有慌张,连瞳孔的收缩幅度都被控制在一个匪夷所思的稳定值内。


    冷的。


    像一柄刀从鞘里抽出来那一瞬。


    "砰!"


    贺云霆的后背砸在合金地板上。


    标准的过肩摔。


    利用对手前冲惯性,以最小力道完成最大幅度的翻转抛摔。


    教科书上写这一招需要至少半年实战训练才能掌握发力节点,而洛星野把它做得——不,不能用漂亮来形容。


    是冷酷。


    干净到冷酷。


    观测席上所有声音在这一秒全部消失了。


    那些刚才还在赌洛星野撑几秒的人嘴巴张着,忘了合。手里的光脑盘口页面还亮着,数字定格在"两秒"。


    确实是两秒。


    只不过倒下的那个人弄反了。


    贺云霆的后脑勺撞在地板上,嗡了一声。他的眼前出现了短暂的重影——训练场的穹顶灯分裂成两个,又慢慢合拢。后背的疼痛从脊椎向两侧扩散开,提醒他这不是幻觉。


    他刚才被一个Beta过肩摔了。


    在全校面前。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好痛——"


    洛星野跌坐在擂台边上,双手捧着自己的右手腕,脸上的表情皱成一团。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只,肩膀抖着,声音发颤发软,眼眶又红了——和中午吃辣酱时红得一模一样。


    "你的力气太大了……我的手都要断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训练场的拾音系统忠实地把每一个字扩散到了环形观测席的每一个角落。


    联邦那边的交换生面面相觑。


    自由星域的学生面面相觑。


    教官面面相觑。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在转同一个问题:这是怎么回事?到底谁打赢了?赢的那个人为什么坐在地上哭?


    贺云霆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


    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脊背的疼已经退到了感知的边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尾椎骨往上爬的寒意。不是冷。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一件事。


    刚才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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