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面色骤沉,他已不介意旁人的非议,只是不能忍受在齐燮面前出糗。


    齐燮停下写药方的笔,问道:“沈太傅怎来了?”齐燮明知故问,以沈遇的身份即便真有隐疾也不至于来他的义诊瞧病,能让他奔波的,也只有娆公主了。


    “路过而已。”沈遇绷着脸,一副关心民间疾苦的模样,“顺便为皇上体查民情。”


    这话齐燮自然是不信的,但也没有戳穿,说了句“太傅请便”,又继续书写药方。在他提笔之际,阿娆到了。


    见沈遇在此,阿娆不由皱眉,碍于人多并未发作只当没看见他,顾自与齐燮说话。


    “咦,这姑娘好生清秀,是齐太医的夫人吧?”正看诊的大婶如是问道。


    听见有人夸自己清秀,阿娆不禁有一丝欢喜得意,倒未太在意后半句。一旁的沈遇愈发气恼,未等齐燮解释先说道:“堂堂关河娆公主,怎会是太医夫人。”


    沈遇此语一出,众人先是愕然继而纷纷下跪请安。阿娆怒目瞪着沈遇,她本打算微服给齐燮打打下手,如今身份被他挑明什么也做不了了,待在这儿反而令百姓们拘谨,影响看诊。


    齐燮的脸色更差,这一来娆公主日后怕也不会再来了。


    沈遇平素行事说话都是三思之后,将阿娆的身份说穿有害无利,更会令阿娆埋怨自己。可一想到已与自己拜了堂的阿娆被认作齐燮的妻子,他便什么理智都没了。


    事已至此,未免百姓越聚越多,阿娆只得以监国身份说几句慰问的话,将备好的茶点发下去,然后便回了马车。


    她前脚才坐稳,沈遇就跟上来了。


    “下去。”阿娆踢了踢脚,别过脸不乐意理他。


    沈遇微微笑着,不只没下车,反而坐得更近,低声求饶道:“好娘子,别生气了。”


    “都说了不许这么叫!”阿娆气呼呼叉着腰,腮帮子圆鼓鼓的甚是可爱。


    沈遇知错不改,故意连喊了三声“娘子”,脑袋几乎要挨到她脸上:“为夫就是见不得你与那齐燮太过亲近,一时气糊涂了。”


    阿娆手脚并用要将他推远,又怕将马车晃出太大动静,没敢太使劲。她这点力道落在沈遇身上反而有些欲迎还拒的意味,沈遇的心跳骤地加快,身体里涌起一股热气。


    “你这是怎么了?”素来迟钝的阿娆也能觉察出他的异样,毕竟他急促的呼吸全拍在自己脸上,温热又潮湿,还带着一点淡淡的茶香。


    沈遇自知失态,坐回原处调整情绪。若不是因为先皇遗命,他早与阿娆双宿双栖,哪至于这个年纪了还什么都做不得。


    “总之,以后离那个齐燮远点。”沈遇扭过头看帘外风景,借春风吹散自己的旖思。


    “凭什么!”阿娆不服气,凭什么他自己看齐燮不顺眼,她也得跟着疏远。与齐燮相识这些日子虽谈不上多少交情,倒也能说得上几句话,她在宫里最缺的就是能说话的人了。


    “你瞧不出他对你有意思吗?”沈遇仍没敢回头看阿娆,“我的好娘子。”


    “胡说什么呢!”在阿娆看来,齐燮只是个尽职尽责的太医,平日对自己比规矩还规矩,怎么可能存旁的心思,沈遇大概是在瞎吃醋。阿娆不禁有丝窃喜,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沈太傅竟也会为自己拈酸吃醋,这感觉,甚好。


    她挪到沈遇座边与他面对面,沈遇依然只看着窗外。她道:“齐太医医术好,心地更好,对本宫一心一意,我为何要远离他?”


    沈遇气忿看向她:“你是我娘子,不说三从四德,至少也该从一而终吧。”


    阿娆环抱双臂,“哼”了一声别过头:“无媒无证的谁是你娘子了,本宫将来可未必嫁你,齐太医样貌为人都不比你差。”


    “他哪能跟我比!”沈遇愈发气恼,也怪自己当年惹怒阿娆还辞了官,才让齐燮有机可乘。


    阿娆忍笑,面上只露出得意之色,沈遇气急败坏的样子实在好笑。一想当初他和九皇叔合伙那般耍弄自己,若不还以颜色怎能彰显她的公主风范。


    第43章 泛舟庆生


    眨眼间, 娆公主二十一岁生辰到了。看着镜中的自己,阿娆不禁叹息,又老一岁了。


    早朝散后, 苏珩向她道了贺,主动提出让阿娆休息一日,将政务交给自己和沈太傅。阿娆自然不会拒绝, 毕竟操劳使人衰老, 能休息就绝不能放过。


    阿娆摆驾回了长霓宫, 鞋子一蹬就往床上躺, 素品帮她拆发髻,卸浓妆。早朝的时候明明困倦得厉害,躺在床上反而精神了。阿娆翻身坐起来, 吓了素品一跳。


    难得整日清闲, 又是自己的生辰,阿娆打算出宫转转,唤了常东进来,吩咐他去给沈遇传话, 邀他今夜一同游湖。特地等常东走远,才又让素品将齐燮找来。


    是夜, 平静的湖面泛着闪闪金光, 似月辉被揉碎了丢在人间。沈遇早早备好小菜在湖边等候, 阿娆的马车姗姗来迟。朦胧月影中, 一袭鹅黄衣裳的阿娆缓缓走下马车, 清瘦的身影, 飘飞的裙裾, 令沈遇晃了神。直到车厢里又走出齐燮和素品时, 他的脸色瞬地阴沉。


    阿娆脚步轻盈, 欢笑走近,指着沈遇身后的小舟问:“这是太傅准备的吗?”沈遇不情不愿嗯了一声,她又道:“虽然小了些,挤一挤倒也能坐下。”


    趁着齐燮还未走近,沈遇低声问她:“你故意带他们来气我是不是?”


    阿娆莞尔:“我可没说要和你单独过生辰。”言罢率先上了船,沈遇赶紧跟进去,抢了她旁边的位置坐。


    “你过去,我与素品坐。”阿娆推了推他,沈遇只好挪到对面。她若是只带素品一人来倒还好,多了个齐燮,真是做什么都不方便。本还想趁着今夜故地重游好好与阿娆修补关系,如今只求早点结束这场四人行。


    素品与齐燮一前一后上了船,不大的船舱显得十分拥挤,尤其是沈遇与齐燮两个男子坐在一处,整艘船都偏了。


    小船驶到湖中心便停下了,阿娆先开口说话:“今日是本宫生辰,以往都只有素品陪着我,难得今日人多,本宫心里欢喜,先饮为敬。”言罢仰面将杯中的桃花酒饮尽。


    沈遇亦举杯:“臣敬公主,祝公主事事顺心。”


    “卑职祝公主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齐燮如是说道,沈遇不满地看向他,他可不希望岁岁朝朝都有他在。


    素品没说话,默默啜了一小口酒。她知道公主仍气沈太傅欺瞒她,故意把自己和齐燮也找来要他难受。不过她心里还是盼着公主能与太傅和好如初,所以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权当自己不存在。


    而齐燮,他不傻,知道娆公主是借他来气沈太傅,她也提醒过自己,沈遇不会给他好脸色,但他愿意。能陪公主过生辰几个冷眼算什么,更何况,在他看来沈太傅根本配不上公主。


    沈遇忽问齐燮:“不知齐太医今年贵庚?”


    “二十有五。”


    “尚未娶妻?”沈遇又问。


    齐燮知道他不怀好意,放下酒盏转过脸看着他道:“沈太傅不也一直未娶吗?”


    “我因何不娶,齐太医难道不清楚吗?”沈遇道,“齐太医相貌堂堂,公主还夸你人品端正,照理说应当有不少人家想招你作乘龙快婿才是。”


    听说娆公主夸赞自己,齐燮不由微微低头,心中甚是欢喜。其实这些年确有不少媒婆上门说亲,父亲也多番催促,但他就是不肯成婚。即便明知娆公主身份尊贵他高攀不得,可只要自己一日未娶就还能在心底默默喜欢着。若是娶妻之后还对娆公主存有念想,那是对妻室的不忠,更是对公主的不敬。


    “卑职想先将心思放在医道上,成家之事倒不着急。”齐燮如是道。


    早在齐燮第一日为阿娆诊脉时,沈遇就将他的底细查的一清二楚,也知道他推了不少桩亲事,正是因此他才从一开始就对齐燮心存戒备。


    见沈遇似要为难齐燮,阿娆赶紧打断:“人家成不成婚与你何干。”


    沈遇笑笑:“问问而已,公主还怕我看上齐太医不成?”


    齐燮险些没将口中的酒水喷出来,毕竟坊间对沈太傅的喜好多有传言。不过仔细想想那日在勤国公府里他对娆公主所说的话,只怕传言未必可信。


    “你沈太傅的心思,谁又说得准呢。”阿娆呛了沈遇一句,又道,“今日是本宫生辰,你若是让本宫过得不痛快,我可会记恨你一年的。”


    沈遇至此噤声,以阿娆的气量这威胁绝对是说得出做得到。


    小舟骤地鸦雀无声,齐燮望着湖上波光,素品低头看手中空杯,沈遇则目不转睛淡笑看阿娆。这怪异的安静实在令人不适,阿娆东张西望,想看看船上可有什么能当话题打破沉默的。


    她的眸光落在了沈遇脚边的一个木匣上:“那是什么?”


    “没什么。”沈遇如是答她,心虚地往她碗里夹菜。


    “太傅莫不是私藏了什么珍馐美味舍不得与我们共享?”阿娆目光灼灼,仿佛想隔着匣子看穿里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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