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燮仍站在原处没动, 今夜显然是沈遇刻意引娆公主过来的, 自己算个不速之客。可他又是陪着娆公主来的, 算是奉了旨意,不好丢下公主离开。


    沈遇当然是不希望齐燮在这儿的,但这时下逐客令未免显得小气,万一再把阿娆气走了,得不偿失。


    既然沈遇开了口,齐燮便没什么可犹豫的,端端正正坐下,并不起筷。


    阿娆早已馋涎欲滴,顾自大快朵颐起来,将桌上菜肴吃了个遍才想起来问沈遇:“沈大人是几时把这儿买下的?”


    “没官做的时候。”沈遇其实并不饿,怕桌上只阿娆一人动筷她会不自在,便也夹了几筷子,“那会儿没俸禄,自然得置办点产业,挣点口粮。”


    这说法合情合理,阿娆“哦”了一声没再深想。沈遇甚是无奈,他若为挣钱随便置办点田产庄子不就可以了,何苦费心思经营一座日薄西山的酒楼。


    “公主觉得我这红玉楼的菜肴味道如何?”


    “不错。”阿娆百忙之中抽空说道,“怪不得生意比以前好了那么多,没想到沈太傅还是个经商高手,这比朝廷俸禄挣得多吧。”


    “勉强够糊口而已。”他哪里是什么经商高手,为官这些年的积蓄全都砸下去了,单是请厨子研究菜谱就花费了不少,也就这两个月才算扭亏为盈,至今还没回本。


    “楼下的花灯公主觉得如何?”那是他磨破嘴皮才请来的灯笼师傅,从年前就开始制作,前几日才搭好,只为博阿娆欢喜。


    “不错。”阿娆依然没去想沈遇为何要做那么大的灯笼,为何要让她点亮。


    过了多时阿娆才发觉齐燮一直没动筷子,喝了口茶把喉咙里的菜咽下去,问他:“齐太医怎么不吃呢?”


    “卑职不饿。”齐燮坐得笔直,以他的职位与公主、太傅同席已算是僭越,哪敢随意动筷。但是身为阿娆的太医,他还是有义务提醒阿娆留心饮食的:“依卑职看,公主也少吃为妙。您方才已吃了许多街边小食,饮食无度恐伤脾胃。”


    阿娆不舍地扫了一眼桌上菜肴,后悔方才不该吃那些烤肉串、糖葫芦、油馃子。但既然齐燮这么说,她总该遵医嘱吧。


    “公主若喜欢,改日再过来便是了。”沈遇知道阿娆的性子外头那么多小食摊子她定然管不住嘴,暗自抱怨齐燮方才不知道劝谏,现在才说话。


    阿娆心中暗暗哀嚎,自己如今生龙活虎在这儿吃饭,明日也就不能再继续装病了。沈太傅必然又要督促她勤政用功,哪还有空闲来这儿用膳。


    正如此想着,腹中忽地一阵翻滚,先时平缓,继而如排山倒海一般。阿娆捂着肚子“哎呀”一声,眉头拧在了一处。


    齐燮正要帮她把脉,还未伸手已见阿娆飞奔出去。齐燮忙要跟出去,沈遇喊他:“齐太医留步。”这等时候他们两个身为男子,跟去怕有不妥。


    齐燮亦反应过来,又退回了座位。两人静静坐着,不说话、不吃菜,望着同一个方向,气氛委实尴尬。


    后来是沈遇先开了口:“齐太医不吃东西不妨喝点茶水。”


    “多谢。”齐燮微微点头,端起茶盏啜了一小口以示尊重。


    “齐太医为何会与公主一同出宫呢?”这一问如鲠在喉,不问不快。


    “公主不识路,让卑职来当向导。”齐燮如实以告。早先他常见到沈遇与娆公主形影不离,以为沈遇倾心娆公主。但后来又发现沈遇是燕王的人,他便猜想沈遇对娆公主是虚情假意。但如今他又重回朝廷,还费了这么大的功夫讨好娆公主,对自己更是敌意满满,这又令他看不明白了。


    两人至此无话。


    阿娆许久未归,二人不免担忧起来,沈遇正要让小二寻个婆子去茅房瞧瞧,正见阿娆扶着墙走进来,有气无力摔回座椅上,伸出胳膊朝齐燮说:“齐太医快帮本宫开个药。”


    见阿娆脸色苍白,齐燮惊吓不已,却也不忘先取个手帕覆在她手腕上再把脉。


    “卑职去附近的医馆抓药,公主稍候。”齐燮急匆匆离开,最近的医馆也隔了两条街。


    阿娆腹泻得发虚,无力地靠在椅上。沈遇心疼不已,却不知此刻能为她做些什么。齐燮还能帮她开个药,自己却只能看着她难受,早知如此就不该让她出宫。


    “阿娆。”沈遇满心愧疚,“对不起。”


    阿娆微抬眼皮,没明白沈遇为何要向自己道歉,难道:“你们家的菜不干净?”


    沈遇无奈,阿娆有的时候挺机灵,有时候又特别傻气。


    “那你为什么要道歉?”阿娆至今不知道沈遇是故意用孔雀花灯将她引来的。


    沈遇正要解释,阿娆又突然离席,箭步冲了出去,独留他一人的雅厢内苦笑,看来自己这一肚子的话还得再憋一段时日。


    到阿娆再次扶着墙进来时,齐燮也已煎好了药回来,向来怕苦药的阿娆竟一口喝了个精光,想来腹痛之苦已盖过了药味。沈遇命人买了蜜饯回来给她下药,阿娆却不敢吃了,生怕又加重了病情。


    “吃一点不碍事。”齐燮如是道。


    齐太医开了口阿娆才敢取了个梅子放进嘴里,沈遇看得心里不是滋味,非得齐燮说话阿娆才肯吃自己买的东西。


    第37章 公主卧病


    阿娆的病弄假成真, 拉了一宿的肚子,次日连床也下不来,只能留在长霓宫静养。顿顿清粥小菜, 苦不堪言。


    然而最苦的却是沈遇,日日看着齐燮进出长霓宫,自己却只能从常东那儿问问阿娆的情况。


    “我说沈大人, 您对公主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呀。”常东比他还着急, 好好的一对璧人愣是闹成这样, 任谁见了也得叹三声可惜。


    “公公费心了。”沈遇笑笑, “我对公主的心思您还不清楚么。”


    常东叹了一声,真真是造化弄人。他道:“奴才多嘴说一句,您可得提防着点那齐太医。您不在宫里走动的日子, 他对公主可殷勤着呢, 我瞧着,像是存了歪心思。”


    常东说得眉飞色舞,沈遇只是淡淡的应和了两句。若真被旁人趁虚而入,那也只能怪他自己。


    阿娆靠在床上目不转睛看着松鼠流流啃花生, 自己却连水也不敢多喝,生怕又闹肚子。流流一点也不体谅主子的心情, 抱着花生吃得津津有味。


    “就知道吃。”阿娆甚是不满, 掂着花生在它眼前晃悠, 馋得流流跟着她的手左右摆头。阿娆用力想将花生丢远些, 却没把握好方向, 将笼子里的水打翻, 泼了流流一身。


    可怜的流流浑身滴水, 黄毛凝成了一撮撮。阿娆怕它着凉, 赶紧找了干布想给它擦身子。哪知这小松鼠如此不安分, 笼子一打开就从阿娆手边溜走,直窜一旁的花生堆。


    阿娆追上去,将布罩在它身上一通揉搓,冷不防手上一疼,竟是被流流咬着了手指。纤细的指尖多了道口子,慢慢溢出血珠。阿娆一生气,抓起它丢回笼子里,不再喂它吃东西。


    素品端着小米粥进来,险些被花生壳绊倒,笑说:“公主再这么喂流流,它该吃成胖球球了。”


    “不给它吃了。”阿娆气呼呼说道,小心翼翼擦拭手指上的血迹,“它咬了我,罚它今天没饭吃。”


    流流攀着笼子咕咕叫唤,似在宣示不满。


    素品赶紧过来帮阿娆检查伤口,咬得算不深,但她听齐太医说过,牲畜的口水有毒,人被咬了容易犯病,得赶紧将伤口处的血挤出来。


    “公主忍着点疼。”素品捏着阿娆的手指用力挤压,疼得阿娆龇牙咧嘴,却没能挤出多少血来。


    “还是传齐太医来瞧瞧吧。”素品忧心忡忡,阿娆不以为然,觉得她小题大做。伤口早已止血,不沾水就没事了,反而担心流流:“把炭炉挪过来些,给它烤烤火。”


    素品只好去照顾流流,想着一会儿得空再去寻齐太医问问。


    阿娆用了些小米粥,喝了药又囫囵睡了过去。夜里难得没醒来用恭桶,一觉睡到天亮,只是肚子饿得厉害。正喊素品进来伺候,她已听见动静进来了,面色甚是凝重。


    “怎么了?”


    “勤国公府来报,老国公昨夜去了。”


    勤国公卧病多时,终究还是没撑过这关。阿娆望着窗外稀稀疏疏的薄雪,勤国公说过,他第一次打胜仗就是在一个下雪天里,所以他特别喜欢雪。这一场雪,大约是为他而落的吧。


    国公府覆着层层叠叠的白布,写着“奠”字的白灯笼随风摇颤,看着教人心底生凉。人死如灯灭,曾经威慑一方的勇将,终究也只能归于黄土。


    还未踏进灵堂已听见凄怆的哭喊声,阿娆眼眶不禁发热,却又不能在人前失仪,只得极力压制悲伤,端端正正为勤国公上了三柱清香。


    新任勤国公沈铄朝阿娆拱手一揖:“公主有心了。”


    “不必多礼。”阿娆深深吸气,檀香里似夹杂了泪水的味道,“老国公为我关河戎马半生,斯人虽逝,英魂常在。愿你能秉承父志,为国、为家、为黎民百姓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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