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用脚将地上的碎片扫开,仍担心有漏网之鱼会伤着阿娆,他知道阿娆不会肯让他抱她,索性也不询问了,直接过去连人带被子抱起来,送到床上。


    一切来得快结束得也快,阿娆一脸错愕,没来得及抗议已被抬上床了,眨着杏眼不知该不该喊非礼。


    “对不起。”没等阿娆想明白,沈遇已先开口。已近寅时,新岁的烟火都已落地成泥,一切归于宁静。


    阿娆心想,方才他是隔着被子抱她的,应当算不得肌肤之亲,而且若计较起来有亏名声的是自己,便大度说道:“念着新春佳节本宫不与你计较,此事不可对外声张。”


    沈遇并没答话,他说的不是这件事。


    阿娆将脚丫伸进水盆里搅了搅,水温正好。正觉满意,仰头却发现沈遇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脚,阿娆脸上一惹,觉得被冒犯了,气愤命令道:“你出去!”


    沈遇自知失礼,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沾满尘土的靴子,说:“能不能,听我说几句话。”


    “不听!”阿娆不假思索,他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沈遇眸光转黯,深深吸气,暗自宽慰:要阿娆相信自己并非一日之功,此时也算不上一个好的时机,没必要再惹她生气。沈遇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阿娆却又喊住了他:“等等。”


    沉着如沈遇竟忽地感到雀跃,当中又夹杂了紧张。正措辞间,又听阿娆道:“给本宫准备衣物,本宫要回去。”


    沈遇不禁失落,原想留阿娆在府里住一晚,却没想到把她惊醒了,她回宫之后又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阿娆却是一点也不想再看见他,晃着湿答答的脚,心说这年过得真不顺心。


    第33章 沈遇抗旨


    新春过后, 燕王自请去南境驻守,毕竟他在烁京一日,那些想拥他上位的人便难死心。以往阿娆总以为若将九皇叔拉下马朝会便能顺畅许多, 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早前不论九皇叔说什么,只要唱反调就一定是对的,而现在她却得自己去找调子了。


    阿娆望着奏章一连三叹息, 苏珩不禁侧目, 也叹了一声。他亦怀念当初勤国公与九皇叔拉锯, 沈太傅从中调和的朝会。


    “大皇姐。”苏珩忍不住说道, “要不,让沈太傅回来吧。”沈遇只是奉他们父皇的遗命行事,差事办完了官复原职也理所应当。燕王走之前也提过让沈遇复职之事, 可是阿娆心里不痛快, 就是不乐意。


    阿娆放下狼毫,一本正经教育苏珩,身为一国之君不能总指望着别人帮忙,得靠自己的本事。


    苏珩低头听训, 但心里却又打了别的主意。


    那日夜里,阿娆收到了勤国公府送来的密折, 勤国公力陈利害, 谏言阿娆让沈遇复职。阿娆捧着折子险些想撕了它, 为何所有人都在为他说情, 没了沈遇关河就得亡国吗?


    素品端了洗脚水进来, 底下沉着些许药材, 阿娆低头一瞧, 里头的药材又和昨日不一样了, 素品说这是她从书上学来的, 能治手脚冰冷,她问了齐太医也说可用。


    早前阿娆让素品去向齐燮学按摩之法,没想到这丫头在学医上颇有慧根,如今也算是齐燮半个徒弟了。


    阿娆将密折放在一旁,素品伺候她泡脚。一股暖流沿着经络上涌,冲开结郁。可这股劲儿上了头便又下滑了,她的脑袋还是疼得厉害。


    素品帮她按着头,听阿娆叹气便问了原由。阿娆说,她明日得下旨让沈遇复职了。旁人的谏言阿娆可以视而不见,但勤国公是三朝老臣,对阿娆多有照顾,他的话阿娆还是得听着的,可心里终归不服气。


    “这是好事呀。”素品边揉摁着她的穴位,边说,“有沈太傅帮衬,公主不就轻省了。”


    阿娆闭着眼,眉头深锁,她宁可身子劳累也不愿心里添堵。素品伺候阿娆多年,知道她为何不悦,便说道:“到时候公主把奏章什么的全丢给沈太傅,多给他点硬骨头啃,让他尝尝苦受受罪,多好。”


    素品这一说阿娆豁然开朗,凭什么让他逍遥快活。


    翌日清早,旨意便送到沈府,说当年之事已查明纯属误会,沈遇官复原职。


    沈遇跪地接旨,玉制的卷轴裱着明黄绫锦,掂在手里甚有份量。沈遇沉吟半晌,却对传旨的内监道:“辛苦公公了,劳您回去禀个话,就说多谢公主帮沈某洗刷冤屈,不过沈某过了两年清闲日子,怕是担不起公主的恩典了。”


    沈遇将圣旨还到了内监手里,那内监愣愣眨着眼,嘴巴动了半天却想不出要说什么。如此恩典,竟还有不接的,这算是抗旨不遵吗?


    “沈大……”内监本要喊大人,一想这旨意他没接,便又改了口,“沈公子可得三思呀,要不您先把这旨接了,有什么事儿再与公主商量。”


    沈遇背着手,示意家丁给内监递银子,说:“您辛苦了,小小心意还望公公莫要客气。”内监被半推着送出了沈府,心说当了这么多年差,还是头一遭有旨意送不出去的。


    阿娆得知沈遇没接旨讶得目瞪口呆,九皇叔和勤国公都给他说情,自己好不容易才肯让步,他反倒抗了旨,岂不是故意下她面子?


    阿娆气得将茶杯摔了,恨不能下个砍头的旨去,看他沈遇接是不接。宫女提着裙摆上来收拾,碎瓷片七零八落,令阿娆想起了除夕夜在沈府的事情,心中越发抑郁。眼不见为净,自到朝凰苑去散心。


    还未走到朝凰苑,却见角落的松树下蹲着一人,似乎在刨土。阿娆好奇心起,蹑手蹑脚绕过去,原来是齐燮在挖东西。


    “这是何物?”阿娆见他挖得小心仔细,连自己走过来都没发觉,便问道。


    齐燮冷不防一惊,手上的东西猛地拔出了土。阿娆这才看清,原来是株灵芝。


    齐燮略显惶恐,将灵芝放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朝阿娆请安。


    阿娆知道他为何惶恐,宫里的土长出来的东西哪怕是棵草也算是皇家之物,据为己有便是触犯宫规了。


    “这么好的灵芝,若让宫人当杂草烧了岂不可惜。”虽说规矩如此,但确实是暴殄天物了,还不如让齐燮带回去入药治病,她道,“还劳齐太医给它个好归宿。”


    齐燮谢了恩,这才将那灵芝拾起,又解释说:“教公主见笑了,卑职身为医者,眼见那么多平民百姓无钱买药,实在不忍让好好一味药材化作灰烬。”


    阿娆莞尔,齐燮家中开着医馆,常为穷苦百姓义诊,这灵芝遇上他也算有幸。


    “公主的面色欠佳,要不卑职……”齐燮本打算帮阿娆诊脉,忽地想起自己沾了一手的泥。


    阿娆摆手道不必,她这心病怕得砍了沈遇的脑袋才能治。


    齐燮将灵芝收好才从树丛里出来,向阿娆禀道:“卑职今日会去城隍庙义诊,公主若有差遣可派人去那儿寻卑职。”


    “义诊?”阿娆生了兴致,“可否带本宫同去?”平常出宫总是喝茶听说书,久了也觉乏闷,义诊她倒从未见识过,若能帮上点忙便更好了。


    齐燮喜出望外,能与阿娆一同出宫他怎会不愿意。


    阿娆顿将方才因沈遇而生出的不愉快抛之脑后,紧赶着回去换了身常服。素品听说阿娆要去义诊,心里头雀跃极了却没敢提。阿娆见她在边上绞帕子,也知道她有心学医,便让她去换身衣裳随自己出宫。


    齐家医馆每月都会在城隍庙义诊,百姓早已排起长龙等候。齐燮怕怠慢了阿娆,把自己的凳子让给她。阿娆摇头拒绝:“哪有站着诊病的,在这儿你是大夫,我只是个寻常百姓。”


    “若累着公主,耽误了政务,卑职岂非罪过深重。”娆公主千金之躯,若累病了可不是小事。


    眼见这么多受病痛折磨的百姓等着齐燮看诊,阿娆怎么能摆公主的架子抢他的凳子,她道:“这是本宫的命令。”


    百姓已在催促,阿娆态度坚决,齐燮只得坐下开诊。


    素品咬着嘴唇巴巴望着阿娆,阿娆一笑:“想去就去吧。”素品这才蹦跳着去找齐燮偷师。


    阿娆站在边上看了许久,每个病人来了齐燮都是望闻问切,虽说诊出来的病不一样,可阿娆也听不明白。想帮忙抓药却也认不得哪个是当归哪个是黄芪。半个时辰里打了四五个哈欠,两条腿也站累了,心说这比听说书还无趣。


    又空耗了半个时辰阿娆实在受不了了,不想打扰齐燮诊病,自己静悄悄离开,心想自己去逛会儿再回来也不会有人发现。


    上元节将至,街边已挂起各色灯笼,连成串高高悬在头顶,望上去恍惚身处彩虹之下。


    街上人流不多,阿娆便未多留心,仰着头边数灯笼边朝前走,没曾想一不留神便撞着了人。


    第34章 路痴公主


    阿娆顾着看灯笼, 迎面撞着了人,鼻子正磕在人家下巴上。原本她还心存愧疚,但看清那人的脸后反而生了怒气:“你撞我干嘛!”


    沈遇揉着下巴温和一笑:“姑娘这是恶人先告状。”阿娆一出宫苏珩就给他送了信, 没想到还没到城隍庙就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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