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娆先洗了脸,正了正衣冠才往正清宫去,她现下仍是监国公主,绝不能失了该有的体面,让人质疑她和珩儿。


    步辇才到正清宫,就见常东飞奔出来,满脸欢喜。见了阿娆也忘了行礼,兴奋说道:“公主,皇上他……”忽又想起公主对外称皇上已醒了,忙又改了口:“皇上说,他想您了。”


    阿娆自然听得明白,珩儿醒了,关河的皇帝平安了。她忙下轿随常东进去,明明开心极了却仍要保持稳重从容。


    寝宫里乌压压站着好几个人,阿娆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沈遇。沈遇立在苏珩榻边,笑容温和一如往昔。


    珩儿见阿娆进来了,先是高兴地喊着“大皇姐”,转而一想,自己顽皮受伤,定然连累了大皇姐忧心,又愧疚地垂下了头。


    阿娆见珩儿安康,眼眶里泪水打转,咬了咬唇忍住,端庄地把手搭在腹前,朝几位御医说:“辛苦诸位了,先下去休息吧,稍后本宫自有重赏。”


    御医们齐声谢恩,恭恭敬敬退了出去。阿娆又看向沈遇,他也正微笑看着她。阿娆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一日之内他可以变换得如此之快,几个时辰之前他明明还为珩儿的身后事作准备。


    阿娆别过头,道:“太傅也先退下吧,本宫有些私话要与皇上说。”


    沈遇没说什么,想苏珩告了退,阿娆不想看见他是应该的。


    年幼如苏珩也看得出,大皇姐今日待沈太傅格外冷漠,他想不出为什么,只觉得过些时候他们就会和好的吧。


    “大皇姐,我以后不敢了。”珩儿摸了摸脑袋上的纱布,委屈地低着头,等候大皇姐训话。


    阿娆哪有心思训他什么,他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若不是醒得及时,皇位也要被九皇叔夺走了。阿娆坐在他榻边,问他:“疼吗?”


    苏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仰面向阿娆说:“太傅说,大皇姐既要为我担忧,又要为国事操劳。比起大皇姐,珩儿这点疼算不得什么。”


    “别提他。”阿娆绷着脸,珩儿忙捂嘴噤声,孩童动作天真可爱,惹得阿娆生不起气,笑着把他的手拉下来,道,“你是皇帝,要庄重。”话才说完,阿娆忽又想起四年前沈遇最常对自己说的话便是“你是监国,要庄重。”


    “大皇姐怎么了?”见阿娆失神许久,苏珩摇了摇她的胳膊,“是不是太累了?”


    阿娆回过神,微仰着头道:“是有些乏了。”她已经十几个时辰没阖眼了,这十几个时辰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几乎要把她逼疯了。


    “那大皇姐早些回去休息,珩儿伤好了就去长霓宫探望。”


    阿娆微微一笑,抚着珩儿的脑袋:“珩儿也要好好养伤,父皇对你寄予厚望,你切不可辜负。”


    “珩儿定不辜负父皇所托。”其实苏珩已经记不清他父皇的模样了,先皇驾崩时他才刚开始记事,只依稀记得先皇缠绵病榻时几次传他过去考功课,他答得不好,父皇气得直咳嗽。反而是沈太傅,这些年孜孜不倦教导他,还有大皇姐,一直帮他扛着国事。于是他又道:“珩儿也定不会辜负大皇姐与沈太傅。”


    阿娆的笑容顿地僵住,沈遇,沈太傅,是不是她和珩儿都看错他了?


    阿娆走出正清宫时,沈遇站在门口等她。


    “太傅有事要禀奏本宫吗?”阿娆冷着脸,其实心底是希望沈遇能解释她心中所惑的,毕竟相处这么多年,她实在不愿相信沈遇是两面三刀之人。


    “确是有事要禀。”沈遇走近了两步,将话音控制在只有他和阿娆能听得见的程度,“燕王已经出宫了。”


    燕王出宫了,他们的计划落空了,可阿娆心里依然难过,她问:“珩儿没事了,你开心吗?还是,失望了?”


    “陛下安康,乃臣民之福。”沈遇知道阿娆想听他的解释,却只答了这样一句听不出立场的话。与其等她知道真相后再难过一次,不如现在就让她对自己失望。


    阿娆再也说不出话了,她是真的累了,怕再问下去会听见更伤人的话。她走下台阶,一个恍惚踩空了,身子朝前倾几乎跌倒。千钧一发之际,一双熟悉的手拉住了她,让她重新找回平衡。


    阿娆痴痴然浅笑,她在沈遇的眼睛里看到了担心,看到了熟悉的温度:“多谢太傅。”一定是她错怪了他,一定是。


    沈遇望着阿娆单薄的背影,他不希望阿娆受伤,却又不得不伤她。


    之后几日,沈遇再不曾去过长霓宫,每日只在正清宫给苏珩授课。阿娆嘴上说着去探望苏珩的伤势,其实只是为了见沈遇一眼。的确只是一眼,每回她到正清宫,沈遇都会寻个借口告退。珩儿和一众宫婢在场,她又不好说些什么。


    阿娆越想越气,明明是他立场不明,自己都不怪他了,他反而躲起她了。


    “公主公务上有疑难,传沈太傅来问问不就好了。”素品一语惊醒梦中人,阿娆眉头舒开,让她去传沈遇来。静下来一想,她现在竟然不需要沈遇在旁就能解决国务了。


    沈遇来的时候,阿娆随便拿了个奏本给他:“太傅快帮我看看,此事该如何处理。”


    沈遇一见那奏本平平整整就知道阿娆根本没看过,阿娆看奏本有个习惯,左手会揉着奏本的左下角。虽然心里清楚,却还是要装出一副认真解惑的模样,像以前一样悉心为她解答。


    阿娆也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说:“太傅见解独到,没有你在旁辅助,我还真处理不好这些。”


    沈遇看了看她已批好的奏本,淡淡一笑,并不说破,只道:“公主若没有别的事情,微臣便回皇上那儿了。”


    “太傅要走了?”阿娆有些急了,她都拉下来找他过来了,他竟还要走。


    “是。”沈遇道,“皇上还在等着微臣。”


    “珩儿他有那么多的师傅,可本宫只有你一个!”阿娆目光灼热,没有沈遇在,这长霓宫像没了生气一样,她也没了生气。


    沈遇皱眉,他很想现在就将一切告诉阿娆,可终究还是忍下了。思量再三后只说了句“微臣告退”,不等阿娆再开口,便径自往外走去。


    “你若走了就别再回来!”阿娆气恼喊道。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他会不会真的不回来了。


    沈遇停了脚,没敢回头看阿娆,心中默念了一句“对不起”,继续踏步朝前。


    只一瞬的功夫,阿娆的眼眶从湿润到落泪。


    他这算什么意思?心里有别的人了?不愿等她了?为什么连说清楚也不肯?至少让她死心。


    第14章 公主死心


    暑热绵绵,素品在旁扇着扇子,阿娆躺在贵妃榻上看书。难得今日清闲,早早办完了公务,却无丝毫睡意,思来想去也不知能做些什么,索性看看史书长些见识。


    以前沈遇常劝她读史以明志,她不听,如今沈遇不再陪着她了,她反而想起看史书了。


    阿娆叹了一声,她怎么又想沈遇了。看着他的空座想他,对着木梳想他,如今看个书也会想起他。可是他呢,不知会不会想念自己。


    正唉声叹气翻着《<a href=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a>志》,苏婥来了。


    “真难得这么热的天气你肯出门。”阿娆扶着又酸又僵的脖子,左右转了转,懒懒说道。苏婥是最讨厌毒日头的,小时候她邀苏婥去朝凰苑喂白琵鹭,十次有九次她都不肯去,总怕把自己白嫩的脸蛋晒黑了。


    苏婥擦着汗,要不是事情太过重大,她才不乐意跑这么一趟。许久不见阿娆又消瘦了,气色也欠佳,像花圃里那些被烈日灼得萎靡的花草一般。苏婥暗自摇头,自己将要说的话大概更要教她难受了。


    “大皇姐,我有桩事情要告诉你,你别太激动?”苏婥小心翼翼的,她自己得知消息的时候尚且大吃一惊,阿娆定然更难接受。


    阿娆想着,苏婥每天舒舒服服在家里相夫教女,要说的大约也就是些个家长里短的琐碎事情,并不太上心。打了个哈欠,问她:“怎么?你要把袁颐给我抚养?”


    苏婥没心思和她玩笑,面色凝重。阿娆见她这般模样,也便不再说笑,认真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沈太傅的事。”苏婥没敢一口气说完,想着循序渐进的阿娆更好消化些。


    一听说是关于沈遇的,阿娆更笑不出来了,苏婥这般严肃,大约不是什么好事情。


    “你还记得上次勤国公家公子考太学的事情吗?”


    阿娆点点头,那件事被沈家的下人透露给了勤国公,闹得卫宁侯与勤国公翻脸,投向了燕王,阿娆自然记得。


    “我一直觉得蹊跷,你想,就算真有下人听见了去勤国公那里告密,勤国公那般谨慎的人怎的轻易就信了,所以这些日子我一直让驸马暗中调查。”


    阿娆之前一直没多想,现在听苏婥这么一说倒确实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她催促着苏婥快些说,苏婥抿了抿唇,琢磨着怎么措辞能让阿娆不要太难过。


    “难道不是家丁泄露的?”阿娆等不及她说,自先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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