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珏诚恳问:“调用直升机,会很麻烦你吗?”
“超级麻烦。”
“那就直升机。”安珏拘谨地低了头,除了道谢,也没什么可说,干脆不说,“我麻烦程小姐的事,不差这一桩。”
程姰伸出纤细的手指,来回刮蹭着自己的帽檐,她的瞳仁蒙了层灰,笑出磨砂的质感:“那不送了。就祝你追夫成功,力挽狂澜啦。”
程家调用的直升机,经由俄制武装机改造而来,油箱容量巨大,航程够远。
可相应的,机械噪音也足以震破耳膜。
再有发烫的真皮座椅,硝烟和汗臭弥漫的内舱,人在其中像是装进了金属牢笼。
可也正是这种五脏六腑都生疼的痛感,成了她真的在靠近袭野的证明。
飞机降落的私人跑道,由二战废弃橡胶园改建而成。
园区周围缠满了蛇腹形铁丝网,看久了,像是绕不尽的噩梦。
下了飞机,湿热的风裹着浓厚的硝烟气息扑面而来。
安珏不会再傻到,认为这硝烟味来自温泉。
她被程家士官请上武装皮卡车,途中经过不下十处的检查站,站点的士兵都手握□□。
一路兼有<a href=Tags_Nan/Ptb.html target=_blank >废土</a>和雨林,战火遗留的痕迹,和南洋的原生环境融为一体。
过去袭野骗她的荒野生存经历,实则却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枪林弹雨。
安珏总是以日常尺度衡量他们之间的关系,原来他早也进入另一重叙事。
是战争过后的,焦土的荒芜。
穿过红树林沼泽,皮卡停在了一栋灰白泥外观的别墅之外。
守卫检查过通行文件,士官给安珏做了翻译,别墅只允许她一人进入,程家的护送就到此为止。
安珏本意也是这样,谢过送行人,就独自下了车。
她在别墅内等了得有半小时,又有几位黑衣保镖过来接应。
严谨的搜身检查之后,其中一人带她出了会客室另一端的侧门,又有一辆轿车等在那里。
这样繁琐的辗转,更令安珏确信,程姰没有骗她。
毕竟走下轿车接她的人,她再熟悉不过了。
看到她,卓恺眉头紧锁:“安珏?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安珏紧闭牙关,勉强对他笑了下。
“你不该来的。”卓恺重重地叹了口气,“这里太危险了。”
这里的确非常危险。
可他在这里。
坐上轿车,保镖放下了轿车两侧的暗帘,完全隔绝了外边的环境。
安珏本也无意窥伺,见状缓缓闭上了眼。
不停置换的陌生环境,会让人的警惕心拉到临界值,高速运转的神经也像拉满的弦。
但再疲惫,她也必须清醒。
轿车最后驶入一所殖民时期留下来的旧庄园。
经过庄园大门的时候,暗帘升起,看来这里就是目的地。
建筑四周围着铁丝高墙,铁丝网顶端缠着密密麻麻的电线,此刻不停地在闪火花。
守卫的手指始终扣在枪柄上。
藤蔓和落叶密匝匝地裹住了屋顶和外墙,仅有的缝隙间,隐约可见水锈斑驳。
而屋内静谧典雅,客厅只摆着一条孤零零的沙发,上头也只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大门关上,安珏听到了熟悉的信号屏蔽和锁齿咬合声。
原来这是一处安全屋。
客厅的茶几上还剩半瓶麦卡伦,硝子酒杯里的大冰块形如冰山,看久了会有种往上撞的冲动。
男人的目光从手中平板抬起,刹那间剧烈震动,又逐渐转为困惑,像是认不出她。
他的抬头纹很浅,但久久未落,依旧深刻。
最后笑了:“我说是谁,竟然是你。”
来前安珏就做好了心理预设,无论袭野作何反应,她都能接受。
可他这样玩世不恭的陌生态度,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之前天雷地火的争吵,决绝的分离,在他这里都像是消释无形。
以至于安珏跟着断了片,什么话都讲不出口。
袭野却继续说了下去:“谁让你来的?池叙?”
安珏一时不明白他这么问的原因。
稍微想想才知道,他问的不是池叙,而是池叙背后的盛泊闻。
可她不想提到那个人。
盛家复杂的关系,她也没必要懂,她懂得自己就可以了。
“没人让我来。”她忍住累到栽倒的冲动,站稳了,“是我自己要来的。”
他毫无动容,语气讽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她的眼神微微晃动,垂下:“知道。”
来到这种地方,胆子未免太大,自身安危都不顾了。
可这里不是千回百转的南水关,也不是嘉海的迷宫医院,她以为开玩笑吗?
她还是知道怎么最直接地激怒他。
他冷笑:“知道还来,来做什么?”
安珏可以有一百种回答。
来找你,想见你,担心你。
哪怕实话说我爱你。
但她听从心底的声音,转述出来却是:“我来带你走。”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袭野脸上的笑却渐渐消失。
半晌,他又倒了半杯威士忌,一口入喉,眉头都不皱:“带我走?你以为你是谁。”
安珏捏紧的拳,成了此刻她唯一的支点。她回避他的责难,转而说:“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去别的城市,别的国家,去再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哪里都可以……”
这是他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可现在,回应她的是砸在脚边的酒杯。
江户切子的工艺,碎片还能看出雪花结晶的纹路。
袭野猛地站起,走近前掐住她两只腕子。
他攥拳的手青筋完全暴起,力气之大像要一手捏爆眼前的幻梦。
“从前我这么说的时候,你是怎么回应的?是你一次又一次地丢下我,把我耍得团团转。现在来这里演什么,又想骗我?你凭什么以为我还会相信?”
安珏躲也不躲,任他掐着。
紧攥到充血的手,像是吸走了脑袋里的所有氧气。她表情开始卡克,声音也断断续续:“可你也骗我了,不是吗?”
“这十年,我以为你过得很好。”
“可你受过的苦,你的难处,一样都没告诉我。”
“所以你也在演戏,也在耍我。所以单凭这点,你也没有立场指责我。”
听到这样的话,袭野才彻底确信眼前看到的她不是幻觉。
只有她本人才会这样强词夺理,无懈可击。
他编都编不出来。
“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他漠然转身,准备叫人送她离开,“我不想再看见你,你赶紧走——”
还没拨出号码,安珏就冲上去夺过手机,摔在了一边。
两人沉默对峙。
安珏又向前走,走到他跟前,抬起的脸有蚍蜉撼树的决绝。那种耀目的光亮,她以为死在了少年时,其实从未真正泯灭:“如果你不肯走,那我留下来陪你。”
他依旧漠然:“我不需要。”
“那我在附近随便找一间房子住下就好。我不找你,不会打扰你。”
她这样说,简直像在朝他捅刀子。
时间太久,刀头钝了,记忆的锈块磨着伤口,他痛到发颤:“……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他转开脸:“可我已经不爱你了。”
悲伤瞬间涌上她的脸,但很快又笑起来:“那我来爱你就好。”
直到听到这话,袭野才是真的想笑。
只有当他不再需要爱的时候,他的爱才显得可贵。
正因为这样,他才被她牢牢掌控。可反过来控制她,她就说要分手,受不了。
可他永远逃不掉。
她既然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她已经知道了他过去十年的经历,他背后的事。
所以她的到来,只为了弥补?还是同情?
非要假爱之名。
她一向擅长滥用那点可有可无的善心,某些时刻也曾让他误以为,她有那么一点喜欢自己。
——所以,只是这样吗?
耳边是天际直升机的轰鸣,穿透屋顶,直达心底。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就算这样,也可以。
如果这是末日前的狂欢,最后的自毁献祭,就让他允许再骗一回自己。
沉默了几秒,他才哑着嗓子问:“就算一辈子被关在这,也要陪我?”
“是。”
不管不顾地将她拉近,滚烫的指尖擦过她的腰线,一点前兆也没有,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直接钻进她的裙缝。
“就算这样?”
安珏通身一颤,条件反射想要躲避,却又败给了熟悉的感觉。他们之间有过的最亲密的体验。反正缺氧的余韵还没过去,她没法清醒。
当人置于极致险境,道德理性就会变得一文不名,无需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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