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穿越快穿 > 露水鸢尾_翎均 > 第138页
    可就算她使劲全力,窗户也只裂出一道缝隙,捡来的铁锹无法插进去借力撬开。


    她干脆脱下了校服,包住胳膊,徒手去抠屋内的把手,却只抠到了残缺的锁体,孤独地躺在她手心。


    紧接着,屋里传出异响。


    或许是烧毁的家具倒塌,但安珏此时能且仅能相信一件事:“奶奶?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回答我一声好不好?一声就好。”


    火灾现场的浓烟比火更可怕,不能大声说话。


    可她顾不上这么多了。


    毫无指望的呼喊持续了一段时间,她确实得到了响应,却不是奶奶,而是举着水枪绕至后方的消防员。


    “发现五栋后方音源,确认生存者!”


    说完就要背起安珏。


    安珏哪里肯,灰头土脸之上是一双绝望的眼睛,死死拖住对方:“叔叔,我奶奶还在里面。刚才我碰到窗户里面的把手,把手已经断了,肯定是我奶奶掰断的。她在求生啊。你救救她,救救她。”


    “好,能救出来我们都会救的,你放心。”


    安珏哭得满脸都是黑泥,语无伦次地摇头:“你先救,我没事的。我奶奶病了,行动不方便,不会走远的,一定就在附近。对了,这个房间挨着厕所,她肯定躲在厕所里面。我小时候上社会课,我、我教过她怎么应付火灾的,她一定记得的!”


    “明白了,但你必须先撤离。”


    “不行啊,我不走。叔叔,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奶奶了。求求你,你让我陪着她。我不走!”


    可对方职责在身,还是将她迅速扛起,出了小区。


    纵横停放的救护车前,倪稚京一眼就认出了面无全非的安珏。踉跄地跑至近前,颤抖着乱抹她灰扑扑的脸,可是越抹越脏:“玉玉,你没事吧还好吧,这是怎么了啊?怎么了!”


    手一径向下摸索着,确认着,直到摸到那双血淋淋的、完全变形的手,皮肤已经大片脱落,露出连着筋的骨头。倪稚京直接呆住。


    吴琼也看蒙了,抖着嗓音在喊:“快,救护车,这里有病人,快呀!”一面抓起安珏的手,“可怎么办呢,怎么办……医生,这孩子下午还要高考,影不影响写字啊?”


    医生简单看过,叹气:“手指不能屈曲,肌腱基本是断了。写字……不要想了。要去医院进一步检查,很可能还有骨折或神经受损。”


    吴琼听罢浑身脱力,弯腰撑着膝盖,拽住医生的袖子:“救救她吧医生,这孩子,很有希望考上最好的大学。她一路走到现在太不容易了,不能毁在终点面前啊。”


    警戒线外的看客听到,扼腕不解:“明知要高考,这孩子为什么这么不懂事,这种时候要跑到这里来捣乱?!”


    “现在手废了,高考也别想了。”


    “这老师也是拎不清,怎么不拦着孩子?”


    可这种时候,吴琼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孩子的前途比老人的命更重要的混账话。


    倪稚京捂着嘴巴,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安珏却一脸的灵魂出窍,什么也听不进,什么也不在意。


    接到通知的倪宏韬这时也赶到现场,问过情况之后,冷静交代吴琼:“小吴,你先回学校,学生都还在等你。帮我把稚京也带回去。这边我来处理。”


    吴琼满脸泪痕:“倪主任,安珏可怎么办啊?”


    “你们先回去,我来想办法。我去办延时审批,去临时申请握笔器,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耽误孩子的前途。”


    这边办法还没想完,那边安珏混沌的瞳孔忽然亮起来。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救援担架旁边,俯身贴住老人一动不动的脸,仿佛也没了生气。


    一路推着担架上了救护车,眼看老人戴上吸氧面罩、鼻导管,心电监护也很快接通。


    可心电监护的线迹始终微弱起伏,像是慢慢扯松的毛线,即将归于平直。


    医生立刻开始胸外按压,吩咐护士:“上除颤仪。这孩子怎么也跟上来了?快送她下去。”


    安珏被人带着往外走了几步,还是平静得有些诡异。


    刚走下救护车,她缠在手臂上的校服被车尾的固定架勾住。校服撕开一角,缝在衣服里衬的护身符掉落在地。


    护身符被来往的人群脚底一碾,再也看不出形状。


    安珏瞬间大受刺激,尖叫着,崩溃大哭,疯了一样甩开身边的护士。


    倪宏韬赶忙按住她的肩,靠得近的几位大人也来帮忙,但碍于是个女孩子,不敢乱压,一路纠缠着坐到地上,狼狈至极。


    安珏依旧摇头如擂鼓,又踹又咬,鼻涕眼泪甩得到处都是,形象全无。


    倪稚京面孔煞白,恍惚地捏紧拳头不停地敲击脑袋,一再告诉自己这是梦这是噩梦,想要赶紧醒过来。


    她从没见过安珏这个样子。


    不管什么时候,安珏都是沉稳有风致的。这些年姜雪多少次拧着倪稚京的耳朵,说的都是你看看人家,真不知道安珏奶奶是怎么养出的小仙女,好孩子。


    可老人的存在,才是一切的好的罩门。


    如果奶奶走了,她的一切都没意义了。


    吴琼低声安慰倪稚京:“我们回学校。你听话,先把你自己的考试考好,其他的事情都不要想。”


    可倪稚京已经浑身麻痹,走也走不动。


    吴琼叫了车,拜托司机把她背上车,折身进去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安珏,也忍不住落泪。


    安珏喉咙已经完全哑了,一边咳嗽一边哭,哭出血的声音。


    人们面对生离死别,往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光知道哭。或是撒泼打滚,哀求至亲不要死,醒过来。


    但安珏一声都没有喊“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她只是不停地哭着说对不起。


    “奶奶对不起,我还没考上大学,没赚钱给你用。”


    “我不该跟你生气,你还没听到我说对不起。”


    “我错了,我真的做错了,你原谅我……”


    如果不是她在那里生气冷战,奶奶或许就不会住到姑姑家去。


    再不济,昨天晚上为什么不让奶奶留在小东巷过夜?


    只要留下来,就一定一定不会遇到今天的事。


    她总是那么自负,武断地替很多人的人生作出决定。那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报应。


    安珏哭得没有声气,含含糊糊地还在说着胡话:“袭野,对不起。”


    她看着渐行渐远的救护车,脸渐渐贴去地面,砂砾吸入鼻腔,进了肺,翻搅出刺痛的血泡,一个字一个字地轻轻爆开:“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带我走。”


    倪宏韬忙着给她擦眼泪,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急得对护士跳脚:“给孩子先包一下手,骨头都看到了啊!小珏啊,很痛吧?你忍一忍,我们就去医院了啊。”


    可安珏之前在火场吸入的毒气,其实已经过量。


    她忍到现在才开始呕吐,嘴唇也青紫,知觉消散前依旧在道歉。


    ——对不起,一直这么任性。


    连累了奶奶。


    也赶走了你。


    第95章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姜雪在晚上赶到住院部, 安珏刚动完手部手术,仍处在昏迷中。


    女孩两只手几乎被包成了拳击套,静脉点滴的针头只能从手肘刺入。由于灼烧导致的薄薄皮层反复脱落, 留置针甚至无法固定。


    姜雪一看就受不了了,转过头,从包里拿出纸巾擦眼泪。耳朵听到病床的动静, 又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故作轻松地看回来:“小珏, 你醒啦?还痛不痛?”


    安珏只开了点眼缝, 定定地望向姜雪,却看不出是否已经清醒。


    姜雪走到床边,正要再次唤她。


    安珏却先叫出了口:“……妈妈?”


    姜雪呆住, 上下唇激烈打架, 好一会儿才温柔地应了声:“哎。”


    安珏看着看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又从两腮滑下来。


    姜雪给她擦脸,安珏又叫了声“妈妈”,比上一声更确定。姜雪果断摇起床头, 把她抱进了怀里。


    安珏已经全无力气,却不敢完全靠在姜雪身上。细声细气地说:“妈妈, 对不起。”


    姜雪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像哄小婴儿:“这怎么能怪你呢?”顿了顿, 还是决定越俎代庖, 她很清楚天下母亲的心都是一样的, “妈妈永远不会怪自己的小孩。”


    安珏默了会儿, 声音越来越小:“我很想你。”


    姜雪心酸至极。


    古人说疾痛惨怛, 未尝不呼父母也。人下来学会的第一句话, 死前呼唤, 生了病身上痛,叫的大都是妈妈。


    可就连和早逝的妈妈诉苦,安珏多说几句都不舍得。


    姜雪总忘不掉倪稚京第一次把安珏带到家里来做客的样子。那时候孩子们多大?最多十二三岁,安珏高了倪稚京半个头,并膝坐在沙发上,像根折断的白麦秆。吃点心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把一块曲奇咬在嘴里,含了很久都舍不得咽下去。像是害怕吃完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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