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穿越快穿 > 露水鸢尾_翎均 > 第42页
    袭野琢磨着她的话,没回答,反而是轻快地笑了。


    笑得安珏耳垂滴血似地发热,不是被枕头压出来的,因为都热到脸上了。


    她好像很容易在大晚上上头,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平白无故的,提身体好不好做什么?男人都爱在这个话题上大做文章,倒像是她惹出来的了。


    可袭野笑过了,却认真说:“我在布达佩斯,有六小时的时差,现在正在用晚餐。”


    听筒里传出刀叉放下的轻响,如珠落玉盘。


    安珏想象他手中的镀银正餐勺,勺头应该很大,足以让欧式浓汤滚动。


    “所以暂时还不需要休息。”他补充道。


    刚才袭野是故意没说全,只是为着能和安珏多说两句话,结果却让她误会多想了。


    现在交代得这样清楚,又无意间透露出了彼此的天差地别。


    安珏半晌无声。


    袭野在匈牙利的布达佩斯,离潭州有多远?她可能一辈子也去不了。至于刀叉,她只有去西餐厅的时候才会用,用得很蹩脚,但袭野早已习惯。仅凭只言片语,她就能想象出他坐在多瑙河畔的大饭店里,身后是油画样的城堡和教堂。


    他不是自矜显摆的人,因此不会察觉,刚才他对晚餐的动词是“用”。用餐用餐,寻常人家这么描述自己吃饭,是要招人笑的。


    很多生活习惯,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爱情也一样。


    这段感情放在过去,还能解释说是他是受限于环境,才会被她吸引。可后来他回到盛家,见到了广大的世界,万紫千红开遍,没道理非她不可才对。


    或许他终归会发现,她只是他年少时一个未完成的执念。时日久了,执念自会消解,才肯睁开眼往外看;而看得多了,见到好的,他就会同自己和解。


    不过今后的事,就今后再说吧。


    无论如何,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安珏?”察觉到她长久的沉默,他很轻地出声。


    “嗯。”


    “是不是困了?”


    “没有。”安珏呼吸清匀,笑了下,“刚才我是在想,匈牙利有很多温泉,你去泡过了吗?”


    “没有,我不喜欢硫磺的味道。”


    明明是让人放松的东西,偏偏和火药硝烟有类似的气息。


    “哦。那你住的大饭店,门房经理有没有穿紫色燕尾服,蓄着一缕平直的小胡子呢?”


    “稍等——我看了,没有。”袭野才反应过来,“你是在说什么电影吗?还是书?”


    “对呀,四五年前的电影,《布达佩斯大饭店》嘛。但故事发生在欧洲上世纪虚构的一个国家里,和真实的布达佩斯没有关系。电影画面是糖果色的,极致对称美学……”


    还在高中的时候,晚自习结束的夜路上,安珏就爱说些电影和闲书,台前幕后,无所不包。


    袭野一直记得她喜欢博尔赫斯,那些天马行空的构想,在她那里还能再次加工发散。


    高二下学期开春,他们篮球校队去台北交流,打友谊赛。还没开打,就有一群穿水手服的女高追问能不能跟他合影。他平时最讨厌这种事,那次却同意了,还借机问了个地址。


    那张照片上女高们什么表情来着?全忘了。


    倒是被他拉过来一起合照的队友,笑得一个比一个欢。


    赛后卓恺他们要去101大楼,只有他顺着问来的地址,坐捷运去了诚品书局。


    站在圆弧拱顶的复古灯照下,他眼花缭乱,不知道哪本好,一买买了好多。贵倒不贵,光是沉,回程过飞机安检差点超重。


    安珏收到这份沉甸甸的伴手礼,高兴了好久。


    久到他记到了现在。


    那时她还笑着说:“哎,博尔赫斯的台译居然是波赫士,我脑子总是转换不过来。”


    正因如此,当时他在诚品书局里一通好找,还拜托了店员,两人鸡同鸭讲一阵才找到。


    “台湾人明明讲不惯翘舌音,结果偏要把s翻译成‘士’而不是平舌的‘斯’,你说奇不奇怪?还有哦,我们看繁体字基本都能看懂,但他们看简体,经常看不懂欸。原来文字也符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规律。”


    每每说到兴头上,她的表情都特别灵动。


    他只是听着,从不插嘴。


    而今依旧如此。


    安珏对《布达佩斯大饭店》的点评戛然而止,她揉搓着枕巾,没有发出声响,但袭野就是听出了她的纠结:“怎么不说了?”


    “我又自顾着说话了,以前就是。也没管你爱不爱听。”


    何况他已经见过那么多,懂了那么多。她怎么挑着个机会又开始卖弄?


    “不。我喜欢听你讲话,什么都喜欢。”这话虚浮,却因他从来不会撒谎,所以只有坦然,“以前就是。”


    安珏心旌飘荡,手中的枕巾早已揉成了面团疙瘩。


    如果现在用的不是手机,而是老式座机就好了。她想。这样就有盘绕的电话线,给她无处安放的指头去绕。


    明知他看不见,她还是笑弯了眼:“那我以后都说给你听。”


    半晌没听到答复,不知道是不是信号出了问题。


    安珏叫了声他的名字,仍是没有回音。正要挂断,那边才出声:“只说给我一个人听吗?”


    说这话的时候,袭野所在的饭店厅房,旁边几位吃饭的客人不由得看了过来。


    一桌子金发碧眼,怎么看,这些人也听不懂他在问什么。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这一声压抑到颤抖。


    关于安珏的过去,要他说完全不介怀,不过是自欺欺人。他们分开的那些年里,她是不是也这样说给另一个男人听过。


    不愿去想,却还是不免会想。


    但这是他一个人的苦旅,潮湿的嫉妒,腐木一样,就该烂在心里,怎么可以这样问出来?


    “抱歉,”他漫溢出来的挣扎,就这样倾泻而去,“我不该这么问。”


    安珏绕着几根长发,打结了,铁丝般勒着手指,锥心的疼。


    该说对不起的其实是她。


    但两个人若总在纠结过去,诉说亏欠,彼此之间哪还有落地生根的感情可言呢?


    她更愿意用实际的态度和行动,慢慢去弥合:“你当然可以这么问啊……以后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好不好?”


    袭野答得极快:“好。”略一顿,也痛快揭过这篇,“很晚了,你快去休息。如果工作太累,就不要——”


    “不要做了”的后两字,在嘴里及时刹住车。实在是因为之前她总也不接电话,没回消息,想也知道这份工作很忙,而她忙起来向来连饭都顾不上吃。


    他接续起未尽的话:“就不要太勉强,遇到困难要告诉我。”


    安珏也听出他话里绕了个弯,但没说破:“好啊。”


    她应得这么快,袭野倒是起疑:“你最好真的会告诉我。”


    安珏故作不悦:“你威胁我呀?”


    袭野反问:“不可以吗?”


    她也不一味地顺从他了:“不可以,这招对我没用。”


    “那哪招才对你有用呢?”


    最后这句他问得尤其认真,又在夜里,近乎蛊惑。


    安珏受不了他这样,一颗心颠来倒去,晕船似的,还要不要睡了?


    起居室有门锁打开的声音,是奶奶。也不知是起夜还是怎么,不一会儿从厨房那排楼走回来,脚步渐渐又消声了。


    安珏立刻捂住嘴:“晚安,不和你说了。你才受重伤,一定注意休息,别劳累。”


    没等袭野回应,她匆匆掐了电话。


    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可笑。她年纪不小了,奶奶又分明那么希望她有个对象。


    偏偏这个对象,她无法搬出来讲。


    袭野的过去和现在,割裂感太强,说了老人也未必能理解。何况他们之间注定不会长久,何苦让奶奶空欢喜一场。


    然而奶奶还是发现了。


    翌日一早,老人就忧心忡忡地问:“玉玉,最近怎么搞的,怎么都不说呢?”


    安珏没睡好,本来还迷迷糊糊的,这下完全清醒了,眼皮也心虚地跳了一下:“什么?”


    奶奶叹了口气:“这几天都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是吧?”


    安珏蹙眉——有点没反应过来。


    “冰箱里那块厚厚的面包,怎么一连两天都还在呢?”奶奶又问。


    原来是这个。


    但这个问题也很严重,对老人来说,天底下简直没有比吃饭睡觉更大的事。


    安珏面不改色,空口白牙地扯谎:“因为这个三明治特别好吃,我这几天都在吃它。所以冰箱里是我昨晚才买的,留给今天吃。”


    奶奶抚着胸脯:“哎哟,那就好。可那一点面包哪里够啊?明天奶奶会给你做好饭,记得带出门,一定要吃。听到没有。”


    安珏立刻答应:“听到啦。”


    可说了谎话,是要遭报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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