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卡格德回答,声音乖巧。


    伊索尔德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办公桌面上展开的终端——那上面正显示着卡格德的学员档案,联盟学院特级班甲一班,综合评分第一,初噬星训练评价为A+,备注里有“分析能力突出,战术意识卓越”等字样。


    这些都是“表面数据”。


    他真正想看的信息,终端里没有。


    “小家伙,”伊索尔德开口,声音里带着舰长对学员兵的例行问询,“你想去哪个岗位?”


    他顿了顿,补充道:“学员实习可以自由选择。你可以在整个实习期间固定在一个岗位,也可以轮岗体验不同的部门。甚至干到一半想换都行——第八军区专门给学院来的小家伙们设了流动岗。”


    这不是对卡格德的特殊优待,而是军事学院实习体系的常规政策。目的是让这些未来的军官们充分了解军队的运作结构。


    但伊索尔德说这话时,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


    那位亚雌军士还没离开。他站在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舰长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平时对接学员兵都公事公办,三句话打发走人,今天居然主动介绍岗位政策……)


    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毕竟这孩子是联盟学院特级班第一,档案亮眼得很,舰长惜才也正常。


    卡格德认真想了想。


    “可以先去技术岗或者情报岗试一下吗?”他问,声音礼貌而乖巧。


    伊索尔德挑了挑眉。


    “你们这些小家伙,刚来舰队不都是想先去实战岗位玩一玩吗?”他语气里带了点笑意,“突击兵、机甲战斗组、舰载机飞行员——这些才是热门选项。怎么你这个小家伙这么不按常理出牌,一开口就是非直接战斗岗位?”


    卡格德眨了眨眼睛,回答得一本正经:


    “嗯,因为我学的是文科,其实不擅战斗来着。”


    空气安静了一秒。


    那位亚雌军士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甲一班第一……)


    (特级班断层第一……)


    (初噬星上搞出人造兽潮、被林上校亲自点名“重点关注”的那个……)


    (他说自己不擅战斗?)


    (这小家伙的态度是真的很好玩啊。)


    伊索尔德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终端屏幕上正好没有紧急公务,今天的日程也相对宽松。他分管的新学员本来就不多,轮到他亲自带的,就眼前这一个。


    “行了,”伊索尔德挥挥手,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反正我今天也没什么事,这个学员我亲自带。你先去忙吧。”


    亚雌军士耸耸肩:“是,舰长。”


    他转身出门时,又回头看了卡格德一眼。


    小家伙安静地站在原地,黑发柔顺地垂着,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人畜无害的乖巧小学者。


    (啧。)


    (人不可貌相啊。)


    门轻轻合上。


    ---


    舰长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伊索尔德没有动。


    他坐在办公桌后,维持着舰长的姿态,目光落在卡格德身上,却没有开口。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肩膀骤然垮了下来。


    “呼——”


    伊索尔德长出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绕过办公桌,走到卡格德面前。


    他蹲下身。


    少将的威严、舰长的架子、虫族军官的冷硬气质,在这一瞬间全都卸得干干净净。他蹲在卡格德面前,银灰色的短发因为动作太急而垂下一缕到额前,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


    卡格德仰头看着他,黑发黑瞳的伪装像潮水一样褪去。


    发根泛起银白,向上蔓延,几秒间就恢复了原本的银发。瞳孔的颜色也从深黑渐变为清澈的紫罗兰,在舷窗透进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他眨了眨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开口:


    “伊索尔德雌父。”


    声音软糯,带着雏鸟般的依恋。


    然后他张开手臂,主动抱了上去。


    伊索尔德被这一声“雌父”叫得心尖都颤了一下。


    他一把将小家伙捞起来,抱进怀里。


    “想不想我?”他问,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想。”卡格德把下巴搁在伊索尔德肩上,诚实回答。


    伊索尔德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他抱了一会儿,才把卡格德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仔细端详那张小脸。


    “瘦了。”他皱眉。


    “没有。”卡格德认真反驳,“初噬星的伙食很好。”


    “那就是累的。”伊索尔德笃定,“人造兽潮,四个补给点遭殃,还在里面打了六个小时。你真当自己是雌虫崽了?”


    卡格德眨眨眼,没接话。


    伊索尔德叹了口气,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卡格德的脸颊——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你雄父知道你这次这么疯吗?”


    “……应该不知道。”卡格德顿了顿,“可能不知道吧。”


    伊索尔德:“……那就是知道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把卡格德重新抱稳,走到舷窗边的休息区坐下。他把小家伙放在自己膝盖上,没有放下来的意思,卡格德也乖巧地没有要下来。


    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来,在银发上镀了一层暖光。


    安静持续了一会儿。


    伊索尔德没有问卡格德“想好了吗”。


    他知道天鹤家雄子的路要怎么走——阿木德走过,托斯卡走过,现在轮到卡格德了。


    但他还是得问。


    这是责任,也是不舍。


    “想好了吗?”伊索尔德轻声开口。


    卡格德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提到“计划”时特有的、研究者般专注的光芒。


    但那光芒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他垂下眼睫,紫罗兰色的眸子暗淡了几分。


    “伊索尔德雌父,我……”


    他没有说下去。


    伊索尔德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手掌轻轻抚着卡格德的后背。


    按照阿木德和托斯卡的路径,卡格德应该在这场实习中“死”在训练里。


    不是真的死,是身份的死。


    林卡格德需要有一个合理的、干净的、不留痕迹的退场。


    他已经十岁了。


    联盟学院真正的核心课程,他已经全部学完。接下来几年,对于联盟军事学院的学生来说,是自由发挥阶段——有关系有门路的,可以托关系去更靠前的军区、更核心的岗位实习;没关系的,就执行学院的任务单,攒特殊积分,然后兑换去前线军区实习的机会。


    被选中的话,甚至可能提前入伍。


    但林卡格德不能成为军人。


    如果以这个人类的身份入了伍,寿命就是最大的问题——一个人类上校可以活几百年,但林卡格德的“人类寿命”被设定在正常范围内,他不能在数百年后依然年轻如初。


    以后的婚姻也是个问题。人类把婚姻看得很重,林卡格德不可能在“活着”的时候与人缔结婚姻契约,那会是一个永远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所以最好的选择,是在某个时刻“死去”。


    死在训练中,死在任务里,死在意外事故中。


    然后林卡格德这个身份,就此封存。


    而卡格德·天鹤——那位银发紫眸的小阁下——将回到帝国,开始跟着家里的虫真正接触各种兵种。


    他可以直接去第一军区。第一军区的元帅虽然不是他的雌父之一,但和天鹤关系很好,只要不是兽潮完全爆发的时期,那里可以是他最好的实战课堂。


    十六岁以前,他可以去任何军区。


    十六岁以后,就看他自己的意愿和本事了——有没有本事甩掉雄虫保护协会那些黏腻的“保护”。


    用天鹤的话说:连雄虫保护协会的垃圾都甩不掉,还上什么战场?送死吗?


    上战场的前提,是有底气,有能力。


    做不到,就乖乖当传统雄虫,享受一辈子。


    卡格德当然想要底气。


    他想要站在真正的战场上,想要和雌父们、雄父雄兄们并肩作战,想要用自己的方式证明——雄虫不只有繁衍和被保护的价值。


    但……


    他还想光明正大地带朋友们回家玩。


    暝光裔、墨云舟、欧阳无锋、白鹭霜、星辉、特纳、林克、科尔……


    他们不知道他是雄虫时,是朋友。


    知道他是雄虫后,还是朋友。


    他第一次拥有这么多、这么纯粹的友谊。


    如果林卡格德在这里“死”了,那这些朋友……


    他们会伤心吗?


    会忘记他吗?


    就算他们知道真相——卡格德已经向他们坦白过身份,他们知道林卡格德就是卡格德·天鹤——但以后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