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怪物……”


    亚昭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嘶哑得厉害。


    喉咙里还残留着雄虫血液的味道,铁锈般的腥甜在舌根处久久不散。


    喝雄虫的血液,在虫族社会里算得上大逆不道的事。雄虫的血液里蕴含着精纯的精神力本源,是种族延续的根基,哪怕是雄虫的雌君雌侍,也极少被允许直接饮用——那被视为对雄虫的亵渎和伤害。


    但亚昭没少喝。


    每次天鹤看他实在难受得厉害,自己又停不下来的时候,就会把脖颈凑到他嘴边。最开始亚昭还不愿意,总觉得这是在伤害自己的雄主。然后那个小疯子就会直接用指甲划开自己的皮肤,让温热的血液滴进他嘴里,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喝了,能好受点。”


    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身体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咬上去,吞咽几口那带着强大安抚效力的血液,确实能缓解不少痛苦。


    亚昭躺在床上,试图用胡思乱想来分散注意力,忽略身上无处不在的酸痛感。


    思维像断了线的风筝,在记忆的荒野里飘荡。


    不知不觉就飘回了很久以前,天鹤还没有正式进入军队的时候。


    那时候的天鹤,才十来岁,还是个年幼的雄虫幼崽——虽然以虫族的标准,那个年龄已经算少年了。


    真是一位……尊贵、傲慢、占有欲极强的阁下啊。


    亚昭闭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银发黑眸的少年。那时的天鹤看他的眼神里,只有纯粹的兴趣和玩味,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玩具。


    他的虫翼被折断过不下五次。


    只是因为天鹤觉得他压抑着的惨叫声,配上虫翼折断时那种清脆的碎裂声,“很有趣”。少年会坐在旁边,托着下巴,黑眸里闪烁着兴奋的光,看着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折断的虫翼无力地耷拉着,翼膜上的光泽一点点暗淡下去。


    然后等他痛到几乎失去意识时,天鹤又会慢慢替他修复。


    折断,修复,再折断,再修复。


    那时候的亚昭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玩具。连雌侍的名分都没有,甚至连雌奴都不算——天鹤从未给他任何正式的身份。至于少年偶尔念叨的“以后要立你当雌君”,亚昭从来没当真过。


    怎么可能呢?


    雌侍是可以晋升为雌君的。如果连雌侍都不愿意给,又怎么可能直接给雌君的位置?


    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就是小阁下喜欢的玩具,仅此而已。


    还是幼崽的雄虫,精神力对雌虫还没有绝对的安抚和控制力。理智告诉亚昭,能得到一位阁下的喜爱已经是天大的荣幸——更别提这位阁下每次玩完之后还会亲手把他修复好。


    但他还是受不了了。


    不是受不了疼痛,是受不了那种……看不见尽头的、被当作物品般随意对待的感觉。


    他没指望能真正逃掉。在虫族社会,雄虫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他只是想躲一段时间,哪怕只有一年也好。


    那时候天鹤还有一年多才成年,成年后才会被允许从军队正式召回——召回那些在军队服役、符合条件的雌虫亚雌,作为候选的雌侍雌奴。


    亚昭选了一个偶尔有战斗任务的后勤部队,打算过一年——甚至可能不到一年——正常军虫的日子。不上最危险的前线,不会轻易战死,只是……暂时离开那个华丽的牢笼。


    结果一去就是四五年。


    没有任何召回的指令,也没有任何来自天鹤的消息。


    他以为那位小阁下终于对自己失去了兴趣。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失落,但确实是从那时候起,他才真正开始专心当一名军虫,开始往一线战斗部队发展。


    然后过了大概一百多年。


    他刚晋升少将不久,突然接到帝国上阁议会的召见令。


    文件上说,要提拔他为上将,去管理一个新组建的军团。


    亚昭带着满心疑惑去了议会厅。然后他看见了坐在执行官位置上的那个身影——


    银发,黑眸,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是刺眼的中将军衔。


    天鹤。


    亚昭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第一反应是:阁下终于想起他这个旧玩具了,现在要换一种玩法——把他调到自己身边,更方便“玩”。


    他几乎没怎么挣扎就接受了任命。毕竟在虫族社会,雄虫的意志就是绝对律令。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


    天鹤训新兵是真打,揍其他军团长也是实打实地往死里揍。执行公务时雷厉风行,制定战术时冷酷精准,和记忆中那个只会折虫翼玩的小疯子判若两人。


    更让亚昭震惊的是,天鹤在军中的威望高得离谱。


    后来他才知道,在自己离开的那一百多年里,天鹤以“残疾亚雌”的身份混入军队,从底层做起,百年时间晋升中将,成功镇守了173星域——那是一片连许多老牌将领都头疼的战区。


    “传奇亚雌”。


    军中都是这么称呼天鹤的。


    亚昭听到这个名字不止一次,但从来没往自家阁下身上想。只觉得是重名——毕竟虫族的名字重名率太高了,虽然天鹤这种雄虫名称肯定是精挑细选的,但是那个名称随机器也不是不可能随出来。


    直到此刻,直到他躺在这张床上,听着前屋办公室里传来天鹤训斥下属的声音:


    “这份作战计划是谁批的?!让负责的参谋下午三点过来见我!”


    “后勤补给清单少了三样关键物资,重新核对!”


    “告诉第三舰队,再敢擅自更改巡逻路线,就让他们的指挥官滚去扫厕所!”


    声音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亚昭忍不住笑了,牵动到酸痛的肌肉,又忍不住“嘶”了一声。


    那时候还真是……鸡飞狗跳啊。


    他想起自己刚调来第三军团时的情景。天鹤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好久不见,我的雌君。”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然后就直接把他拉进了这间休息室。


    再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


    亚昭听着前屋传来的动静,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雄虫能做到如此地步。


    天鹤当时已经是173星域的镇守将领,立下赫赫战功。就算后来因为“残疾亚雌”的身份暴露,没能晋升上将,但他在军中的威望早已根深蒂固——下面的军虫不管他是雌是雄,他们认的是“天鹤”这个虫。


    那时候的天鹤,就算不理会后方高层的调令,继续镇守前线,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结果高层用亚昭当筹码——以“调派亚昭少将去最危险的战区”为威胁——天鹤就真的带着整个部队从前线撤回来了。


    这是虫应当拥有的感情吗?


    一位至高无上的雄虫阁下,而且还是极其稀有的S级阁下,为了一个连雌侍名分都没有过的旧玩具,从前线退下来,甘愿在后方处理这些繁琐的军务。


    亚昭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古人类文明里形容的那种“红颜祸水”。


    虽然这个比喻有点奇怪——虫族没有“红颜”的概念,而且他是雌虫不是人类女性——但那种“因为自己而影响重大决策”的感觉,确实很像。


    雄虫的血液,他这些年没少喝。


    按照虫族惯例,敢这样伤害雄虫本源的雌虫,早就被处死不知道多少次了。


    但天鹤乐意。


    “我乐意给我雌君喝,关他们什么事?”


    天鹤总是这么说,语气里满是不以为意。


    也就只有自己,喝过天鹤的血了。


    亚昭想着,舌尖无意识地舔过齿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血液的腥甜。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虫翼在背后轻轻颤动。


    窗外隐约传来训练场的口号声,遥远而模糊。


    前屋,天鹤训完下属,办公室重归安静。


    休息室里,亚昭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疲惫的睡眠。


    颈侧的伤口,凌乱的床单,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以及那些横跨数千年的、破碎又完整的记忆。


    在这个远离前线硝烟的驻军星球上,在这个平凡的午后,一切都安静地沉淀下来。


    像血痕干涸在皮肤上。


    像旧忆烙印在灵魂里。


    永不褪色。


    第126章 归家·赫利俄斯庄园


    飞船在赫利俄斯庄园星球的私人停机坪平稳降落,反重力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逐渐减弱至无声。舱门滑开,带着庄园特有气息的空气涌入——那是植物清香、洁净空气和淡淡能量场的混合味道。


    阿木德单手抱着卡格德走下舷梯,动作轻松得像是在拎一个轻巧的包裹。


    银发紫眸的卡格德乖乖趴在自家雄兄肩头,小手抓着阿木德肩部的衣料。他已经换下了学院的制服,穿着一身简单的浅灰色便服,银发在赫利俄斯的人工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到家了。”阿木德说,声音里带着回到熟悉环境的放松。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