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向顾星熠的情感索求, 仗着对方流露出的那一点点纵容。


    除此之外,顾星熠怎么报复他他都接受。


    哪怕顾星熠打算再让他等两个月, 两年,二十年,只要对方没有真的放弃他,他都甘之如饴。


    但是他没想到, 顾星熠不恨他。


    顾星熠自始至终都不恨他。


    恨一个人不会在自己遭受过来自对方的伤害之后还希望对方幸福。顾星熠或许怨过他,但顾星熠最终没有把问题尽数归咎到他身上,或许比起恨他,他更恨当初作出“喜欢”这个决定的自己。


    一个人如果能清醒理智同时又善良到更擅长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的地步,那么他当然不会恨傅呈。


    ……他怎么都不会恨傅呈。


    哪怕傅呈不再回头,他最终也只会真心祝福。


    重逢之后顾星熠的种种态度,只不过是因为傅呈在他还没真的放下的时候再一次找上了门来。


    就像傅呈忍不住用撒娇来确认安全感一样,顾星熠也在用一次次的拒绝、一句句的“恨”来确认傅呈的爱。


    确认爱,是因为还想要爱。


    是因为怕又一次受到伤害,但还是忍不住靠近。


    傅呈一直想知道顾星熠现在对他到底是什么态度,但现在知道了,他却一点都没有高兴的感觉。


    因为这意味着,顾星熠对他的拒绝根本不是报复。


    报复是会有快感的。


    顾星熠的拒绝只是遍体鳞伤之后小心翼翼的试探,冒着随时可能受伤的风险。


    重逢的这些日子里,他以为他多少能让顾星熠发泄一点。


    但顾星熠还是一点都不快乐。


    因为他要的从来就不是报复。


    傅呈闭了闭眼。


    他没有再顾虑任何,哑着嗓子,一句一句把所有都倾吐给了对方。


    “之前一直没跟你说,是觉得没有必要,也怕影响你的判断。我知道你很容易心软。”他说,“其实这些不算什么,但是你会放在心上,我不想这样。但是现在,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小熠。”他动了动唇,“从你跟我说,你不要我的那一刻,我就一直在后悔。”


    “不是不够喜欢你,也不是一时没想明白。”他道,“是因为很喜欢你,特别喜欢你,所以希望你能拥有最好的人生。所以愚蠢地选择了一种自以为对你好的方式。但是事实上,其实我自己都没能说服我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录不了……”


    “录不了是因为因为我知道。”他轻声说,“等我录完音,《春潮》这个项目就真的对我来说结束了。”


    “而我也不想再去想郁卓宏是怎么想的。他想再多,还是和许苓错过了,那些都没有意义。我想,那我呢。”


    那他呢。


    他和顾星熠就是什么好结局吗。


    那段时间他对郁卓宏才是真正的恨,因为郁卓宏的遭遇仿佛是什么悲惨的预言。


    他有些着魔地想,是不是《春潮》是个悲剧,所以他和顾星熠也注定不能走到一起。


    这个念头折磨了他非常、非常久。


    久到有一段时间骆一珩都问他是不是疯了,因为在有一次一起吃饭的时候,他突然说:“一珩,你相信命运吗?”


    骆一珩说:“……抱歉啊哥,我是无神论者,马克思主义忠实的接班人。命运什么玩意儿听不懂思密达。”


    傅呈当然也是无神论者。


    他只相信自己。


    他没有向任何人倾诉这件事,包括骆一珩。但他也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


    于是他求助了心理医生。


    于是,他得以以现在这样一个相对完整的、痊愈的姿态,走到顾星熠的面前。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手背。


    傅呈有些迟钝地低下头,发现那是一滴眼泪。


    顾星熠通红着眼睛看他,问他:“傅呈,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两个人都没说话。顾星熠面无表情,眼泪却大颗大颗地从他的眼角落下来。


    流得多了,他伸手去擦,却因为太多而怎么都擦不干净。


    耳边传来脚步声,傅呈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不多时他又回来。顾星熠被轻轻地按了下脑袋,温热的毛巾敷在他的眼睛上,替他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顾星熠重新看清了一切,包括傅呈脸上的怜惜和无措。


    “……没意思。”傅呈很轻很轻地说,“我现在知道了。”


    他半跪在地上,虚虚地拢着顾星熠,沉默着。


    他身上那种孤独的、难过的气息太多太满,顾星熠回过神,又下意识地忍不住想要靠近他,指尖堪堪触到对方的西装下摆,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还需要一点缓冲的时间。


    但无可否认的是,傅呈刚刚对过去病痛的坦白、此时此刻的孤独对他来说,比傅呈重逢之后的任何一句道歉都有用。


    顾星熠想,原来他一边心疼傅呈,一边也在渴望着他的痛苦。


    仿佛痛苦的别称是爱他。


    他们就这样沉默了很久,而沉默总有终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呈轻声道:“所以……我错了。”


    顿了顿,声音放轻:“机器猫大人大人有大量,可以原谅我吗?”


    顾星熠:“……”


    饶是情绪还没完全缓和,他也被傅呈这个新编造的称呼弄得沉默了一下。


    与此同时他思绪突然不由自主地发散。


    他说:“……你也看哆啦A梦吗?”


    他有点惊讶傅呈这样的人也会有正常的童年。


    傅呈迟疑地道:“那是什么?”


    顾星熠:“……”


    好吧。


    果然是巧合。


    *


    宣扬打电话的时候,缓过神的顾星熠和傅呈刚刚就“到底是谁更不长嘴”这件事结束激烈的辩论。


    傅呈道歉挺诚恳,犯贱也是。


    两个人都缓过劲,确认了顾星熠这会儿还喜欢他之后,他就又开始——


    在顾星熠视角,他就又开始肆无忌惮。


    傅呈说:“其实你也可以稍微暗示一下我,小顾老师,我是真的一点都没感觉出来你喜欢我。”


    顾星熠瞪着他:“……没感觉吗?”


    很凶但又底气不足的样子。


    傅呈又心软了。


    “有。”他睁眼说瞎话,“超级明显,是我瞎了,所以才没感觉。”


    顾星熠笃定地说:“是你瞎了。”


    他还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腿都坐麻了。试图坐起来未果,然后就被傅呈托着屁股抱小孩一样抱了起来。


    顾星熠有些不太熟练地环住了他的脖子,同时有些不可思议:“你腿怎么没麻?”


    傅呈从善如流地回答他:“因为我刚刚起来活动了一下,重新坐下来的时候就注意了,没有压到自己的腿。”


    顾星熠:“……”


    狡诈的人!


    他又想生气了,但傅呈已经把他放到了沙发上。


    放下却没放开,顾星熠重心不稳,还揽着他的脖子。


    傅呈俯下身,精准地找到了他的嘴唇。


    温热相贴的刹那,顾星熠整个身体僵了一僵。


    但是很快,他又放松了下来。


    两人安静地接了一个吻。


    温柔简短的吻分开,傅呈轻轻地喘了一口气:“小熠,你……”


    也就在这个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顾星熠在傅呈幽幽的目光中接起电话,然后停顿了两秒:“……好。”


    挂了电话,他道:“是宣导。”


    傅呈说:“他最好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顾星熠看着他,平静地说:“今晚是《春潮》的首映,明天我们还要去路演。”


    傅呈:。


    他毫无愧意地说:“忘记了,不好意思。”


    “那么他有什么事?”他问。


    顾星熠举着手机。


    其实他也还有点没回过神,但是事业狂的血脉觉醒,费劲地想了半天,他还是精准概括了出来。


    “宣导说。”他道,“首映爆了,让我们务必明早按时到岗,准备第一轮的路演。”


    *


    爆了是字面意义上的爆了。


    简单粗暴。


    傅呈叫了司机把他们送到临时工作室的时候就看到屏幕上实时滚动着的数据。


    工作人员的眼神像在做梦。


    宣扬说:“爆了,都爆了。”


    “好歹也算半个文字工作者。”傅呈说,“怎么语言这么匮乏。”


    宣扬:?


    “你嘴巴上是抹了毒药吗。”他说。


    傅呈思索:“应该没有。”


    “毕竟小顾老师这会儿活蹦乱跳。”他这样说。


    话音落下。


    一旁喝水的杜威一口茶喷了出来。


    宣扬还在状况外:“你嘴毒跟小熠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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