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扬说:“可是他跟我说……”


    “他有个爱人,叫许苓。他们一起拍了一部叫《白天鹅》的电影,吵过架,又和好了,最后在一起了。”男人不疾不徐地道。


    然后他自言自语一般道,“来来回回那点话,说了十几年,都听腻了。”


    他有一副美丽的皮囊,虽然已经能看出一点岁月流逝的痕迹。但因为长相太有特点,无论是宣扬还是杜威,都猜出了他的身份。


    宣扬已经不会说话了,杜威接过了话头:“所以他骗了我们吗?”


    方知落未置可否。


    他只是道:“来都来了,我带你们顺便去看看许苓吧。”


    话音落下,宣扬和杜威同时抬头。


    场外的放映室内,闵雪注意到,几乎所有人都有一个细微的仰头动作。


    她也看着屏幕,心里是不可置信的欣喜,同时又竟然感觉到了一丝紧张,手心里满是细汗。


    电影里,一行人已经上了车。


    刚上车,方知落就接到了个电话。


    她大约是忘记调手机音量了,刚一接通,对方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是个尖锐刺耳的女声:“个臭不要脸的男的勾引我老公做小三……”


    “啪”的一声,方知落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按下了挂断键。


    他的脸色苍白,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和绝望。几乎是立刻就拨了个电话出去。


    只是电话还没接通,他看到了后视镜里满脸尴尬的宣扬和杜威,又停了下来。


    片刻后,他沉默地发动了车。


    车子慢慢地行驶在路上,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不断有电话打进来,但方知落却统统没接。


    窗外风景变幻。机械的铃声里,方知落轻声开了口:“闲着也是闲着,我给你们讲讲许苓吧。”


    -


    时光好像又乍然回到了过去,只是这一回,电影的色调不再那么鲜活而明亮。


    而方知落的声音,也始终作为旁白响在所有观众的耳畔。


    在他的嘴里,他们看见了许苓的另一面。


    自小被作为上流社会的玩物培养,从来没有享受过正常的环境。


    好不容易在二十岁的时候遇到了第一个喜欢的人,拍摄了第一部以自己为主角的电影。


    但是对方却是个轻浮的浪子,让他一直处在患得患失当中。


    “其实我一直劝他放弃。”方知落道,“他总说我恋爱脑,执迷不悟。我们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好结果。可没想到,最后却是他陷进去最深。”


    杜威看着后视镜:“那他后来怎么说?”


    他似乎敏锐地发现方知落想聊又不想聊,于是专门顺着他的话说,企图拼凑当年的真相。


    方知落果然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说:“他跟我说,郁卓宏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他轻嗤一声,“不都是没心肝的东西,嘴上说着海誓山盟,全是虚情假意。”


    杜威还想再问,宣扬冷不丁地插了嘴:“你不是也喜欢郁卓宏?”


    这句话说出口,车里陷入了寂静。


    杜威在车座下给宣扬比了个大拇指,宣扬看也没看,继续道:“至少他们俩是真心相爱过,后来吵架也是有原因的。”


    方知落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冷笑了一声:“行。”


    “那就让你们看看付出一腔真心的结果。”他踩下了刹车。


    镜头的视野慢慢推远,推高。


    那是一片荒凉的墓地。


    *


    有很长一段时间里,闵雪都只能听到耳边的风声。


    风声不是放映室的,而是电影里的。


    非常大胆的、仿佛要囊括了天与地的空镜,枯树上落着漆黑的乌鸦,寂静中偶有响起几声嘶哑的哀鸣。


    闵雪怔怔地看着荧幕,已经停止了思考。


    她听到了电影里,宣扬低哑的声音:“他是……怎么死的?”


    “失足落水。”方知落说。


    “……什么时候?”


    骤然的静默。


    然后,方知落平静地说:“在他撞到我和郁卓宏喝酒,郁卓宏说要换掉他的那天晚上。”


    一片叶子自空中旋转而落。


    耳边,郁卓宏的声音和方知落的交错响起。


    “他听到了我和小方的对话,很生气,我追了出去,在河边拉住了他。”


    “他跑了出去,郁卓宏喝得烂醉,根本没理他。我……也没理他。我想,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路无尘了。我没想到……他当天会因为这件事那么崩溃。”


    “他跟我吵架,冷战,我冷静下来了,我觉得我不能没有他,于是我去他家门口求他原谅。”


    “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他会一个人跑到河边去,那边没有护栏,黑漆漆的,水又深。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失踪了。有人说河里有尸体,我去看了,是他。那个时候郁卓宏酒还没醒。”


    “后来,我们和好了。”


    “我对郁卓宏说,他就是害死许苓的罪魁祸首。”


    “他原谅了我,我们开始继续拍摄《白天鹅》。”


    “郁卓宏去看了许苓的尸体,太平间里,我告诉他,许苓是带着对他的恨死的。《白天鹅》永远也等不到他的男主角了。”


    “《白天鹅》杀青了,我和许苓找了个地方,决定在一起一辈子。”


    “然后,郁卓宏疯了。”


    声音戛然而止。


    方知落看着宣扬,平静地说:“这就是全部的故事。”


    这就是……


    所有谎言背后的真相。


    风声停了,放映室里是沉默的呼吸。


    镜头不知道何时已经重新对准了精神病院的郁卓宏。


    他依旧两眼无神地被束缚带捆着,眼睛里依旧是那个穿白裙子跳舞的男生。


    很漂亮,很纯洁,很爱他。


    死在对他彻底失望的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而他在那一天开始无限地循环往复,一点点地在脑海中编织了一个全世界只有他相信的、幸福圆满的故事。


    只是故事终究是故事。


    最美好的回忆里,许苓也总是湿漉漉的。


    天气总是阴雨连绵,哪怕是做梦,他也会忍不住去想,孤独吗。


    孤独吗,痛苦吗。


    水里冷吗。


    他们抵死缠绵,他总想擦掉许苓脸上流淌的热水。


    然后他发现,那是许苓的眼泪。


    郁卓宏突然醒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转,天暗了。


    画面被分成三个部分。


    杜威和宣扬在回程的路上沉默,手上的ipad放着那些残片。


    许苓把剩下的影像资料也给了他们,原来后来许苓还给郁卓宏跳了一次舞。只不过那一次他穿的只是年轻男生穿的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裤子。


    镜头里,他的眼睛依然明亮,小声说:“郁卓宏,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穿裙子。”


    方知落站在许苓的墓碑前。


    他已经去而复返,只是为了买一束新鲜的百合。


    苍凉的风声中,他眼眶通红。


    病房里,男人枯坐在病床上。


    他的手里是一张照片,男孩儿羞涩而拘谨地坐在不属于他的学校的校门口,眼睛里是遗憾,也是怅然。


    男人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要是……我是个更好的人就好啦。”


    他闭上眼,带着照片走向漆黑的夜里。


    他的目的地,是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


    水声中,荧幕终于完全暗了下来。


    《春潮》,结束了。


    *


    闵雪坐在原位,不知道何时已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自己突然被巨大的悲恸笼罩。


    眼泪流得太凶,她不得不去包里翻找纸巾,也就在这个时候,一包纸巾递到了她的面前。


    黑暗里,宣扬的神情平静而带着悲悯。


    他轻声说:“不要哭啦。”


    闵雪接过纸巾。


    然后就听到他小声说:“还有两个彩蛋。”


    顿了顿,补充:“啊,当然不是死而复生,两个都不是。”


    闵雪:“……”


    她要杀了宣扬,就现在。


    但荧幕亮起的那一刻,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第一个彩蛋,时间倒回了醉酒那天的晚上。


    “……你来演路无尘,我说的!男主角,换人了!”


    这一声落下,方知落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中是巨大的狂喜:“真的吗?郁导……我,我……”


    郁卓宏看着他,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他道:“小方,如果没有《白天鹅》就好了。”


    “我不想的……”他抓着头发,痛苦地说,“我也不想逼他,我知道他难受,我也知道他努力了。我不想对他发火……我,如果我没有让他演《白天鹅》就好了。”


    “如果我找的是你,他就可以呆在我身边,没有痛苦,也没有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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