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就是感觉时间如梭,过得飞快,仿佛转眼一瞬。


    之前还是冰天雪地,寒冷彻骨。


    现在却已经是百花盛开,春暖花开。


    三月份。


    这永远都是一个令人喜欢的月份。


    何雨柱最喜欢的...


    盼娣中皮带抽在许大茂后背时,那声“啪”像根绷断的琴弦,震得院门口偷听的贾张氏手一抖,搪瓷缸子哐当砸在地上,碎成三瓣。她顾不上捡,只把耳朵往墙缝里又塞了半寸,脖颈青筋都凸起来了。


    刘海中挨第二下时膝盖一软,跪在青砖地上,裤管蹭开一道灰白印子。他没敢躲,可腰杆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右歪——那边是何雨柱家后窗,窗帘掀着条缝,隐约露出半截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袖。


    许大茂倒吸着气往后退,后脚跟踩进积水坑里,凉水顺着袜筒往上爬。他忽然想起昨儿傍晚在胡同口撞见何雨柱的事:那人蹲在槐树荫下修自行车,扳手卡在锈死的螺母里转不动,就用拇指肚按着扳手尾端轻轻一叩,咔嚓,螺母应声裂开三道细纹。许大茂当时愣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滚——这哪是修车?分明是捏豆腐。


    “爸!”许大茂嗓子劈了叉,“您摸摸心口,刘光福那药渣子熏得整条街咳嗽,他连脉都号不准,上回给聋老太太开的方子,服了三天拉得脱了相!”


    盼娣中喘得像破风箱,皮带垂在身侧滴答淌汗。他忽然咧嘴一笑,豁了牙的嘴黑洞洞的:“拉脱相?那聋老太太今早还提着篮子来给我送腌萝卜呢。”他猛地抬手,枯枝似的手指戳向许大茂眉心,“你昨儿夜里翻我炕席底下找存折,翻出五张粮票三毛钱,是不是?”


    许大茂脸色霎时惨白。他确实在炕席夹层摸到个油纸包,打开见是张泛黄的结婚证复印件,钢印还鲜亮,落款是1953年,女方名字被指甲反复刮过,只剩“霍”字下半截“隹”部,像只折翅的鸟。


    院墙外突然传来竹筐磕地的闷响。于丽挎着菜篮子站在影壁前,篮底漏出半截青翠的茴香苗。她目光扫过许大茂湿透的后颈,又落在盼娣中攥皮带的手上——那手背上鼓着蚯蚓似的青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褐色药渍。


    “刘师傅,”于丽声音不高,却让院里所有嗡嗡声都哑了火,“您这皮带……怕是勒不住病根。”她掀开篮盖,取出个粗陶碗,碗里盛着琥珀色液体,浮着几粒枸杞,“昨儿熬的黄芪当归汤,刚起锅。您尝尝,比刘光福那些黑乎乎的药汁子,养人。”


    盼娣中盯着碗里晃动的光影,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佝偻着背,咳得整个人缩成团,皮带啪嗒掉在砖地上。许大茂下意识去扶,却被父亲反手一掌掴在脸上,五个指印火辣辣地烧起来。


    “滚!”盼娣中咳着血丝嘶吼,“你娘临死攥着我的手说‘别信姓许的’,你倒好,把老子的命卖给姓许的!”


    这话像把生锈的刀,狠狠剜进许大茂心窝。他踉跄后退两步,后脑勺咚地撞上枣树。树皮粗糙的纹路硌进皮肉,他却感觉不到疼——耳边全是母亲咽气前最后那声叹息,混着灶膛里柴火噼啪爆裂的声响。


    院门吱呀推开条缝。何雨柱端着个搪瓷盆进来,盆沿搭着块拧干的热毛巾。他看也没看瘫在地上的刘海中,径直走到盼娣中跟前,把盆搁在青砖上。


    “刘师傅,”何雨柱的声音像温吞的米酒,“您这咳,是肺叶底下积了三十年的陈年旧雪。”他揭开毛巾,雾气蒸腾里露出双骨节粗大的手,左手食指指甲盖厚如铜钱,右手小指微微外翻,“我给您揉开它。”


    盼娣中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他认得这双手——当年在轧钢厂食堂,就是这双手把掉进泔水桶的馒头捞出来,刮掉霉斑,切成薄片,蘸着酱油喂给饿得啃墙皮的学徒工。


    许大茂突然扑上来抓住何雨柱手腕:“柱子哥!那房子是我爹的命根子,您不能……”


    何雨柱手腕一沉,许大茂只觉半边身子发麻,抓着的手像捏在烧红的铁棍上。他惊愕抬头,看见何雨柱左眼瞳孔深处有道极细的金线,正随着呼吸明灭。


    “命根子?”何雨柱终于侧过脸,嘴角扯出个近乎悲悯的弧度,“您爹昨儿在中药铺吐的血,够浇活三棵枣树。您倒好,今儿一早揣着空粮本去国营饭店抢鸡架子,抢完还嫌骨头太硬硌牙。”


    这话像根针,精准扎进许大茂最羞耻的角落。他确实天不亮就蹲在饭店后巷,看着伙计们把剔净的鸡架扔进泔水桶,趁人不备捞出来,用碱水泡掉馊味,回家剁碎拌进玉米面糊里。小儿子啃鸡骨时咯咯笑的模样,此刻在他脑子里炸开,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于丽默默把陶碗推到何雨柱手边。碗底沉着几粒未化开的冰糖,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何雨柱接过碗,手腕悬在盼娣中唇边三寸处。琥珀色液体微微晃荡,映出盼娣中沟壑纵横的脸。“您信我,还是信刘光福?”他问得极轻,像怕惊飞檐角停着的麻雀。


    盼娣中喉咙里咕噜作响,忽然伸手攥住何雨柱腕子。那力道小得可怜,却固执得如同焊死的铆钉。他浑浊的视线越过何雨柱肩膀,落在院墙根下——那里卧着只瘸腿的黄狗,正用舌头舔舐前爪溃烂的伤口。狗耳朵警觉地竖着,尾巴尖轻轻摆动,像在应和某种无声的节奏。


    “柱子……”盼娣中咳出一口带着腥甜的痰,黏在青砖缝隙里,“你小时候摔断胳膊,我背着你跑三里地去卫生所……你记得不?”


    何雨柱眼睫颤了颤。他当然记得。那年他十岁,攀树掏鸟窝摔下来,右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盼娣中背着他狂奔时,后脖颈的汗珠滴在他脸上,咸涩得像眼泪。


    “记得。”何雨柱把碗凑近几分,“所以您现在信我。”


    盼娣中忽然笑了。那笑容从皲裂的嘴角漫开,一直涌到眼尾深刻的皱纹里。他松开手,任由身体重重砸在青砖地上,扬起一片呛人的尘灰。


    “过户文书……在我枕头底下……第三层褥子……”他喘着气,手指抠进砖缝,“你……替我……写个字据……写清楚……我死了……房子归你……但……但每月初一……你得给小孙子……买包麦乳精……”


    何雨柱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慢慢放下碗,从怀里掏出支钢笔——笔帽上刻着模糊的“北平制笔厂”字样,墨囊里灌的是靛青墨水,在晨光下泛着幽微的蓝。


    许大茂瘫坐在地,看着何雨柱俯身时后颈凸起的脊椎骨节,像一串沉默的算珠。他忽然发现何雨柱洗得发灰的衬衫领口处,有道淡粉色的旧疤,蜿蜒至锁骨下方,形如半枚残缺的月牙。


    于丽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皮带,用袖口仔细擦去浮尘。她转身时,蓝布裙摆扫过青砖,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茴香气息。


    “刘师傅,”她声音轻得像拂过水面的柳枝,“您记不记得,前年腊月二十三,您揣着半袋炒豆子来我家,说要换我腌的酸梅?其实……”她顿了顿,指尖捻起一粒从篮子里滚落的茴香籽,“其实您早知道我腌酸梅的方子,是从您媳妇那儿学来的。”


    盼娣中闭着眼,胸膛起伏渐缓。他没回答,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慢慢摸向自己左胸口。那里衣襟下鼓起个硬邦邦的方角——是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边角已被体温焐得发软。


    何雨柱拧开钢笔,笔尖悬在空白信纸上方。墨水将滴未滴,在纸面投下颤抖的暗影。院墙外传来卖豆腐的老汉悠长的吆喝,一声声撞在青瓦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回响。


    许大茂盯着那滴墨,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塞进他手心的铜钱——钱面上刻着模糊的“乾隆通宝”,背面却被人用钝器反复刮擦,只留下蛛网般的划痕。他当时以为是岁月侵蚀,如今才懂,那是母亲用尽最后力气,刮去丈夫名字的痕迹。


    何雨柱落笔时,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第一个字是“兹”,横折钩收得极稳,仿佛压着千钧之力。墨迹在纸上缓缓洇开,深蓝近黑,如同凝固的夜色。


    院门口探头的贾张氏突然打了个喷嚏。她慌忙捂嘴,却见何雨柱抬眼望来。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她脊背窜起一股凉意——仿佛被剥开三层衣服,里头藏着的腌臜心思尽数暴露在日头底下。


    “写好了。”何雨柱把纸推到盼娣中眼前。墨迹未干,字字如刀。


    盼娣中伸出食指,蘸了蘸自己咳出的血,在落款处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血珠沿着他指腹的褶皱缓缓流淌,在“何雨柱”三个字旁蜿蜒成一条细小的河。


    许大茂盯着那抹红,忽然想起昨夜在中药铺后巷看到的景象:刘光福蹲在潲水桶边,正用镊子夹起半截发绿的甘草。月光下,那人后颈有道新结的痂,形状酷似一枚歪斜的印章。


    于丽悄悄把陶碗里的药汤倾入墙根裂缝。琥珀色液体渗入泥土,瞬间消失不见。唯有几粒枸杞浮在泥面,像几颗凝固的、不肯沉没的星子。


    何雨柱收起钢笔,转身时衣摆扫过青砖。他走向院门,脚步不疾不徐,却让许大茂莫名想起暴雨前低飞的燕子——翅膀压得极低,仿佛随时准备扎进云层深处。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清脆的叮当声。易中海推着那辆掉漆的“永久”牌单车,车后座绑着捆青翠的莴笋。他额角沁着细汗,看见院内景象时,笑容僵在脸上,像幅被雨水洇湿的年画。


    “柱子……”易中海喉结上下滑动,“这……这是……”


    何雨柱没回头,只把沾着墨迹的手指在裤子上随意擦了擦。他忽然弯腰,从墙根下拾起那只瘸腿黄狗掉落的半截骨头——断口参差,残留着暗红的肉丝。


    “易师傅,”何雨柱把骨头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您说,这骨头里,还能熬出多少油水?”


    易中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见何雨柱掌心里,那截骨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莹白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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