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时候,满塘都是荷花。”


    宋烬野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听着。


    陆燃春收回目光,重新靠进沙发里。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喉结的弧度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后来池塘被填了,盖了房子。”


    他说。


    “就再没见过荷花了。”


    宋烬野看着他。


    看着那张被酒精熏染得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望着天花板的、有些空茫的眼睛,看着那截暴露在空气里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锁骨。


    第297章


    春未烬30.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


    想起那句“我见他如何高飞,不想毁掉他的一切”。


    想起那颗穿过太阳穴的子弹。


    想起墓碑前那个靠着石碑、再也不会醒来的人。


    他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学长。”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陆燃春偏过头,看他。


    “明天晚上的私房菜,”宋烬野弯了弯眼睛,笑得和平时一样温良无害,“还去吗?”


    陆燃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酒精带来的迷离,有被那束荷花勾起的旧事,还有一些别的——更深的,藏得很好的,宋烬野暂时还看不懂的东西。


    “去。”


    陆燃春说。


    一个字,却像是在答应什么很重要的事。


    宋烬野笑了起来。


    “那学长早点休息,”他往后退了一步,“明天见。”


    宋烬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身后传来陆燃春的声音。


    “宋烬野。”


    他停下脚步,回头。


    陆燃春还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今天下午,”他说,“是你去送的锦旗?”


    宋烬野看着他。


    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隔着昏黄的灯光,隔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酒气。


    “是。”


    他说。


    陆燃春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宋烬野,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时那一瞬间的涟漪。


    “谢谢。”


    他说。


    宋烬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笑容。


    上辈子,他好像从没见过陆燃春这样笑。


    “不客气。”


    他说。


    然后他转身,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他靠在门上,闭了闭眼。


    窗外,夜色正浓。


    那束荷花在玻璃瓶里静静地开着,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凋谢。


    客厅里,陆燃春还坐在沙发上。


    他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都移了一个位置。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那束荷花,还在夜色里开着。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宋烬野靠在门板上,没有动。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他的视线落在某处,没有焦点,耳边是自己均匀的呼吸声——还有门外那若有若无的、另一个人存在的气息。


    他闭了闭眼。


    陆燃春的那句“谢谢”,还在耳边。


    很轻的两个字,却比今晚所有的对话都重。


    宋烬野睁开眼睛,走到窗边。


    窗外是海棠院的夜景。楼下那几棵海棠树在月光里静静地立着,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几栋宿舍楼还亮着灯,零零星星的,像是夜色里的萤火虫。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上辈子,他也送过那面锦旗。


    不是今天,是更晚一些——晚到陆燃春已经离开了军营,晚到那件事已经成了无人再提的旧闻。他托人转交的,没有亲自去。


    他不知道陆燃春收到那面锦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第298章


    春未烬31.


    那只手,刚才扶过陆燃春。那只手的手背,刚才探过陆燃春的额头。那只手的指尖,刚才在陆燃春垂下眼睫的时候,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又好像有什么。


    客厅里,很安静。


    陆燃春还坐在沙发上。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月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脚边,再往前一点就够不到了。他陷在沙发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酒意已经散了大半。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那么醉。


    只是需要一个借口。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刚才那只手探过来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凉凉的,软软的,像蜻蜓点水。


    他放下手,目光落在窗边那束荷花上。


    月光下,那些粉白的花瓣像是镀了一层银边,安静地开着。他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老家门前的池塘,满塘的荷花,被填平的土地,盖起的房子。


    那些都是真的。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对着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人。


    陆燃春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差点没察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低头看着那束荷花。玻璃瓶里的水很清,能看见根部那截白嫩的藕节。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


    花瓣微微颤了一下,又恢复了安静。


    他收回手,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想:


    明天晚上,私房菜。


    他会去的。


    第二天早上,宋烬野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


    他洗漱完推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陆燃春的房间门还关着,不知道是没起还是已经出去了。


    那束荷花还在窗边,在阳光里开得比昨晚更盛了一些。


    他走过去,给玻璃瓶换了水。


    门口传来响动。


    他回头,看见陆燃春推门进来。


    Alpha穿着一身简单的运动装,额角还有未干的汗,像是刚晨跑回来。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早餐。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陆燃春移开目光,把早餐放在餐桌上。


    “买了豆浆油条,”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宋烬野看着那两份早餐,忽然弯起眼睛。


    “吃得惯。”


    他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


    陆燃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谁都没有说话。


    早餐是豆浆油条。


    油条炸得刚刚好,金黄酥脆,咬下去能听见轻微的“咔嚓”声。豆浆装在一次性的杯子里,还冒着热气,甜度也恰到好处。


    宋烬野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他隔着那层薄薄的白雾,看了对面的人一眼。


    陆燃春吃得很慢。


    那根油条被他掰成一小段一小段,一段一段往嘴里送。他的目光垂着,落在面前的豆浆杯上,像是那杯子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图案。


    第299章


    春未烬32.


    但宋烬野注意到,每隔一会儿,那双眼睛就会抬起来一下。


    很快。


    快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又会垂下去,继续研究那个豆浆杯。


    宋烬野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有鸟在叫。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在餐桌上铺了一层暖洋洋的光。那束荷花在窗边静静地开着,花瓣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粉白的颜色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昨晚——”


    “今天——”


    两人同时开口。


    又同时停住。


    陆燃春抬起眼,看着他。


    宋烬野弯起眼睛,笑了笑:“学长先说。”


    陆燃春顿了一下。


    “昨晚的事,”他移开目光,语气淡淡的,“麻烦你了。”


    宋烬野看着他。


    Alpha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微微滚动的喉结,还有那两排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小片阴影。


    “不麻烦,”宋烬野说,“学长之前说过,拒绝不了的酒,可以找你。”


    他顿了顿。


    “那学长喝醉的时候,当然也可以找我。”


    陆燃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他伸手拿起那杯豆浆,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杯子的位置移动了大概两厘米——朝着宋烬野的方向。


    很小的移动,小到像是无意的。


    宋烬野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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