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眼前的一众警察呵斥:“闪开,当着我喝酒了。”


    “你!”富田警视长身后的年轻人被激怒了,愤然抬头,对上一张写满麻木与不屑的脸,与着面具般的表情不同,他的眼中藏着极深的痛楚与愤恨,但以年轻人的阅历尚且读不出。


    他不在意这人污蔑警察,但是,他鄙夷的是松田前辈的努力,他是英雄中的英雄,是无数前赴后继警官的理想与楷模。


    他的光辉壮举,绝对不能被否定!


    然而,富田却按住了下属的头,手掌用力,猛然向下道:“非常抱歉!”


    他的头埋藏得更深了。


    男人略过他们,摇摇晃晃地走了,最后他的身影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课长!”小泽田抬头道,“干什么阻止我?”


    富田移开视线。


    “东都塔爆炸案件后,警视厅接到了好几条区号靠近神奈川的电话。”


    他沉痛地开口了。


    “说电话联系不上自己的儿子,担心那个小混蛋把自己拉黑了。”


    小泽田的头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不要低估一个父亲的痛苦,小泽田。”富田警视长说。


    “他只是在忍耐而已。”


    *


    因松田阵平的遗属拒绝在家进行告别仪式,松田的身后事由警视厅的同僚操办,告别仪式放在了业内颇有盛名的增上寺。


    因一抬头就能看到东都塔,看到松田的埋骨之地,又为这地赋予了别样的意义。


    虽然不确定松田的父亲是否会来,富田警视长还是打电话通知了对方,此外,警视厅的官网上也公布了松田阵平殉职的消息,除了本人的姓名与告别仪式的时间地点外,没有透露额外的信息。


    这时还有一件事,困扰着小泽田等松田阵平的同僚。


    “未婚妻?”富田警视长又重复了一遍。


    “是。”


    小泽田的脸上难掩悲色:“没人知道,她的联络方式。”


    无论如何,都是差点走入婚姻殿堂的妻子,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本该第一时间通知,结果发现,直到现在,松田都没有带他的女朋友来露过脸,或许是准备结婚时再一同看见吧。


    不要说什么回老家结婚啊,松田!


    小泽田苦中作乐地在心中吐槽。


    看,flag不就应验了。


    “我也不知道。”富田确实知道有这一号人物,前些时日,松田不还以回老家结婚为由请假吗?但听说并没有结成。


    他的位置高,对此事的了解不及与松田同进同出的伙伴们,以为彻底吹了,也不好去捅下属的脊梁骨,干脆没有问。


    原来,还没有结束吗?


    “不过,既然在网路上公告的话,那位年轻的小姐看到后会到现场吧。”


    也有可能因为过于悲痛,想埋藏这段回忆,不出现。


    不过……


    富田看向远处的东都塔,出神。


    在告别仪式现场的,只有松田的旧衣服与巨大的遗照,他真的会顺着地藏经的咒文回到现场吗?


    在那里躺着的,甚至没有遗骸化作的灰。


    葬礼是告慰生者的。


    富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事实。


    ……


    仪式前的四十八小时。


    “节哀。”


    背对萩原研二线人举起酒杯。


    他看不见萩原研二的表情,这也是他留给可敬者的体面。


    “……多少有点猜到了。”


    漫长的沉默后,萩原研二喑哑地开口了。


    他遮掩不住自己的腔调,而线人只沉默地喝酒。


    他大约知晓这两人的关系,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一直没有分离过的最好的朋友。


    “那样危险的情况,也只有小阵平会上了。”


    萩原研二将烧酒一口闷下去。


    他说:“我会给他报仇的。”


    ……


    告别仪式现场。


    下雨,一直在下淅淅沥沥的小雨。


    在大会堂的屋檐下,萩原研二收起伞。


    他难得有些敏感的忧郁。


    上午的时候,天还很晴朗,走出公司却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


    ‘就像是老天也在落泪。’


    增上寺创建于明德四年,至今有六百多年历史,建筑古朴,属地开阔,松柏团团地掩映着主殿。


    一路上看到不少身着黑西装,或戴珍珠项链的女士,连他们牵着的孩童,在这般庄严肃穆的场合,也发不出一声,仿佛强忍哭泣就以花掉全部的力气。


    那是松田阵平帮助过的受害者,有些曾是人质。


    萩原研二不由想起尚在爆/炸/物处理班时的趣事了,某年某月,他跟阵平营救一名被绑上炸/弹当作人质的小鬼,因为才五六岁,根本止不住哭泣,干扰了阵平的拆弹进程,自己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哄着也无济于事,最后还是小阵平摆出一张“恶人颜”,对那吵人的小孩一通狂吼,吓得连哭泣都不敢了。


    本以为对方会因此排斥松田阵平,哪里知道,等安全后还从兜里掏出金平糖分给小阵平,当时他错愕的表情,让萩原研二捧腹大笑。


    小阵平总以为自己是当恶人的那一个,实际上他是大家的英雄。


    萩原研二是作为受帮助的社会人士到场的,他先交了节哀的礼金,让他没想到的是,坐在那儿的竟然是萩原千速。


    研二控制着让自己没有多看,却像是姐弟间有特殊的感应般,放下信封的瞬间,一股电流顺着萩原千速的手指向上,她猛然抬头,打量眼前跟自己弟弟一样高大,却又不曾见过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很轻地说:“去送他最后一程吧。”


    “……”


    人的直感,就是这么不讲理的东西。


    萩原研二点头,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他走入空荡的大厅,黄白相见的菊花簇拥着巨大的小阵平的相框,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不可爱,而且,因为很不喜欢拍照,遗照用的竟然是入职时地照片,比起那时候的青涩……也没有成熟太多吧。


    萩原研二列在冗长的队尾,等着去排队默哀。


    这又是另一种悲哀了,在这种时候,他不能以最好兄弟的身份送上一枝花,只能暗暗地下定决心,要为了阵平复仇。


    萩原研二打量在场人,有很多熟面孔,是他们共同的同僚,富田警视长站在最前方,能借到增上寺的偏厅,定然是他出了一份力。


    站在富田身边的,是刮了胡子的松田叔叔。


    他故作轻松地想:


    ‘好久没看到,松田叔叔这么干净的样子了。’


    干净却不精神,不如说,他看上去十分沉郁,只是在每一个跟他说节哀,诉说了松田阵平英勇一生的人平静地表达感谢。


    他说:“我以我的儿子为傲。”


    这是松田活着的时候,不曾听过的话。


    “?”


    看向富田的身后,忽地觉得有些不对,那诡异的违和感,甚至打断了萦绕在萩原研二心头的平静的哀伤,让他呆楞地抬起头。


    像一只呆头鹅。


    富田正在像一名戴着黑纱的女子致哀,她很高挑,穿了一席黑色的长裙,笼着轻纱的小黑帽让她宛若出席英国女王的葬礼。


    露出下巴的弧度精致而又哀伤。


    但是。


    萩原研二的视线穿透叶藏,钉死在他身后的男人身上。


    那张脸,他非常的熟悉。


    是上次与叶藏来松田宿舍时,才创造出的,“她”兄长的脸。


    那个男人的表情很僵硬,与现场格格不入,他像是耐不住妹妹的哭求,不得不陪她来此的人,对背后硕大遗照上的年轻人,看不出什么惋惜与善意。


    他很僵硬,这种僵硬被人解读为,他一开始就不同意二者的婚事,现在出了这档子事,自然结不成婚了,他定然是一点儿也不伤痛的。


    那是谁?


    萩原研二只有一个想法。


    那到底是谁?


    *


    “请节哀。”


    又一名警官,来到叶藏的面前。


    他们被告知,这名美丽的女子,是松田阵平的未婚妻。


    婚前出现这样的意外,又为松田阵平的殉职染上一丝悲壮的色彩。


    “谢谢。”


    叶藏轻轻颔首,“她”看上去并不坚强,有点摇摇欲坠,每说一句“谢谢”都会耗费她的心神,跟哀悼着的日本妻子截然不同。


    ‘他们一定是真爱。’


    每个看到叶藏的人都如此想着。


    大家小姐的风韵与柔弱的气质,更让她成为了装点这场告别仪式的未亡人。


    富田与小泽田发现,“她”有些过于摇摇欲坠了,仿佛什么时候晕倒都不奇怪。


    不如说,能坚持到这个时候,是因为他身后的男人像一棵高大的松柏,坚如磐石地支撑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个男人有点熟悉啊……


    不是长相,是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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