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到这个份上,无论如何,又不可能抵御得了寒风,于是在琴酒套了一件薄薄的、有型的黑色大衣时,叶藏身上是一件白色的羽绒服,领口的位置镶嵌了一圈柔软的毛边,围在他尖而小的脸周围,让他的脸又越发小了。


    他一身都是白的,而那条灰色的厚实的羊绒围巾,是身上唯一的暗色,这样的颜色,也不可能是叶藏的。


    是他给琴酒买的。


    虽知道琴酒不会戴围巾,但几年前路过商场的时候,又觉得这很合适,心思一转便买了下来,一定没想到,最后会在自己的脖子上吧。


    胡乱围着,绕他的脖子好几圈,挺立的羊绒布料盖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半紧绷的脸。


    他情绪很低落似的,上琴酒的车后,一言不发。


    因没有宫野志保,叶藏坐在了副驾,对这个位置,他终于不逃避了。


    琴酒也不说话,只沉默地开着车。


    快到家门口时,绷着一张小脸的叶藏终于开口了,他问:“收拾完怎么办?”


    “都……不能留吗?”


    琴酒以为自己没有任何反应,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还是紧了一下。


    似乎察觉到他不妙的心情,叶藏缩了一下脑袋。


    半晌,听到了琴酒带着嘲讽气的话。


    他说:“你以为,苏格兰的东西,组织没翻过吗?”


    实际上,苏格兰死的那晚,叶藏与他的家就被翻了个底朝天。


    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之后又清扫了两次,甚至有一次是琴酒带队的。


    也就是说,留在里面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Boss没对那些东西做指示,不清理掉也无所谓,但琴酒绝不会放任它们在那。


    叶藏不说话了。


    他的沉默又被琴酒读出了其他的意思。


    “你难道还在留恋苏格兰的温度吗?”他的声音像从寒冰的深渊响起,“对叛徒,要坚决地清算,消抹他在世上全部的痕迹。”


    “……”


    揣测着琴酒的意图,叶藏艰难地应对着。


    “……我知道了。”


    只轻声说着。


    *


    他们在千代田的房子里呆了一整天。


    琴酒一直没有动手,他双手抱肩,看叶藏如同沉默的主妇般,不停地劳作着。


    身上套着鹅黄色的围裙,不禁想道:这围裙,苏格兰也穿过吗?


    过去一年,组织的人极力避免在他面前谈论苏格兰与叶藏,但总有些跟琴酒不对付的,将其当作攻击他的手段。


    比如宾加。


    他不得不知道了,苏格兰是个家务全能,烧一手好菜,不说日本男人,跟全世界的男人都不大一样。


    可琴酒又知道,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叶藏总作出一副主妇的姿态,现在,这围裙又套到了他的身上。


    *


    叶藏的清扫,在琴酒看来不那么顺利。


    他总是做做停停,偶尔对着那些东西出神。


    每次停顿,都在挑战琴酒的神经,他苍白手背下青绿色的血管在弹跳,凸起又舒张,若不仔细看着,真难想象琴酒跌宕起伏的心情。


    像跃动的心电图一样不稳。


    但,无论如何,随着叶藏的行动,那些野狗一样的痕迹终于被清除了,家也变成了爽朗的样子。


    因只剩下一个人的东西,有些空荡。


    于是琴酒挑剔地看了盥洗室的刷牙杯,淡淡地想着:这里还缺一个杯子。


    叶藏几乎清扫完了一切,他只留下了一个东西,那就是小景的戒指,对他而言,其他的都能再买,只有戒指不复返了。


    琴酒知道他藏了东西吗?肯定是知道的,但他没说。


    晚上的时候,搬家公司……不对,组织的后勤来了,将叶藏封起来的纸箱子拖走。


    琴酒不会让这些东西留着,它们会被无害化处理。


    烧了、碾碎,总有自己的去处。


    看着后勤的人把它们搬上卡车,不由用眼角的余光扫向叶藏。


    还是呆呆的、很安静,仿佛失去了灵魂。


    “……”


    *


    叶藏松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他充满期待地想着,接下来,小景不会被提及了吧?


    他也爱小景,但是,如果想他好好地活着、躲起来,淡化处理才是必要的。


    叶藏才是那个,希望消除诸伏景光一切痕迹的人,他巴不得组织的人都把他忘了,再也不提及,只有那样,他才有可能回来。


    等过一阵子,自己也不用故作悲痛了吧……


    想到紧随身边的琴酒,他又有些苦恼,不由想下去:或许,对那些盯着他的人来说,他需要再有一段新的感情,冲淡了悲伤,这才有可能让小景更快地被忽视、遗忘,但就他自己来说,这些密不透风的、宛若大网一样包裹着他的浓烈情感来得太快又太急,让叶藏喘不过气来。


    工作又那么的辛苦,如果可以的话,真的想跟志保在一起,过安稳的日子,长久地空窗着。


    但,真的可以吗?


    又想到了琴酒,心中的天平动了动。


    现在的话,阿阵只跟在自己身边,完全没有逼迫的意思,又因他挡着,不会有人骚扰他,阿阵又是小景死亡的“目击证人”,不管怎么说,想维持现状,跟他凑在一起,好像也是一个选择。


    只是不知道,阿阵的忍耐期有多长……


    想到这,他又有些忧郁了,因为叶藏知道,琴酒并不是甘愿在自己身边,却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做的人,但去考虑他什么时候会放下忍耐,又是叶藏所逃避的,到最后,还是鸵鸟的本性占了上风,准备只着眼于眼前的日子,不去考虑那些让他苦恼的事,有一天就算一天吧。


    正在他下定决心的时候,最后一箱遗物已然上车,后勤的人按了下鸭舌帽,他们真像是搬家公司的,对叶藏跟琴酒鞠了一躬,开着卡车翩然离去。


    叶藏有些犹豫,他想跟琴酒说“我们也走吧”,但以他的悲痛人设,是不应该说这种话的,只能等待琴酒将自己硬拽走,但就在他表演的时候,琴酒却忽然开口了,他问叶藏:“你要搬回来?”


    叶藏不由睁大眼,对了,在琴酒安全屋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


    搬回来。


    但是,为什么……


    琢磨着,自己一定不愿住在这个曾经小景住过的地方,无论如何,他眼下肯定是很抗拒的,于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不。”


    琴酒低头看他。


    叶藏不对视,错开了眼神道:“现在这样就行了。”


    仿佛在哀求。


    现在这样,住在琴酒的安全屋里,就行了。


    他是这个意思。


    *


    且不说琴酒又做了什么。


    无非是背着叶藏找了当年设计千代田大宅的人,准备恢复以往的布局,再悄悄地填些东西进去……


    琴酒的这处安全屋,因叶藏的入住,已经很有家的样子了。


    组织给高级代号成员准备的居所,绝不可能是狭窄的、隔音不佳的木质公寓,而是卖上两个亿都不成问题的都内豪宅,密闭性好,空间也大,远眺着就是东都塔。


    琴酒住的这间,套内足有一百五十平,一个人住就太空旷了,两个人,因不存在公摊面积也说,也绰绰有余。


    属于叶藏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说来也有意思,像叶藏常用的工作设备,无论是组织里的还是他私人的那些——比方说漫画家的工作室,这些在叶藏进来前就改建好了。


    看来,琴酒并没有忘记他的习惯。


    说起来,他忙成么这样,还能保证漫画家的工作,在同行眼中,应该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吧,毕竟叶藏老师没有请助手,而且根据业内的传闻,他永远保证三话的存稿,应对不时之需。


    虽然不是周刊连载作者,但对半月刊来说,也很不可思议啊,毕竟,页数上也有所增加。


    来捋一下目前叶藏的工作,漫画方面是持之以恒的,新未来倒是很少去了,泽田弘树不过在美丽国留学一年多,却有了大幅的进步,举个例子,就像是开花结果一样,一下子就能挑起担子了。


    全息游戏在他的开发下有条不紊地运行着,此外,因列为了组织的重点项目,招人与融资方面都有专人负责,已经不需要叶藏花很多的心思了。


    至于摄影跟短篇导演,这一部分的工作却联系小庄推掉了,首先,虽然他是以摄影家在业界崭露头角的,对叶藏来说,却是画家的下位替代,在漫画跟这一部分的工作只能保存一个的时候,当仁不让选择了前者。


    所以他的大部分精力,都用来捋顺如同毛线团一样拧巴在一起的乌丸集团上了。


    想到这些工作,他脸上就流露出了全然痛苦的神色,蔓延到了电话对面的小庄都能感觉到的地步。


    “叶藏老师?”


    对方轻轻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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