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陈正戚——又待怎样?!”


    话音刚落。


    “轰隆——!”


    天边一道惊雷劈下,刹那间将整座宫阙照得亮如白昼。


    那雷光像是把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将殿前那道身影推于众人眼前。


    狂风乍起。


    程戈头上的发带被风吹落,散入夜色之中。


    满头长发浸滞着污血,被风卷起,在火光里猎猎飞扬。


    陈正戚的眼中风起云涌。


    他看着那道身影,程戈这是要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


    让他永世不能翻身。


    耳边是滚滚雷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一同讨伐。


    那些甲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惊疑,带着动摇,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正戚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的手攥紧了刀柄,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杀父的骂名背了,反贼的帽子戴了,难道还能回头吗?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雷光里一闪而过,冷得像腊月的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杆指着自己的枪。


    “天下之公器,非专一姓。彼既失道,岂可久窃。当易其位,以承天休。”


    雷声在头顶轰隆隆地滚过,他的声音继续回荡。


    “今日——吾承其位,有何不可!”


    陈正戚猛地抽弓挽箭,弓弦瞬间拉满,箭矢在雷光里泛着冷光。


    周颢跪在地上,刚从那句“跪好”的寒意中回过神来,便看见了那支箭。


    那支朝着自己奔袭而来的箭,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会?


    他可是皇子!


    他是大周的二皇子!是陈正戚的外甥!是他要扶上皇位的人!


    舅舅不可能杀他!


    如何能杀他!!


    他颤抖着身体,想要挣扎,他想躲!可却来不及了!


    “噗嗤。”箭矢入肉的声音。


    很轻,轻得几乎被雷声淹没,周颢的声音戛然而止。


    血从箭头处涌出来,洇开一大片暗红,顺着衣襟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和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那跪在地上的身影晃了两下。


    然后——轰然倒地。


    狂风怒卷,他的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


    “轰隆——!”又一道惊雷劈下。


    刹那间,大雨倾盆落下。


    那雨来得太猛,像是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雨点砸在地上,血混着雨水在地面炸开。


    众人无措地站在原地。


    那些甲士,那些将领,那些跟着陈正戚一路杀到这里的人,此刻全都被这场大雨浇得呆住了。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本应是清君侧,如何竟成了反贼?


    那他们呢?


    他们又是什么?


    反贼的同伙?乱臣贼子?


    那些目光开始动摇,开始游移,开始从周颢身上移向陈正戚。


    陈正戚站在高处,雨水顺着他的铠甲往下淌。


    陈正戚站在高处,雨水顺着他的铠甲往下淌,在脚下汇成暗红色的溪流。


    他放下弓,目光扫过那些黑压压的甲士。


    他看见了那些目光里的东西——动摇,惊疑,不知所措。


    周颢的就躺在那里,那是他们清君侧的旗号。


    现在,那面旗倒了,他必须立起另一面旗。


    “今日同谋,等吾承位——”


    他的声音继续回荡,越来越高,越来越响,像是要把这天都掀翻。


    “凡今日在此者,皆列凌烟功臣!凡追随本官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那一张张被雨水浇透的脸。


    “赏金千两,荫及三代!”


    “封万户侯,世袭罔替!”


    “与国同休,永享富贵!”


    他的声音在雨夜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颤。


    那些甲士的目光开始变化。


    动摇变成了犹豫,惊疑变成了思量,不知所措变成了蠢蠢欲动。


    过了一会,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


    “大人说得对!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难道还能回头吗?!”


    又有人跟着附和。


    “反也是死,不反也是死!不如搏一场富贵!”


    “追随大人!封侯拜相!”


    “赏金千两!荫及三代!”


    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是野火燎原,迅速席卷了整片人群。


    那些犹豫的目光开始变得炽热,那些动摇的心开始变得坚定。


    是啊。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反贼的帽子戴了,难道还能回头吗?


    与其束手就擒,不如杀出一条血路!


    成王败寇!


    若是成了——那那就是与国同休的荣华富贵!


    陈正戚站在高处,看着那些目光的变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在雷光里一闪而过,冷得像这场雨。


    他抬起手,指着那座中正殿。


    “那便同我一起——”


    他一字一顿。


    “进殿!捉拿大周余孽!”


    “杀——!”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可就在这喊杀声刚刚响起的一瞬间——


    “哈哈哈——!!!”一道笑声骤然炸开。


    那笑声太突兀了,突兀得像是在这漫天杀意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它笑得恣意,笑得猖狂,笑得像是要把这天都笑塌。


    所有人愣住了。


    那些甲士,那些将领,那些刚刚还在高喊追随的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那道声音的来源。


    程戈站在雨中。


    他仰头望了一眼天,脸上的血污顺着雨水冲刷而下,露出下面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


    狼狈,却笑得恣意。


    他笑够了,低下头,目光扫过那些黑压压的甲士。


    然后他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一步。


    又一步。


    雨水砸在他身上,砸在那杆卷了刃的长枪上,砸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他开口。


    那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


    “陈将军要找的大周余孽——”


    他顿了顿,抬手扯开身上残破的外袍。


    外袍落地。


    火光和雷光同时照亮了那一身明黄龙袍。


    那龙袍上的五爪金龙盘踞在他胸前,张牙舞爪,在雨水中泛着刺目的光。


    程戈的身体微微晃了两下,口中的污血顺着下巴淌下,尽数染湿了那龙身。


    血与金交织在一起,更显几分锐利,几分癫狂。


    他指着自己。


    “可是我!”


    陈正戚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程戈的枪尖一转,挑开了周颢身上那件外袍。


    周颢躺在雨中,露出的是一身太子蟒袍。


    那蟒袍上的四爪金龙在雨水中格外刺眼。


    程戈的枪尖指着周颢。


    “还是——”


    他一字一顿。


    “在找他?”


    雷声骤起。


    “轰隆——!”


    那道雷像是劈在了陈正戚心上。


    他的身子晃了晃,几乎栽下马。


    计谋。


    一切都是计谋!


    程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人质威胁他!陈礼也好,周颢也好,全都是拖延时间的棋子!


    皇帝压根就不在这里!


    太子也早就逃出了宫!


    所有人都被程戈骗了!


    骗了!


    陈正戚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那张脸上的青筋暴起,像是要炸开。


    他猛地拔出刀,刀尖指向程戈,声音都劈了。


    “将他碎尸万段——!”


    他勒转马头,声音在雨夜里炸开。


    “随本官出城——!”


    可就在这一瞬间——


    “轰——!”


    殿门骤然被撞开。


    余下的残兵从殿内闯出,手中举着残刀断器,与程戈并排两侧。


    他们浑身上下全是血,有的人甚至站都站不稳。可没有一个人退后半步。


    他们站在程戈身后,站在那身明黄龙袍身后,站在那漫天大雨里。


    血光渐起。


    残肢混着殷红的血,被雨水冲刷着流向四面八方。


    雨声催人命。


    程戈半跪在殿前。


    他的腿已经完全麻木,只能靠长枪抵着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


    身前只余十余人,每一个都浑身是伤,每一个都在喘。


    可他们还在站着。


    还在挡着。


    程戈的眼前开始模糊。


    那雨水,那火光,那黑压压的人群,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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