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珣雩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周隐云紧随其后。


    周湛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消失的背影。


    风灌进他的领口,凉得刺骨,他忽然觉得膝盖发软,他跪了下去。


    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指节白得吓人,他把头埋得很低,额头几乎贴在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他的头狠狠砸在地上,地面上洇开了深色的印记,不知道是泪还是血。


    周洐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他没有上前去扶,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铭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扫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


    那一声声沉闷的撞击终于停了下来,可他的身体还在发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没有人再说话。


    就在这时,马车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陛下……陛下醒了!”


    周明岐睁开眼,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上还带着未褪的青紫。


    那双眼睛半阖着,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睁开。


    他的目光顿了顿,随即缓缓撑起身,旁边的大夫连忙去扶。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扫向四周,却没见那道身影。


    周明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程慕禹呢?”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稳稳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


    没有人回答。


    周明岐看向陆铭,陆铭单膝跪下。


    “陛下,程大人他——”


    话还没说完,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周湛跪在周明岐身侧,双手死死抓着父亲的衣袍下摆,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父皇——!”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就那样跪着,仰着头,看着周明岐,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孩子终于等到了大人。


    “父皇……慕禹他……他骗我……”


    周湛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他说有陆铭接应……他说他会出来……他说让我先走……”


    他把头抵在周明岐膝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骗我……他根本没打算出来……他骗我……父皇……救他……”


    远处喊杀声还在继续,周明岐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脸血泪的儿子,只是伸出手,按在周湛颤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稳,稳得像是一座山。


    “周洐。”


    周洐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臣在。”


    周明岐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周洐身上。


    “你现在立刻去找巡捕营孙敬尧,让他即刻前来见朕。”


    周洐愣了一下。


    让巡捕营统领来见,而不是直接传令调兵——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这是要先拿人。


    周明岐要的不是一纸调令,他要的是把巡捕营,完完整整地握在手里。


    周洐重重叩首,“臣遵旨!”


    他站起身,大步离去。


    周明岐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站着的几个文官。


    那是方才从宫里一起逃出来的林逐风几个老臣。


    他们正站在马车旁,面色疲惫,却都强撑着没有倒下。


    “张阁老。”


    张阁老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即刻拟旨。传朕旨意,命西山大营陈将军,率部入京,与骁骑大营合兵一处,入京平叛。”


    西山大营驻扎在京西五十里,虽比骁骑大营稍远,但天明之后也能赶到。


    张阁老躬身行礼,“臣遵旨。”


    周明岐身形晃了一下,但却勉强稳住,道:“陆铭。你带领锦衣卫半数人马,即刻进宫支援程戈。”


    话音刚落,陆铭猛地抬头,“陛下!不可!”


    “如今陈正戚势大,臣等才刚出宫,若是此时分兵,一旦对方反应过来追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无异立于危墙之下!”


    他观察着周明岐的神色。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陆铭咬了咬牙,把最后一句话也说了出来。


    “更何况,如今纵使派援军去救程大人,怕是……也晚了。”


    他说完了。


    周围安静下来,风中着血腥味愈发浓重。


    周明岐看着他,那双眼睛虽然疲倦,却依然锐利。


    那目光落在陆铭身上,像是一把无形的刀。


    周明岐之所以能在众多皇子中杀出、登上帝位,除了才识过人,更多的是因为他足够理智。


    杀伐果断,从不意气用事。


    陆铭知道,周明岐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


    现在这种情况,任何一个明智的帝王,都该知道如何选择。


    为了一个必死无疑的臣子,分兵去救,把刚刚脱险的皇帝和太子再次置于险境,这是愚不可及的。


    一息。


    两息。


    陆铭的头越来越低,脊背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袍。


    他终于明白,方才那番话,周明岐不是听不进去,而是根本不需要他来说。


    这位帝王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比任何人都清醒。


    不止是面前的皇帝,就连方才折返回宫的那些人,也都无比清楚。


    可他们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疯魔得义无反顾。


    陆铭不敢再抬头,他重重叩首。


    “臣……遵旨。”


    他站起身,后退两步,转身大步离去。


    ——


    周明岐收回目光,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他撑住马车的边缘,稳住自己。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还跪在脚边的周湛。


    周湛满脸泪痕,额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淌,整个人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可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周明岐,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光。


    周明岐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身侧取过一把剑。


    那把剑的剑鞘漆黑,剑柄上缠着明黄的穗子。


    是帝王佩剑,是他登基那年亲手佩在腰间的剑。


    他把剑递到周湛面前。


    周湛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把剑,又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疲倦,却难得带着几分难见的温和。


    没有责备,没有失望。


    “父皇……”


    周明岐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


    “去吧。”


    ————


    宫内,喊杀声震耳欲聋。


    程戈被护在队伍中央,残存的锦衣卫围在他身侧,刀锋朝外,且战且退。


    “保护陛下——!”有人在喊,声音沙哑,却撕心裂肺。


    程戈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


    “左边!”


    他吼了一声,挥刀劈开一个扑上来的甲士,刀锋划过那人的咽喉。


    他没有停,反手又砍翻另一个人可人太多了,多到杀不完。


    又一刀劈来,他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削下一片衣料。


    他还没来得及喘气,另一个方向又有人扑了上来。


    刀锋相击,火星四溅,程戈握刀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他已经不记得杀了多少个,只知道那些涌上来的人,一波又一波。


    又一个甲士扑上来,他抬刀格挡——铛的一声,刀身一震,手中的刀脱手飞了出去,落在几步之外的地上。


    程戈的手空了。


    那一瞬间,他来不及去捡,另一个方向已经有人举刀砍来。


    他只能侧身躲。


    就在他侧身的瞬间——


    “嗖——”


    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正中他的小腿。


    剧痛猛地袭来,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那支箭穿透了他的小腿,箭杆还在颤,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浸透了裤腿。


    “大人——!”


    几个锦衣卫扑上来,死死挡住那些涌来的甲士。


    另两个人架住程戈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进殿!快进殿!”


    程戈被拖着往后撤。那条伤腿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每拖一步,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咬着牙,没有喊出声。


    身后,那些锦衣卫一个接一个倒下,皮肉割裂与刀锋相击的声音混在一起。


    终于——殿门在眼前。


    几个人连拖带拽,把他拖进了中正殿。


    殿门轰然关上,程戈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支箭还插在小腿上,血顺着箭杆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殿内只剩下百余人,每个人都带着伤。


    他们看着他,看着那身被血浸透的龙袍。


    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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