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虽有幸得先帝赏识,受了皇恩入了内阁。”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稳。


    “但是这臣子,终归是臣子。臣子的本分,便是辅佐圣上,是替圣上分忧,是替圣上办事。”


    “而不是替圣上做主,不是替圣上拿主意,更不是——”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陈正戚。


    “——替圣上立储。”


    那最后四个字,落在这寂静的殿内,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溅起一片水花。


    陈正戚的脸色微微一变。


    林逐风没有看他,只是收回目光,落在那卷空白的黄绫上。


    “这大周的储君,是圣上立的。那诏书上的字,是老臣受着陛下的令亲手书写。


    而那诏书上的玺印,更是老臣亲眼看着陛下盖上去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


    “圣上立了太子,那太子就是储君,圣上没有说废太子,那太子就还是储君。


    这是祖宗家法,这是朝廷规制,这是—”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陈正戚,“——为臣者,不可逾越的底线。”


    陈正戚的目光和他对视,两道目光在烛火中相撞,隐隐带出几分难言的凌厉。


    “陈大人方才说了许多话,老臣都听见了。可老臣想问陈大人一句——这些话,陈大人是站在什么立场说的?”


    陈正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林逐风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陈大人若是站在臣子的立场说这些话,那老臣就要说陈大人一句——逾矩了。”


    那两个字,落在这寂静的殿内,像是一根针扎进每一个人心里。


    “臣子议论储君,那是大不敬,臣子妄议立储,那是僭越,臣子深夜召集群臣,伪造遗诏——”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陈正戚。“那是谋反。”


    那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这殿内。


    陈正戚站在那里,脸色铁青,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死死地盯着林逐风。


    林逐风没有躲,只是那样平平地看着他。


    “陈大人,老臣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事。


    见过权倾朝野的,见过一手遮天的,见过自以为能把控乾坤的。”


    他的声音沉下去,却愈发有力。


    “可老臣也见过,这些人最后是什么下场。”


    他盯着陈正戚,一字一顿。


    “擅权者,必遭反噬。僭越者,必无善终。觊觎神器者——”


    他顿了顿。


    “——从古至今,有几个能全身而退?”


    张阁老在旁边咳了一声,咳得很轻,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咳完了,他慢吞吞地开了口:“林太傅说得是极,老臣也是这个意思。


    臣子就是臣子,做臣子该做的事,说臣子该说的话。不该做的事不做,不该说的话不说。”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陈正戚一眼。


    “有些事,做了,是要掉脑袋的。”


    王尚书接了过去,语气还是那么慢,慢得像是在嚼蜡。


    “老臣活了六十三年,见过不少掉脑袋的人。


    有的因为贪,有的因为色,有的因为权。可掉得最快的,是那些想替圣上做主的人。”


    他叹了口气。


    “老臣还想多活几年,还想看看孙子娶妻,还想抱抱曾孙。掉脑袋的事,老臣不干。”


    李侍读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很。


    “老臣也是。老臣家里还有几亩薄田,还有几间破屋,还有几个不争气的子孙。老臣不想让他们跟着老臣一起掉脑袋。”


    他抬起眼皮看了陈正戚一眼。


    “老臣斗胆问陈大人一句——您这是要做什么?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那七个字,落在这寂静的殿内,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溅起一片水花。


    陈正戚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张阁老的声音压了下去。


    张阁老慢吞吞地接了过去。


    “挟天子以令诸侯——老臣记得,这话说的是那些乱臣贼子。


    老臣活了那么久,头一回在文华殿听见这话。”


    他顿了顿,看着陈正戚。


    “陈大人,您是乱臣贼子吗?”


    陈正戚的手按在案上,指节白得像纸,被挤兑得面色难言。


    王尚书在旁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陈大人今年四十出头吧?还年轻。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李侍读点了点头。


    “老臣也是这么想的。谋反这事,成了,是篡位;败了,是诛九族。老臣胆子小,不敢跟着陈大人走这条路。”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细微的呼吸声,烛火跳动着,将那些老臣的影子重叠交错。


    陈正戚站在那里,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像是要吃人。


    陈正戚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好。”


    “好得很。”


    他往后退了一步。


    “列位大人都是忠臣,都是直臣,都是敢说真话的臣子,本官佩服。”


    他的目光掠过众人,语气一凝,“只是——”


    “林太傅,您方才说的那些话,本官都记住了。


    本官也想问问太傅——您说臣子不能替圣上做主。


    那您说,圣上昏迷不醒,这国事谁来处理?这朝政谁来主持?这天下谁来治理?”


    他看着林逐风。


    “您说,等圣上醒来?可……若是这圣上要是醒不来呢?”


    他的声音冷下去。


    “您说,等太子登基,可太子要是登不了基呢?!!”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太傅,您是聪明人。您应该比本官更清楚——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时候,有些事,不得不做。”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林逐风,往后退了一步,负手而立。


    “君子固当守正,可君子更该懂审时度势。”


    他的声音缓下来,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二皇子仁善,这是天下皆知的事,他日若承继大统,必不会忘记诸位今日的从龙之功。”


    他抬起眼皮,扫过那几张苍老的脸,“可若是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可就不好说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沉下去,“本官也不怕把话说破。”


    “如今这宫里宫外,都是本官的人,就连这文华殿外头站着的那些内侍,也是本官的人。”


    他一字一顿,“乾坤已定。”


    那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众人面色骤然一暗。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案前,弯下腰捡起那卷落在地上的黄绫,展开,铺平,放在案几正中央。


    “这些东西,本官就留在这儿,诸位大人可要好生思量。”


    说着,伸手轻轻抚了抚上面的不存在的灰尘,“明日一早,本官过来收。”


    他的声音冷下去,“诸位大人——可不要让本官失望才是。”


    说完,他抬脚往殿外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


    陈正戚走出文华殿正殿,夜风迎面扑来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郁结却半点没有散开。


    那几个老匹夫,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还端着,负手往前走。


    廊下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里面有声音。


    隔着那扇厚重的殿门,隐隐约约传出来,听不真切,但绝不是安分的声音。


    陈正戚皱起眉,“怎么回事?”


    随侍在侧的内侍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道:“回禀大人,是那几个御史。


    吴中子、张朝臣、刘明贞……还有几个言官,一并关在这里头。”


    陈正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些人他原本不想管。


    那几个御史,平日就嘴碎得很,若是放他们在外面,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


    他本想等明日一切尘埃落定,再把人放了,届时再敲打一番,或者寻个由头再行处置。


    可这会儿——殿内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


    “——乱臣贼子!国贼!”


    陈正戚的脸沉了下去,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偏殿门口站定。


    那扇门关着,可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还有那些越来越清晰的叫骂声。


    “陈正戚!你给老子滚出来!”


    那是吴中子的声音,沙哑,尖利,像是破锣,却中气十足。


    “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圣上待你不薄,你竟敢谋反?!”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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