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收拢五指,将那只冰冷刺骨的木匣死死攥入掌心,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嶙峋发白。


    话说王府上下,因着程戈即将远赴源洲忙得团团转。


    绿柔自然是要跟着的,而福娘虽是年纪有些大了。


    但因为儿子早夭,在京中没了牵挂,这会也担心程戈,便也要执意跟着。


    两人更是将操心两字直接刻在了脸上,那是一刻不带停的。


    绿柔几乎是长在了衣箱前,把能带上的保暖衣物都给塞了进去。


    她现在是发现了,她家这位公子,旁的都好说。


    但唯独怕冷这一点,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入冬后,除了上朝需得硬撑着几分京官的体面。


    在府里头简直是能缩着绝不伸着,那脑袋就差没埋进肚皮上。


    平日里缩头缩脚的模样,活像只笨鹌鹑。


    更夸张的是,前两日上早朝,程戈竟往脚上悄咪咪套了三双厚棉袜。


    被抓包了之后,还强撑着脸面说是鞋底太硬了。


    可即便如此全副武装,结果下朝回来还是冻得鼻头通红。


    那清水鼻涕止都止不住,喷嚏一个接一个,成功地染上了风寒。


    于是,给程戈收拾行囊成了绿柔的头等大事。


    那已经不叫行李,简直是个移动的保暖堡垒。


    加厚棉袍,羊毛内衬的夹袄,能捂住半张脸的狐皮围脖,厚厚的护膝。


    还有足足一沓新缝的棉袜,甚至还有加棉加厚的亵裤……


    她几乎想把被子也打个卷给他塞进去,当真是操碎了心。


    而厨房那边烟火气就没断过,福娘正把各种吃食变着法儿地做成能久存的干货。


    她笃定路程艰苦,驿站伙食定然粗糙,万万不能亏待程戈那挑剔的肠胃。


    于是,肉脯、熏鱼、硬面饼、腌菜、糖渍果子……各式瓶瓶罐罐堆了半边灶台。


    那分量不像去办公差,倒像是要举家逃荒或者进行一场漫长的荒野求生。


    当然NPC凌风和逐月,自然也要跟着去的。


    毕竟这源洲可不是什么好去处,程戈算是他们的新主子。


    这保护程戈的小命便是他们的主线任务,别说到时候有什么三长两短,就是程戈掉了根腿毛,崔忌都得打断他们的狗腿。


    老管家更是了不得,这几乎把库房底朝天地翻了一遍。


    不仅将人参,灵芝等滋补药材打包得妥妥当当。


    最后还神神秘秘地摸出几个小瓷瓶,趁着四下无人,飞快塞进程戈随身行李的夹层里。


    压低声音嘱咐那是见血封喉的“好东西”,务必留着防身。


    程戈捏着那冰凉的毒药瓶子,一时无语。


    深深怀疑自己这趟出的到底是巡查公务,还是要去执行什么暗杀任务。


    程戈正裹得像只过冬的棉熊,揣着手炉,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福娘刚出炉的杏仁酥。


    看着满院子为他奔波忙碌的身影,心里既暖又带着一点惆怅


    忽然,一张昳丽带笑的脸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侧探了出来。


    丹凤眼微弯,带着惯有的风流戏谑,不是云珣雩又是谁。


    “卿卿……”云珣雩语调轻扬,看样子上次挨的揍是好利索了,又恢复了那副招摇的模样。


    程戈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但因为天冷懒得动弹,只是慢吞吞地掀起眼皮瞄了他一眼。


    程戈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憋了许久,没忍住,脱口而出。


    “你……不怕冷吗?”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困惑。


    只见云珣雩竟只穿着薄薄两件绯色衣衫,衣领微敞。


    露出小半截线条流畅的锁骨,在这呵气成冰的天气里,显得格格不入。


    跟他自己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恨不得只露两只眼睛出来的臃肿模样一比,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云珣雩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眼波流转,像只成了精的雪狐。


    故意凑近了些,气息几乎拂过程戈冻得发红的耳廓。


    “冷啊,怎么不怕?可是……”他拖长了调子,“可是看到卿卿,就不觉得冷了。”


    程戈:“………”


    第215章 送行


    程戈轻轻翻了个白眼,往后缩了缩脖子。


    本来想伸手把他扇成猪头,但是又怕冻到手,刺了他一句:“你们南陵……怕不是破产了吧?”


    “噗——”云珣雩这回是真没忍住,笑出了声,故作哀怨地叹了口气。


    “嗯,嫁妆银子都给某个负心小郎君了……


    可如今人家转头就要跑源州,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冰天雪地里受冻。


    可怜我人财两空,心都凉透了,哪里还顾得上身上冷不冷?”


    程戈:“………”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云珣雩在那里唱念做打,默默地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杏仁酥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云珣雩笑眯眯地又凑近了些,目光扫过院子里堆积如山的行李,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些。


    “源州路远天寒,道上也不太平,卿卿需不需雇个厉害的随身护卫?


    我不要银子,能常伴卿卿左右就可以,要是有需要还能帮忙暖床。”


    程戈无语,将手炉往怀里又揣紧了些,冷笑一声看向云珣雩,眼神里满是“你是不是有病”的质疑。


    “怎么暖床?”他声音冻得有点发僵,却丝毫不减嘲讽力度,“把你切成块塞进暖炉里吗?”


    云珣雩闻言,非但不恼,那双丹凤眼反而微微一亮,竟真的偏头思索起来。


    片刻后,他转回头,神情是异样的认真,甚至带着点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缱绻。


    “可以吗?”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


    “若真能如此,血肉骨骼皆化作暖卿卿的热意,寸寸不离,夜夜相伴……倒也算得上是生死相依,日夜不相离了。”


    程戈:“………”


    最终,这场对话以程戈跳起来踹了云珣雩一脚完美收场。


    夜晚,风雪依旧呼啸,拍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屋内烛火早已熄灭,只余下炭盆里暗红的余烬,勉强维持着一室暖意。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进程戈的房间。


    落地时未曾惊动半分尘埃,连风雪声似乎都为他屏息了一瞬。


    云珣雩慢慢踱到床边,借着窗外雪光微茫的映照,看着榻上熟睡的人。


    程戈果然怕冷到了极致,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厚厚的锦被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散在枕上的墨发。


    被子边缘被他下意识地攥得紧紧的,裹得确实像一条安心过冬的毛毛虫,呼吸均匀绵长,显然睡得正沉。


    云珣雩在他床前静静站了好一会儿,眸中惯有的戏谑与风流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他缓缓俯身,坐在了冰凉的床榻边沿,动作轻得没有惊动一丝空气。


    他没有触碰程戈,只是将手臂搁在床沿。


    后侧过头,将自己的下巴枕在手臂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程戈脸上。


    睡着的程戈褪去了白日里鲜活表情包面容显得安静柔和。


    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或许是屋内还算暖和,他的脸颊透出一点健康的粉色,嘴唇也无意识地微微嘟着。


    云珣雩看着看着,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指尖无意识地在柔软的锦被被面上轻轻点了点,袖口微动,一点冰凉滑腻悄然探出。


    星霜似乎也是被这室内的暖意熏得昏昏欲睡,小小的白色蛇头慢吞吞地扬起。


    琉璃般的赤色眼瞳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落在近在咫尺被裹得只剩脑袋的“蚕宝宝”身上。


    细长的身体微微弓起,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它回头看了看呼吸平稳的程戈,再扭过头看向自家主人,小小的脑袋歪了歪。


    云珣雩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极轻地在那冰冷的白色小蛇头上点了点,带着无声的制止和安抚。


    星霜通人性,蛇头下意识地蹭了蹭主人的指尖。


    然后便乖乖地伏了下来,盘成一小圈,不再乱动。


    屋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微响和程戈清浅的呼吸声。


    一人一蛇,就那样安静地趴在床边,沉浸在黑暗中,无声地守着榻上熟睡的人。


    云珣雩的目光描摹着程戈的睡颜,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窗外是凛冬寒风,室内却弥漫着一种诡异却又不失<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星霜似乎彻底睡着了,蛇身还搭在主人的手背上。


    云珣雩极轻地叹息一声,气息微不可闻。


    他终于极轻极缓地抬起手,指尖悬在程戈额前发丝上方寸许。


    最终却还是没有落下,只是虚虚地拂过。


    随即,他悄然起身,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退出了房间。


    融入外面的风雪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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