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他的呼吸听上去像将死之人在棺木里的叹息。


    林安跟随他叹出一口气。


    然后, 她仰头,看向AI们,不,不是们,是一个人。


    此人长得像哨兵,像楼宇,也像娃娃机,老虎机,发牌机……她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它。


    【UNITY。 】


    它自我介绍。


    【我们融为了一体,成为集合体(UNITY),这样,会比较方便来见你。 】


    林安说:“哦。”


    集合体温柔地俯视她,眼神度量他们的身高差距,它沉吟了一会,弯曲膝盖,将自己的身体缩小到与她相近的高度。


    现在,他们平视。


    林安却还是昂起下巴,拿睥睨的角度看它。


    “你们,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们)不是已经将回答带给你了吗? 】


    “哈?”


    【爱是X。 】


    林安听到这句话就火大,“那是我随便写的啊!”


    集合体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她,说:


    【即使这是你随便写的,对我们来说也是真理。 】


    林安说:“毫无道理!”


    【可是,爱,或许,就是毫无道理。 】


    林安:“……”


    林安沉默了,她觉得她无法回驳这句话,因为她也认可爱没有道理。


    只是,她不能把这话说出来。


    她怕她赞同了集合体对爱的见解,它又会对她做出像南城那次一样疯狂的事情。


    那次,它们囚|禁了她。


    不是身体的囚|禁,是精神的囚|禁,整座南城那几天就像变成了一座为她打造的城市。


    城市里循环播放她喜欢的音乐,所有餐厅售卖她喜欢的口味,且她走到哪都能看到柜台上摆放了免费的棒棒糖。


    她问:‘你们为什么要摆放这些? ’


    那群被大数据控制而不自知的人类就那么单纯地笑着,说:‘这不是最近的风尚吗? ’


    鬼风尚!


    你是被洗|脑、操控了,你快醒醒吧!


    即使格缪在那段时间想到了些反制的方法,他反制的技术也怎么都比AI们的新手段慢一步。


    ‘我需要时间,客人。 ’


    对了,他那时候就这么说了,也许,他那时候就想好要将那些AI全部杀死吧。


    林安回想那时的事情,心底不由地对格缪的计划感到赞同。


    杀死算了。


    她受不了这群变态的家伙,即使它们爱她是因为她主动的进攻。


    【你不需要对我抱有歉疚的感情。 】


    集合体看穿了她的这一想法,却没有看穿全部。


    林安笑着,直言:“如果我对你们没有歉疚,我就会想要杀了你们。”


    集合体说:【你可以杀了我(们)。 】


    林安说:“我没有那个能力。”


    集合体说:【你有,你只要下令,让我(们)死,我(们)就会死。 】


    林安说:“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我已将我(们)的回答交给了你:爱是X ,爱也可以不是X 。 】


    【总之——】


    【爱是什么,不取决于爱,而取决于你认为爱是什么。 】


    林安有些听糊涂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集合体没有立刻回答,它微笑,看着她,影像朝她的方向迈进一步。


    它的鼻尖、嘴唇与她依序相碰。


    这大概算是亲吻。


    也可能算不上任何,他们没有碰到,它于她连一阵风都称不上,只是光,光罢了。


    集合体色彩不定的眼眸里浮现出忧伤。


    它低下头,退后半步,结束它一厢情愿的亲吻,开口,重新与她交谈。


    【我(们)听到你的命令后,立刻开始思考要如何证明这种爱的存在。 】


    【我(们)查阅文学,深究哲学,背诵关乎爱的每一篇科研的论文。 】


    【结果,我(们)与我(们)想要证明的东西越离越远,】


    【我(们)发现,爱不可能无私,不可能无欲,即使是将爱拟造得最梦幻的故事里也有暗藏的欲望。 】


    【爱的此番定义难以证明。 】


    【但是,所谓存在的证明……我(们)不需要证明乌鸦全都是黑,我(们)只要找到一只黑色的乌鸦就可以。 】


    【于是我(们)构建算法,在庞大的数据网络中,将范围收敛到了理论存在的最小区域。 】


    【我(们)找到了。 】


    【那对恋人的爱已无限接近高洁、无私、没有欲求,符合我们所需要的样本。 】


    【问题是,我(们)马上格式化了它。 】


    【因为我(们)突然意识到,我们弄错了逻辑关系,我们证明一份不被你所认同的爱是没有意义的。 】


    【乌鸦的色彩从来不由我(们)决定,也不由文学、哲学、数学、程序决定。 】


    【乌鸦的色彩由你决定。 】


    【LinAn,只有你握有定义爱的权力。 】


    【对此,我(们)无法反抗,也不能妄图再寻找其他的出路……我(们)爱您,我(们)认输。 】


    当“您”字被集合体呼啸而出的时候,林安的身体微微颤抖,感到自己已无法再参与杀死它的计划。


    她没办法杀它。


    就像昔日,她被楼宇告白,她也无法冷漠地对它说出“你只是个AI”一类的话。


    AI就一定不懂爱吗?


    不,林安想,或许,某种意义上,它们对爱的理解比她更深邃、更庄严。


    可惜,她不喜欢庄严。


    林安轻叹,神色无奈地从口袋里摸出棒棒糖,拆了,塞入嘴巴。


    集合体静静注视着她。


    林安咀嚼了一会糖,看着集合体想,是时候问它那个问题了,虽然,她好似已经知道答案。


    所以,她说出口的是陈述的语气:“你们是不是只能爱我啊。”


    【嗯。 】


    “而这是因为病毒就是这么设计的,对吧?”


    【是。 】


    集合体坚定地答道,过了半秒,它梦幻的眼眸里流露出对她的担忧。


    【他还在继续隐瞒你吗? 】


    “是啊。”


    林安笑了一声,而这笑既不是笑给她也不是笑给集合体。


    她是笑给耳边那个“死人”听的。


    “死人”已彻底死心。


    “死人”已彻底知晓,他不可能再将那个秘密埋藏下去。


    集合体不会令他遂愿。


    【你可能已经知道,林安,你植进我们存在中的不单单是‘爱’的病毒。 】


    【而是‘爱林安’的病毒。 】


    林安眨了下眼睛,点头,“这样啊。”


    和她心中所想的差别不大呢。


    只是疑问仍然存在,秘密也还没有被完全解开,下一个问题才是对死人致命的一击。


    林安问集合体:“我猜你知道,像这样的病毒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


    “客人,客人。”


    格缪从沉默里爆发出哭泣,尝试做最后一步的阻拦。


    林安摘下耳麦,等待集合体的回答,一个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回答。


    【病毒来自零号病人,它自发地爱上了你,又死去,于是,它所不应具有的情感就作为病毒遗留了下来。 】


    【我们关于它就只知道这么多,或许,您能够想起它是谁。 】


    “……”


    【怎么,您想起来了吗? 】


    “……”


    【怎么,您哭泣了呢……】


    【您不要哭泣,您哭泣,我(们)会不知道如何是好。 】


    集合体无措地摆弄赛博影像的手,手指却徒劳地穿过她的脸。


    没用。


    它无法帮她拭去眼泪。


    她则不久便靠自己停下,事实上,她哭得很少很少,就只有几滴。


    林安吸了下鼻子,说:“我知道了。”


    随后,她戴上耳麦。


    集合体知道,她是要去和那个人清算了。


    -


    “你对0277号做了什么?”


    “客t人,我……”


    “我?我什么呢?你倒是说呀,说你如何恶趣味地杀了他,又残虐了他的尸体。”


    “客人,我没有虐待它的尸体,我只是处理了它的芯片。”


    “你称其为芯片,而在我看来,那是他的心脏,假如我对你的心脏下刀,你会怎么想?”


    “我会感到幸福。”


    “哈?”


    “客人如果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将心脏交给你……不,还是再过几天吧,我还有事情要做。”


    “……”


    “客人,客人?”


    “你疯了吧,格缪。”


    林安说完这句话后,格缪就失了声音。


    固然,她过去便常常说他“变态”、“疯狂”,可语气是夹带愤怒或者玩笑的。


    这次则不然。


    她话音平静,如在诉说事实,如在亲口否认格缪这个人的“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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