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错,”林安说, “只是有一点郁闷,它怎么就这么死了呢?”


    “客人难道是将又一位非人装到心里面了吗?”


    格缪语调讥诮地加入他们的谈话。


    林安立刻抓住他,问:“格缪,你是不是有一些话要和我说?”


    格缪说:“有哦,我最最喜欢客人了。”


    林安对戒指翻白眼,“别装傻,老实交代,你又对我说了什么谎。”


    格缪“唔”了一阵,轻声道:“客人,我没有说谎。”


    “明明——”


    “真的没有呢, 客人, 我只是用词不够严谨,我说它们的感官被关闭了,其实是沉睡。”


    “沉睡?”


    “是呀,被所谓的‘理性’和’智慧’压制住了,故而沉眠。”


    “呃,你的意思是,你的那些病毒的实质果真是一种降低它们智慧和理性的东西吗?”


    林安不太确定地说道,因为这是哨兵最开始的想法,它死的时候,明显已自己将那个想法否定。


    格缪当下也作出了否认。


    “错了,客人,它不是客人所想的那么粗暴的东西,它要更加温柔,更加让人难以拒绝。”


    格缪语调缱绻地诉说着,他仿佛已不再是讲述病毒,而是在讲述人。


    讲述她……


    林安寒毛直竖,“你就不能直说,那是种什么病毒吗?”


    格缪回答:“不能,因为我知道客人知道答案。”


    林安说:“我不知道。”


    格缪坚持:“客人知道,客人只是不愿意面对,毕竟,客人一向不擅长应付这种事情。”


    “……”


    “…………”


    林安与格缪突然陷入相互的沉默,小粉也一言不发,似乎它此刻已经猜到病毒的真名。


    那的确是不难想到的东西。


    何况,那还是早就有人将答案告诉过她的东西。


    ‘我知道你来到这里的目的。你想要我爱上你,再让我将那种爱的病毒传播出去。 ’


    ‘我,爱,你。 ’


    爱。


    是爱啊。


    所以,所以说……“这种麻烦的病毒从一开始你就该告诉我的啊啊啊啊啊啊!”


    林安在飞行艇来到500米的高空咆哮出声。


    对她来说,性是美味又轻松的东西,爱则截然不同,爱则……完全不同!


    格缪对此只是飘然地说:“客人,我也不知道它会起效嘛。”


    林安质问:“你怎么会不知道?!”


    格缪叹息,“我真的不知道……”


    林安蹙眉,还想继续反驳格缪,可她的耳朵在阻止她:格缪的话听起来不像是说谎。


    他说的是真的。


    他不知道它会起效,他似乎还有些期盼它不会起效。


    他是否就是因此才这么别扭,一边给她和AI拉|皮|条,一边嫉妒她同AI的关系呢?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做多余的事?”


    林安困惑,忍不住冲空气没有主语地问了一句。


    她问得很轻。


    格缪还是听见,也听出她在和谁说话,于是他回应她:“因为,我想要证明。”


    林安问:“证明什么?”


    格缪不再说下去了。


    林安心里困惑更深,只是没过一会,她便失去继续思考的意愿,因为,“好困。”


    她刚说完这两个字,人便朝后一靠,合眼,睡着。白天与哨兵的模拟游戏已让她精疲力竭。


    格缪、小粉又何尝不知道这件事?


    其他的爱她的存在们又何尝不可能通过窥视、观察、数据分析得知这件事呢?


    它们知道。


    所以,她睡着后,飞行艇驶过的空域下方,每一台染上病毒的机械都在尽它们所能仰望天空。


    仰望她。


    飞行艇里的AI看见这一幕,电子思绪里不禁浮现出一个充满希望的问题:它有没有可能也——


    “你忘记了吗?你的心脏不在这里。”


    【……】


    “是的,我是故意不让你带来的,你可以和她告状,不过,你要怎么和她说呢?”


    【…………】


    “说你也想要染上病毒,还是说你,也想要爱她或者被她爱呢?”


    【………………】


    人类刻薄的话语拦截住了AI的幻想,逼迫它静默,然而,人类自己似乎也不怎么愉快。


    人类自己似乎也怀有着一样求而不得的幻想……


    -


    无论如何,我不会将这件事告诉长官,她会伤心,她会认为这是她的错误。


    不是的,长官。


    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是他们,尤其是我,我该将这件事做得更好,而不是——


    黑发棕眸的男子神色痛苦地立在走廊当中,他迷茫地垂着眼,身上不断有血滴落。


    不是他的。


    他宁肯期盼它们来自他,而不是来自被他杀掉的人。


    固然,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杀人。


    可那次是为了她,他可以说服自己,可以从她的拥抱里获得<a href=https://.52shuku.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这一次却不同。


    没有人可以救赎他了……


    蓦然间,一种无望覆住他的意识,他眼角发酸,泪水大颗、大颗落下。


    “为什么要哭,你不是活下来了吗?”


    熟悉的、源自昔日家人的声音从他的后方响起。


    路迟抑住泪水,转身,面朝走廊尽头的另一条人影,他的爷爷,路易斯。


    路易斯轻笑,“我很高兴,你还活着,小迟。”


    路迟沉默t。


    路易斯继续道:“你放心,今天的事,我会帮你和她保密。”


    路迟打破沉默:“不,我不需要您这么做。”


    路易斯问:“为什么?”


    路迟低头,手攥成拳,“我做不了隐瞒长官的事,我会将今晚发生的所有事都如实告诉她。”


    路易斯停顿了一会,说:“好吧。”


    他说完要走。


    路迟猛地抬头,冲他的背影喊道:“路易斯,今天的事和您有关吗?”


    路易斯停步,原地驻留几秒,接着,他缓缓回头,面向他,神色沉静,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回答以故事开场。


    “ L-321星的雄性追求雌性,总是要将上好的雄性供奉出去,最后再将自己献上。


    “我个人十分赞同这种追求异性的方式。”


    路易斯的话说完了,他的回答就只有故事。


    路迟皱眉。


    路易斯问:“怎么,不明白吗?”


    路迟说:“我明白,您在说我是您供奉上去的雄性,您没有必要杀我。”


    路易斯点头,“嗯,几乎是这样。”


    “可是,”路迟眉头皱得更深,“我从未听说过L-321星上有智慧生命。”


    路易斯惊讶,“原来你在困惑这个。”


    路迟盯向他,问:“您为什么要编造一种不存在的生命?”


    路易斯抬手,摩挲耳边饰品,漫不经心道:“是我编造的吗,还是你们被欺骗了呢?”


    “军校怎么可能会在这种事情上欺骗我们!”


    “……”


    路易斯倏然无言,抬起头,正视他的晚辈,他的两只黑眸里都聚满了愉快、讥诮的笑意。


    他像是觉得他可笑至极。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大发慈悲地将真相告诉了他。


    “2272年,军队首次登上L-321星球,立刻在那里碰见了星球的原住民。


    “也立刻发现这些原住民的身体里有一种可被采集、转换成飞船能量的液体。


    “那些液体是L星人的血液,也是军队渴求已久的新时代的液体黄金。


    “你猜军队做了什么?


    “杀了它们?嗯,不,他们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建造一个围栏,将L星人豢养起来。


    “联邦|政|府出资供养它们,它们则拿身上的血液与我们交换。


    “这很公平。可联邦担心民众难以接受这件事,还是选择将L星上发现新生命的事对外隐瞒。”


    “……不可能,这不可能!”


    路迟自路易斯说出第一句话,便面色僵白,陷入怔愣,等路易斯说完,他下意识这么回道。


    他否认。


    他不愿承认,路易斯说的是事实,因为很明显,在他的讲述中,所谓的交换根本就不存在。


    这是一场殖民,一场单方面的剥削!


    而这与联邦一贯倡导的包容、正义、合作共赢的星际外交策略是相悖的。


    联邦在说谎——这就是路易斯讲述背后传达出来的东西。


    路迟不愿相信,拒绝相信,因为相信……便意味着……某种信仰的崩塌。


    他抱住头,痛苦地重复“不可能”,向后退步,忽地,他的脚后跟踢到了某样柔软的东西。


    他低下头,和尸体面面相觑。


    他发现,他的心里竟已奇异得感觉不到懊悔、罪恶等等类似的情感。


    他的神经已经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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